第104章 惟願吾兒愚且魯，無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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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惟願吾兒愚且魯，無災……
再往前走，到了十字街口，人流愈擁擠了，還有人停在那，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
陣陣喝彩聲從人堆裏傳出來，很是熱鬧。
元逸探頭看去，見許多人圍著的原來是一個賣花燈的攤子。
攤子前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每猜中一個燈謎，周圍就是一片叫好，不少人喊著“小神童”。
原來是這花燈老板舉行猜燈謎的活動，猜對了就送燈籠，而面前這“小神童”一連猜中了好多。旁邊人自然驚奇。
009也驚訝道：“宿主，他剛剛連著猜對了好幾個了。”
“不是他自己猜的，”元逸剛才細細看了周圍，這會只回道009，“你仔細看他的動作手上有僵硬，還有那眼神，分明是在背提前記好的答案。”
而且，元逸看著孩子身邊站著一個衣著體面的中年人，那估計就是孩子的父親，臉上得意洋洋的，顯然很是受用周圍人的誇讚。
元靖則見元逸一直看著那邊，主動便問：“要不要也去玩玩？”
元逸搖了搖頭，他對這些倒沒什麽興趣。
父子倆從燈謎攤子出來，沒走多遠，胡嵐快步趕上來，在元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元靖聽完，臉上有些抱歉，轉頭對元逸說：“逸兒，爹爹有點事要和胡嵐說。”
“哦……”元逸應得很快，心底卻還是有些失落。好不容易出來，他爹又有事情要提前回去了……
但今天已經很好了，能出來逛，元逸還手中糖葫蘆，還是點點頭：“好，您先忙。”
“就幾句話，很快。”誰知元靖卻笑了笑，“你就等爹爹一下，爹爹馬上就回來陪逸兒，好不好？”
原來不是要走啊，是自己理解錯了。元逸卻在心裏小小松了口氣，應了一聲：“嗯。”
見他爹和胡嵐走過去，元逸看著街上湧動的人流，一時無趣，便走進巷子。
而剛站定，就看見那對“神童父子”也走了進來。
那父親起初沒看到巷子裏還有人，後面見是元逸一個少年獨自在這，也不甚在意，只急忙拉著孩子走到墻邊。
那父親聲音被刻壓低了，卻還是傳入元逸這個習武之人的耳中：“快，再記一遍這幾個，別待會兒上臺忘了。剛才那個‘月下柳梢頭’你差點卡殼，記住，答案是‘影’！還有那個……”
而那孩子低著頭，小聲地重覆背誦著。
原來真的都是弄虛作假的啊……009心中有些失落。
元逸卻早就知道這是什麽回事，這會也不意外，只安慰009並不打算多管閑事。
只怕等著孩子習慣了靠作弊贏得美名，而等到科考卻是真正的只有出題人知道題目，那才是真的砍頭的罪名。
元逸內心感慨，卻正要走開。
而擡眼卻對上了那孩子的視線，那孩子看了看他，然後目光落在自己手裏還沒吃完的糖葫蘆上。
元逸見著那孩子眼巴巴地看了幾眼，最終還是扯了扯父親的袖子，小聲說：“爹，我想吃那個……”
只見那中年人順著孩子的目光看過來，瞥了眼元逸手中的糖葫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聲音不大，語氣卻帶著明顯的嫌棄：“糖有什麽好吃的，吃多了腦子都糊了，變笨。”
說完，他催促道：“別惦記這些沒用的，專心背你的！等會兒多贏幾個彩頭，名聲傳出去，爹臉上才有光，知道嗎？”
等那父子兩人走出去，009都不敢說話了。宿主身上的氣壓實在是太低了。
而元靖走回來，明顯感受到孩子的氣壓低。走出去又看到猜燈謎，元逸看著那對父子又回到燈謎架子前，“小神童”在他爹的眼神示意下，開始流暢地報出謎底，周圍又是一片奉承。
那個“小神童”父親背著手，下巴微擡，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元靖帶著元逸走到燈謎架子的另一邊，先向主持的老者問了規則。
老者笑呵呵地指著架子上的謎條：“很簡單，看上哪個謎面，說出謎底就成。猜對了，這盞燈就是您的彩頭。”
“不過，”老者指了指旁邊那對父子，“那位小公子，已經開始答了。公子參與的話，可要先等一會。”
這時，旁邊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觀眾起哄道：“喲，小公子看著就氣度不凡，不如一起比一比嘛！”
“就是就是，比比看誰猜得多！”
“該不會是怕了吧？”
那小神童的父親本來一直被旁邊奉承，都要笑出花來。
這會臉色卻是一變再變，就是不肯應下，眼見周圍越來越明顯的議論和質疑，才終於受不住，咬了咬牙，擡高聲音道：“比就比！誰怕誰？我兒天資聰穎，還能輸不成？”
元逸紮紮實實跟著梁確學了五年，這半年離開宮在外頭跑了那麽多地方，見識大增，腦筋轉得飛快，好些謎語他都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解開。
起初，那“小神童”還能憑著背熟的答案跟上，可架子上好些謎面並非固定死記的那一套，更有一些涉及各地風物、市井百態。那孩子頓時卡了殼，臉憋得通紅，眼神慌亂地看向父親。他爹也急了，額角冒汗，卻又不能明說，只能幹瞪眼。
元逸越猜越順，尤其看到那對父子窘迫的樣子，心裏那點悶氣漸漸散了，只覺得暢快。
那攤主的迷題被那“小神童”猜完了許多，到了後面幾乎是臨時出題，而元逸幾乎是信手捏來。
周圍人的喝彩聲，漸漸全集中到了元靖父子這邊。那“小神童”和他父親，早已被擠到了人群邊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不多時，架子上的燈謎被猜得七七八八。那“小神童”徹底慌了神，幾乎要哭出來。
“宿主，他們已經沒招了，要露餡了。”
元逸卻知道，這父子只怕也會咬死不承認，說不定還會以他以大欺小來說。
這時，旁邊一個喝得半醉的漢子搖搖晃晃擠過來，經過那對父子身邊時，腳下一個趔趄，胳膊肘不小心重重撞在那父親身上。
那人“哎喲”一聲，懷裏的東西“嘩啦”一下掉在地上——竟是幾頁寫滿了字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燈謎和答案。
紙張散開，周圍眼尖的人立刻看了個分明。
“這……這不是今晚的謎面嗎？”
“好啊！原來是提前背了答案來騙人的！”
“什麽神童，分明是騙童！”
人群頓時嘩然，指指點點的聲音響了起來。那對父子面如土色，父親慌忙蹲下身去撿，手抖得厲害。
孩子“哇”一聲哭了出來，場面一時混亂不堪。不少人搖著頭走開了，嘴裏還念叨著“騙人”“沒意思”。
元逸卻望著開始那個喝醉了酒的漢子，總覺得他有些眼熟。
“逸兒，”旁邊他爹喚道。
元逸回過神來，只見人群散了，這會元逸看向攤主，臉上有些歉意：“對不住，耽誤您做生意了。”
那攤主是個豁達的老人家，聞言擺擺手，渾不在意：“嗐，公子說哪裏話！老頭子我在這兒擺攤多少年了，什麽人沒見過？玩得起，也輸得起！倒是那對父子，心術不正，壞了猜謎的雅興，該走的是他們！”
他說著，轉向元靖父子，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連連拱手：“讓二位貴人見笑了。二位才是真才實學，靠的是真本事！來，我這攤子盡管挑喜歡的。”
說著便遞了一個大的過來。
元逸卻看著老者遞過來的精致花燈連忙搖頭：“老丈，我們就是圖個樂子，燈真不用了。”
“那怎麽成！”老者不由分說，硬是拿起一盞暖黃色的小兔子燈塞到元逸手裏，“這個精巧，也不值什麽，公子拿著玩兒！方才被那對父子攪了局，多虧二位才把場面圓回來，也算給小攤正正名！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老頭子的手藝了！”
元逸推辭不過，只好接過。
那兔燈做得憨態可掬，提在手裏暖融融的。他提著燈，忍不住又朝那對父子方才站的地方瞥了一眼，還朝那對正在攤主責備和眾人目光下灰溜溜收拾東西的父子方向，輕輕揚了揚下巴。
心裏那點因糖葫蘆而起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片清明暢快。
雖沒說話，但那微微挺直的脊背和亮晶晶的眼神裏，分明寫著：“瞧見沒？真本事在這兒呢。”
元靖將這小動作盡收眼底，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他擡手，輕輕揉了揉兒子的發頂，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驕傲，清晰地落在周遭尚未散去的看客耳中：
“嗯，我家逸兒最厲害了。”
這話聽得元逸耳根發熱，心裏卻像揣了個暖爐，熱烘烘的。他抿著嘴，低頭擺弄手裏的小兔燈，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人群漸漸散開，猜燈謎的攤子恢覆了尋常的熱鬧。父子倆也隨著人流繼續往前走，沒多遠，元逸眼尖，瞧見方才那個“小神童”正孤零零蹲在街角的暗影裏，縮成小小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爹不見了。
元逸腳步頓了頓，扯了扯父親的袖子。元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見了那孩子，眉頭微蹙。
元逸走過去，蹲下身，平視著那孩子哭花了的臉。孩子見他過來，嚇得往後縮了縮。
“別怕，”元逸放緩了聲音，把手裏那串還沒吃完的糖葫蘆遞過去，“吃嗎？”
孩子楞楞地看著糖葫蘆，又看看元逸，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你記性其實很好，”元逸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那麽多謎底都能背下來。只是光背沒用，得真懂了才行。以後別聽你爹瞎擺弄，自己多學點真東西，憑你的記性，將來好好讀書，沒準真能考上狀元呢。”
孩子呆呆地聽著，眼睛慢慢亮了一點，又黯下去，囁嚅道：“我爹……我爹說我沒用，把他臉丟光了，不要我了……”
元逸心裏嘆了口氣，站起身，回頭看了父親一眼。元靖站在幾步外，靜靜地望著這邊。
元逸忽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在這兒跟個小孩說要考狀元，而最終決定誰能當狀元的“主考官”，可不就站在自己身後麽？這要是傳出去，怕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他搖搖頭，對那孩子說：“你爹往哪邊走了？”
孩子指了指東邊一條小巷。
元靖對一直不遠不近跟著的胡嵐略一頷首。胡嵐會意，低聲吩咐了兩句，立刻有兩名便裝侍衛悄無聲息地朝那方向去了。
沒過多久，侍衛便回來了，身後跟著那個垂頭喪氣的中年男人，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原來他並未走遠，只是躲在附近，氣惱兒子“不爭氣”，又舍不得真扔下不管。
元靖沒露面，只讓胡嵐去處置。胡嵐走到那男人面前，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意：“為人父者，不思正道教導，反以虛名誘子行欺瞞之事，事敗則棄子於街頭，是何道理？”
那男人被胡嵐的氣勢所懾，又見周圍隱隱有精悍之人環視，心知惹上了不該惹的人，頓時冷汗涔涔，連連作揖告饒：“小的糊塗！小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了！這就帶孩兒回家，好好管教，定讓他走正道！”
胡嵐不再多言，只冷冷看著他。男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到兒子身邊，一把拉住孩子的手，這回力道倒是輕了許多，嘴裏不住說著：“走，跟爹回家……”
孩子被他爹拉著，一步三回頭地看元逸。元逸沖他擺了擺手。
看著那對父子消失在巷子盡頭，元逸反倒生出些別樣的感慨。
最終確是走回父親身邊，元逸低聲說：“爹，我們接著走吧。”
“嗯。”元靖應了一聲，並未多說。
夜色已深，長街上的燈火依舊璀璨，但游人已稀落了許多。父子二人提著那盞暖融融的小兔燈，沿著走著這會他們慢慢走到了城中最大的鏡月湖邊。
這裏更是燈火輝煌的所在。
無數盞河燈被放入湖中，星星點點，隨波蕩漾，與倒映在水中的漫天星月、岸邊樓閣的燈光交織在一起，宛如銀河傾瀉入湖中，美得令人屏息。
許多年輕男女、帶著孩童的父母在湖邊虔誠地放著河燈，許下心願。
湖邊有專賣河燈的小攤。元靖走過去，挑了兩盞素凈的蓮花燈，付了錢，遞給元逸一盞。兩人尋了處人稍少的湖岸，蹲下身。
元逸接過小巧的蓮花燈，看著中心那截短短的紅燭，有些出神。
跳動的燭光映著他的眼眸。這半年，他跑過不少地方，見過田間辛勤的農人，見過市井為生計奔忙的小販，也見過如阿禾那般被欺壓的無助百姓。
他跑出來，是因為厭煩宮墻內的束縛，向往外面的自由。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片由他父親治下呈現出的、充滿生機的盛世夜景，聽著周圍百姓滿足的歡笑聲，一種前所未有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
最終，元逸接過攤主提供的毛筆，在蓮花燈的花瓣內側，鄭重地寫下一行小字：“願大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父皇……政躬康泰。”
寫罷，他小心地將蓮花燈放入水中，輕輕一推。燈盞晃了晃，便穩穩地承載著那點微光，緩緩向湖心漂去，融入那一片璀璨的燈河。
另一邊，元靖也寫好了。
元靖的字後面特意練過，字跡遒勁有力，與元逸的並排放在花瓣上。他俯身，將蓮花燈放入水中，動作舒緩。兩盞燈並肩漂了一小段，水波蕩漾，才漸漸分開。
元逸終究沒忍住，在父親放燈時，飛快地瞥了一眼。
躍動的燭光下，那行字清晰可見：
“惟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字跡沈穩，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猛地撞進元逸心底。
時間仿佛滯留在這一刻，元逸他怔怔地看著旁邊父親平靜的側臉，湖面的萬千光華，似乎都在這一刻黯淡下去，只剩下那盞載著簡單心願的蓮花燈，在微瀾中明明滅滅，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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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5年最後一天啦，祝大家新的一年都順順利利[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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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到了十字街口，人流愈擁擠了，還有人停在那，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
陣陣喝彩聲從人堆裏傳出來，很是熱鬧。
元逸探頭看去，見許多人圍著的原來是一個賣花燈的攤子。
攤子前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每猜中一個燈謎，周圍就是一片叫好，不少人喊著“小神童”。
原來是這花燈老板舉行猜燈謎的活動，猜對了就送燈籠，而面前這“小神童”一連猜中了好多。旁邊人自然驚奇。
009也驚訝道：“宿主，他剛剛連著猜對了好幾個了。”
“不是他自己猜的，”元逸剛才細細看了周圍，這會只回道009，“你仔細看他的動作手上有僵硬，還有那眼神，分明是在背提前記好的答案。”
而且，元逸看著孩子身邊站著一個衣著體面的中年人，那估計就是孩子的父親，臉上得意洋洋的，顯然很是受用周圍人的誇讚。
元靖則見元逸一直看著那邊，主動便問：“要不要也去玩玩？”
元逸搖了搖頭，他對這些倒沒什麽興趣。
父子倆從燈謎攤子出來，沒走多遠，胡嵐快步趕上來，在元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元靖聽完，臉上有些抱歉，轉頭對元逸說：“逸兒，爹爹有點事要和胡嵐說。”
“哦……”元逸應得很快，心底卻還是有些失落。好不容易出來，他爹又有事情要提前回去了……
但今天已經很好了，能出來逛，元逸還手中糖葫蘆，還是點點頭：“好，您先忙。”
“就幾句話，很快。”誰知元靖卻笑了笑，“你就等爹爹一下，爹爹馬上就回來陪逸兒，好不好？”
原來不是要走啊，是自己理解錯了。元逸卻在心裏小小松了口氣，應了一聲：“嗯。”
見他爹和胡嵐走過去，元逸看著街上湧動的人流，一時無趣，便走進巷子。
而剛站定，就看見那對“神童父子”也走了進來。
那父親起初沒看到巷子裏還有人，後面見是元逸一個少年獨自在這，也不甚在意，只急忙拉著孩子走到墻邊。
那父親聲音被刻壓低了，卻還是傳入元逸這個習武之人的耳中：“快，再記一遍這幾個，別待會兒上臺忘了。剛才那個‘月下柳梢頭’你差點卡殼，記住，答案是‘影’！還有那個……”
而那孩子低著頭，小聲地重覆背誦著。
原來真的都是弄虛作假的啊……009心中有些失落。
元逸卻早就知道這是什麽回事，這會也不意外，只安慰009並不打算多管閑事。
只怕等著孩子習慣了靠作弊贏得美名，而等到科考卻是真正的只有出題人知道題目，那才是真的砍頭的罪名。
元逸內心感慨，卻正要走開。
而擡眼卻對上了那孩子的視線，那孩子看了看他，然後目光落在自己手裏還沒吃完的糖葫蘆上。
元逸見著那孩子眼巴巴地看了幾眼，最終還是扯了扯父親的袖子，小聲說：“爹，我想吃那個……”
只見那中年人順著孩子的目光看過來，瞥了眼元逸手中的糖葫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聲音不大，語氣卻帶著明顯的嫌棄：“糖有什麽好吃的，吃多了腦子都糊了，變笨。”
說完，他催促道：“別惦記這些沒用的，專心背你的！等會兒多贏幾個彩頭，名聲傳出去，爹臉上才有光，知道嗎？”
等那父子兩人走出去，009都不敢說話了。宿主身上的氣壓實在是太低了。
而元靖走回來，明顯感受到孩子的氣壓低。走出去又看到猜燈謎，元逸看著那對父子又回到燈謎架子前，“小神童”在他爹的眼神示意下，開始流暢地報出謎底，周圍又是一片奉承。
那個“小神童”父親背著手，下巴微擡，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元靖帶著元逸走到燈謎架子的另一邊，先向主持的老者問了規則。
老者笑呵呵地指著架子上的謎條：“很簡單，看上哪個謎面，說出謎底就成。猜對了，這盞燈就是您的彩頭。”
“不過，”老者指了指旁邊那對父子，“那位小公子，已經開始答了。公子參與的話，可要先等一會。”
這時，旁邊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觀眾起哄道：“喲，小公子看著就氣度不凡，不如一起比一比嘛！”
“就是就是，比比看誰猜得多！”
“該不會是怕了吧？”
那小神童的父親本來一直被旁邊奉承，都要笑出花來。
這會臉色卻是一變再變，就是不肯應下，眼見周圍越來越明顯的議論和質疑，才終於受不住，咬了咬牙，擡高聲音道：“比就比！誰怕誰？我兒天資聰穎，還能輸不成？”
元逸紮紮實實跟著梁確學了五年，這半年離開宮在外頭跑了那麽多地方，見識大增，腦筋轉得飛快，好些謎語他都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解開。
起初，那“小神童”還能憑著背熟的答案跟上，可架子上好些謎面並非固定死記的那一套，更有一些涉及各地風物、市井百態。那孩子頓時卡了殼，臉憋得通紅，眼神慌亂地看向父親。他爹也急了，額角冒汗，卻又不能明說，只能幹瞪眼。
元逸越猜越順，尤其看到那對父子窘迫的樣子，心裏那點悶氣漸漸散了，只覺得暢快。
那攤主的迷題被那“小神童”猜完了許多，到了後面幾乎是臨時出題，而元逸幾乎是信手捏來。
周圍人的喝彩聲，漸漸全集中到了元靖父子這邊。那“小神童”和他父親，早已被擠到了人群邊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不多時，架子上的燈謎被猜得七七八八。那“小神童”徹底慌了神，幾乎要哭出來。
“宿主，他們已經沒招了，要露餡了。”
元逸卻知道，這父子只怕也會咬死不承認，說不定還會以他以大欺小來說。
這時，旁邊一個喝得半醉的漢子搖搖晃晃擠過來，經過那對父子身邊時，腳下一個趔趄，胳膊肘不小心重重撞在那父親身上。
那人“哎喲”一聲，懷裏的東西“嘩啦”一下掉在地上——竟是幾頁寫滿了字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燈謎和答案。
紙張散開，周圍眼尖的人立刻看了個分明。
“這……這不是今晚的謎面嗎？”
“好啊！原來是提前背了答案來騙人的！”
“什麽神童，分明是騙童！”
人群頓時嘩然，指指點點的聲音響了起來。那對父子面如土色，父親慌忙蹲下身去撿，手抖得厲害。
孩子“哇”一聲哭了出來，場面一時混亂不堪。不少人搖著頭走開了，嘴裏還念叨著“騙人”“沒意思”。
元逸卻望著開始那個喝醉了酒的漢子，總覺得他有些眼熟。
“逸兒，”旁邊他爹喚道。
元逸回過神來，只見人群散了，這會元逸看向攤主，臉上有些歉意：“對不住，耽誤您做生意了。”
那攤主是個豁達的老人家，聞言擺擺手，渾不在意：“嗐，公子說哪裏話！老頭子我在這兒擺攤多少年了，什麽人沒見過？玩得起，也輸得起！倒是那對父子，心術不正，壞了猜謎的雅興，該走的是他們！”
他說著，轉向元靖父子，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連連拱手：“讓二位貴人見笑了。二位才是真才實學，靠的是真本事！來，我這攤子盡管挑喜歡的。”
說著便遞了一個大的過來。
元逸卻看著老者遞過來的精致花燈連忙搖頭：“老丈，我們就是圖個樂子，燈真不用了。”
“那怎麽成！”老者不由分說，硬是拿起一盞暖黃色的小兔子燈塞到元逸手裏，“這個精巧，也不值什麽，公子拿著玩兒！方才被那對父子攪了局，多虧二位才把場面圓回來，也算給小攤正正名！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老頭子的手藝了！”
元逸推辭不過，只好接過。
那兔燈做得憨態可掬，提在手裏暖融融的。他提著燈，忍不住又朝那對父子方才站的地方瞥了一眼，還朝那對正在攤主責備和眾人目光下灰溜溜收拾東西的父子方向，輕輕揚了揚下巴。
心裏那點因糖葫蘆而起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片清明暢快。
雖沒說話，但那微微挺直的脊背和亮晶晶的眼神裏，分明寫著：“瞧見沒？真本事在這兒呢。”
元靖將這小動作盡收眼底，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他擡手，輕輕揉了揉兒子的發頂，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驕傲，清晰地落在周遭尚未散去的看客耳中：
“嗯，我家逸兒最厲害了。”
這話聽得元逸耳根發熱，心裏卻像揣了個暖爐，熱烘烘的。他抿著嘴，低頭擺弄手裏的小兔燈，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人群漸漸散開，猜燈謎的攤子恢覆了尋常的熱鬧。父子倆也隨著人流繼續往前走，沒多遠，元逸眼尖，瞧見方才那個“小神童”正孤零零蹲在街角的暗影裏，縮成小小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爹不見了。
元逸腳步頓了頓，扯了扯父親的袖子。元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見了那孩子，眉頭微蹙。
元逸走過去，蹲下身，平視著那孩子哭花了的臉。孩子見他過來，嚇得往後縮了縮。
“別怕，”元逸放緩了聲音，把手裏那串還沒吃完的糖葫蘆遞過去，“吃嗎？”
孩子楞楞地看著糖葫蘆，又看看元逸，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你記性其實很好，”元逸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那麽多謎底都能背下來。只是光背沒用，得真懂了才行。以後別聽你爹瞎擺弄，自己多學點真東西，憑你的記性，將來好好讀書，沒準真能考上狀元呢。”
孩子呆呆地聽著，眼睛慢慢亮了一點，又黯下去，囁嚅道：“我爹……我爹說我沒用，把他臉丟光了，不要我了……”
元逸心裏嘆了口氣，站起身，回頭看了父親一眼。元靖站在幾步外，靜靜地望著這邊。
元逸忽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在這兒跟個小孩說要考狀元，而最終決定誰能當狀元的“主考官”，可不就站在自己身後麽？這要是傳出去，怕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他搖搖頭，對那孩子說：“你爹往哪邊走了？”
孩子指了指東邊一條小巷。
元靖對一直不遠不近跟著的胡嵐略一頷首。胡嵐會意，低聲吩咐了兩句，立刻有兩名便裝侍衛悄無聲息地朝那方向去了。
沒過多久，侍衛便回來了，身後跟著那個垂頭喪氣的中年男人，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原來他並未走遠，只是躲在附近，氣惱兒子“不爭氣”，又舍不得真扔下不管。
元靖沒露面，只讓胡嵐去處置。胡嵐走到那男人面前，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意：“為人父者，不思正道教導，反以虛名誘子行欺瞞之事，事敗則棄子於街頭，是何道理？”
那男人被胡嵐的氣勢所懾，又見周圍隱隱有精悍之人環視，心知惹上了不該惹的人，頓時冷汗涔涔，連連作揖告饒：“小的糊塗！小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了！這就帶孩兒回家，好好管教，定讓他走正道！”
胡嵐不再多言，只冷冷看著他。男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到兒子身邊，一把拉住孩子的手，這回力道倒是輕了許多，嘴裏不住說著：“走，跟爹回家……”
孩子被他爹拉著，一步三回頭地看元逸。元逸沖他擺了擺手。
看著那對父子消失在巷子盡頭，元逸反倒生出些別樣的感慨。
最終確是走回父親身邊，元逸低聲說：“爹，我們接著走吧。”
“嗯。”元靖應了一聲，並未多說。
夜色已深，長街上的燈火依舊璀璨，但游人已稀落了許多。父子二人提著那盞暖融融的小兔燈，沿著走著這會他們慢慢走到了城中最大的鏡月湖邊。
這裏更是燈火輝煌的所在。
無數盞河燈被放入湖中，星星點點，隨波蕩漾，與倒映在水中的漫天星月、岸邊樓閣的燈光交織在一起，宛如銀河傾瀉入湖中，美得令人屏息。
許多年輕男女、帶著孩童的父母在湖邊虔誠地放著河燈，許下心願。
湖邊有專賣河燈的小攤。元靖走過去，挑了兩盞素凈的蓮花燈，付了錢，遞給元逸一盞。兩人尋了處人稍少的湖岸，蹲下身。
元逸接過小巧的蓮花燈，看著中心那截短短的紅燭，有些出神。
跳動的燭光映著他的眼眸。這半年，他跑過不少地方，見過田間辛勤的農人，見過市井為生計奔忙的小販，也見過如阿禾那般被欺壓的無助百姓。
他跑出來，是因為厭煩宮墻內的束縛，向往外面的自由。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片由他父親治下呈現出的、充滿生機的盛世夜景，聽著周圍百姓滿足的歡笑聲，一種前所未有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
最終，元逸接過攤主提供的毛筆，在蓮花燈的花瓣內側，鄭重地寫下一行小字：“願大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父皇……政躬康泰。”
寫罷，他小心地將蓮花燈放入水中，輕輕一推。燈盞晃了晃，便穩穩地承載著那點微光，緩緩向湖心漂去，融入那一片璀璨的燈河。
另一邊，元靖也寫好了。
元靖的字後面特意練過，字跡遒勁有力，與元逸的並排放在花瓣上。他俯身，將蓮花燈放入水中，動作舒緩。兩盞燈並肩漂了一小段，水波蕩漾，才漸漸分開。
元逸終究沒忍住，在父親放燈時，飛快地瞥了一眼。
躍動的燭光下，那行字清晰可見：
“惟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字跡沈穩，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猛地撞進元逸心底。
時間仿佛滯留在這一刻，元逸他怔怔地看著旁邊父親平靜的側臉，湖面的萬千光華，似乎都在這一刻黯淡下去，只剩下那盞載著簡單心願的蓮花燈，在微瀾中明明滅滅，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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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5年最後一天啦，祝大家新的一年都順順利利[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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