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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離家出走”第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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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離家出走”第4天……

那少年跟著元逸走出幾步,腳下卻有些遲疑,頻頻回頭望向破廟的方向。

廟門邊,孩子們小小的身影擠在一起,眼巴巴地望著他們,一個個帶著哭腔喊道:“禾哥!”

被喚作禾哥的少年猛地轉身,對他們用力揮手,作驅趕的姿勢:“都進去!聽話!沒叫別出來!”

大部分孩子被他這麽一吼,慢慢退回了廟裏。只有那個年紀最小的小女孩,還固執地站在門檻邊,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的哥哥。

“苗小妹,先進來。”一個稍大的孩子輕聲喚她。

“我要哥哥。”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小手緊緊攥著門框,不肯後退。

這一聲傳過來,少年的眼圈瞬間紅了。

元逸的目光在這對兄妹之間轉了一圈。一時間,他竟分不清這兩人對視間,究竟是誰更像要哭出來的那個。

他不由苦笑,怎麽感覺自己反倒像是那棒打……呃,拆散人家兄妹的惡人了?

見那小女孩最終被夥伴輕輕拉進廟門,身影消失在門後,元逸才淡淡開口道:“走吧。”

兩人走到旁邊下,少年警惕地看了元逸一眼,然後伸手往懷裏掏去。

“宿主小心!”009立刻提醒。這人不會是把宿主叫出來想偷襲吧!

而元逸看著少年掏出來的放在手心的,正是自己先前那個被摸走的荷包。

少年臉上努力維持著一股故作鎮定的傲氣,把荷包往元逸面前一遞:“喏,還給你就是了!”

元逸接過荷包,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拿在手裏粗略掂了掂分量,然後擡眼看向少年:“少了。”

“荷包裏面的銀兩少了。”

少年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那層強裝的鎮定裂開縫隙,露出一絲慌亂,但隨即又用更兇的語氣掩蓋過去道:“少……少了的已經花掉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看著辦吧!”

“是嗎?”元逸眉梢微挑,語氣聽不出喜怒,目光卻看向破廟的方向,“我不要你的命。”

少年剛暗自松了半口氣。

卻聽元逸慢悠悠地接著說:“我要那個小女孩的。”

“不行!”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猛地擋在元逸和破廟之間,“那是我妹妹!你想都別想!”

元逸看著他這副護崽的模樣,心中那點因對方態度而起的微妙不悅也散了,反而起了點嚇唬小孩的心思。

他故意壓低了聲音道:“你知道麽,有些達官貴人,就特別喜歡這種年紀小、模樣幹凈的女童,買回去……”

“變態!”少年震驚地瞪大了眼,脫口罵了一句。

元逸明顯看到少年已經握緊了拳頭,“行了,我開玩笑的。”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將荷包揣好,卻沒急著追問錢財去向。剛才那一掂,他心裏大致有了底。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你昨天順走我荷包時,還把我腰上的玉佩碰掉摔碎了。那個玉很貴。你賠不起。”

少年聞言,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一下,方才強撐的氣勢洩了大半。

他回頭望了一眼破廟,才轉向元逸:“對不住……我們……都是從湖州那邊逃難來的。”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窘迫與絕望:“帶的幹糧早就吃光了……實在沒辦法。昨天在酒樓,看你……穿戴體面,又獨自一人,腰上那塊玉瞧著值錢……我便想著,偷來當了,總能換些糧食,讓大家多撐幾日。”

他看著少年那副豁出去、想獨自扛下一切的姿態,一種覆雜情緒湧上心頭,話語先於理智脫口而出:

“你以為把什麽都攬在自己身上,便是英雄了?”聲音不高,卻令少年猛地一顫。“讓他們一無所知,渾渾噩噩地依賴你,這樣便好?”

雖本意是逼他說出更多,但話一出口,元逸自己先是一頓。這話……何其熟悉?

仿佛並非在質問眼前少年,而是在叩問很久以前,某個同樣將一切默然埋藏心底的人。

他想起京城那些年,父皇將他獨自留下,明是境戰事吃緊,到處還有小的起義軍,卻從未將這些對他細說。

而那時的自己,又何嘗不像這些孩子一般,被蒙在鼓裏,只能揣測,只能等待,只能在無數個夜晚對著空寂宮室生出愈深的隔閡與失落?

少年被他問得怔住,張著嘴發不出聲。

像是急於證明什麽,他急忙補充:“後來摸到的荷包,我沒敢全花!真的!你看——”

他側身,指向廟檐下那個癟癟的破米袋,旁邊還有一小堆蔫黃的野菜與幾個幹癟的雜糧餅。“就換了這些……餘錢都在這兒!”

元逸看著角落裏那點糧菜。

堆放在那裏,但不大。他剛才拿到荷包粗步估過少了的,那些錢買的糧食絕對不知有這麽一點。

不對。按市價,即便因買糧的是孩童而被克扣了些,花去的銀錢也絕不該只換來這麽一點。

而且……朝廷不是早已撥款遣人下去賑濟了嗎?父皇詔書中明明白白寫著要妥善安置流民……怎還會有孩童流落至此,靠偷竊買糧,且只能購得這麽一點?

“湖州水患,朝廷應設了賑濟粥棚,發放口糧才是。”元逸看著少年,語氣平靜問道,“你們怎會流落至此,弄到這般田地?”

少年臉上掠過一絲憤懣。

他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麽,看了看身後的弟妹,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別過頭低聲道:“……能走到這兒,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錯了。”

這話中未盡之意,讓元逸心頭一沈。

*

金陵城,沈府。

沈玨在廳外候著,心裏直打鼓。剛才他在外面,府裏來人叫他說是極要緊的貴客,讓他趕緊回來。

沈玨把這會的貴客想過一片,難不成是他爹回來了?才急著叫自己回來。

可一進花廳,他徹底楞住了。

窗前站著的那人,竟是他幼時見過的元伯伯。而元伯伯如今是什麽人物?

那可是一手打天下,當今的皇帝。

幼時,元伯伯來自己家裏和父親商量事的時候自己見過,那會他人格魅力,現在的元伯伯卻不一樣了,

沈玨心頭一驚。自己前幾日才將偶遇元逸的事報給父親,本以為消息遞上去總要些時日,哪想到元伯伯竟親自來了,還來得這樣快!

“玨兒。”元靖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玨忙收斂心神,上前行禮:“侄兒拜見陛下。”

“私下不必拘禮,照舊叫我伯伯就行。”

元靖示意他坐下,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你父親說,你前兩日在金陵見到了逸兒?”

“是。”沈玨定了定神,將那天看見元逸的情形仔細說了一遍,末了忍不住小心問道:“元伯伯,您……怎麽來得這樣快?侄兒才將消息報給家父……”

元靖看了他一眼,嘴角掠過一絲帶著疲憊的苦笑:“我出京已有些時日了。”

有些時日了?沈玨心中更是驚疑。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陛下不久前才禦駕親征北境,大勝還朝,怎麽如今又離京了?而且看這情形,顯然是微服出行。

還有元逸弟弟也是,他爹回京,父子兩本該團聚的日子。怎麽就突然出來游學了?

沈玨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曾賭氣離家,小叔連夜出來尋他。再回想元逸弟弟說“且行且看”時的神情……一個念頭閃過:莫非元逸弟弟也是離家出走?

這想法讓他一驚。不會吧?

“原來如此……”他只好幹巴巴應了一聲,不敢再問。

“元逸他可曾和你提過離開金陵要去哪?”

沈玨想起那日自己誠意挽留,元逸卻匆匆離去,後來管家回報說人已不見蹤影時,自己還著實吃了一驚。

結合著剛剛自己的猜測,好像一切見見面明晰了,沈玨答得謹慎。

聽到“不甚清楚”的回答,從沈玨這裏最後一絲線索也斷了。

元靖則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金陵城繁華的街景,眼神卻飄得更遠。

逸兒離了金陵,天下之大,他又該去何處尋?那種面對茫茫人海無處著力的空虛感再次襲來。

他沈默良久。才在心裏對自己說,也不知是安慰還是什麽,罷了。

孩子能一路從京城安然走到金陵,這說明他有起碼的機警和應對之能。這一路上風餐露宿,龍蛇混雜,他都過來了,可見不是全然不知世事深淺。

明年,逸兒就滿十七了。這個年紀,放在尋常百姓家,已是能頂門立戶、出門闖蕩的年紀。是自己關心則亂,總還把他當作需要時時護在羽翼下的幼雛,才會這般寢食難安,一路追來。

或許,該給他多些信任,也給自己多些寬心。

自己也是太過焦慮了,應該轉移點註意力。

元靖的目光不經意掃向南方,那邊是湖州的方向。

元靖之前就熟讀地圖,但湖州這個縣名異常熟悉。

因為這個名字經常出現在自己案頭。

幾個月前那裏鬧了水患,江河決堤,民生困苦。他當時在京城,為此耗費了許多心力,親自盯著調撥錢糧,連發數道旨意要求妥善安置。

如今他人既已南下,離湖州不過數日路程。去看看也好。

這念頭一起,便覺得踏實了些。他不是去查什麽,只是想親眼看看——看看那些他曾經日夜懸心的百姓,如今過得怎麽樣;看看撥付的錢糧,是不是真的用到了該用的地方;看看洪水退後,那片土地是否重新有了生機。

他轉過身,神色平靜了許多,對胡嵐道:“準備一下,我們去湖州看看。”

胡嵐會意,立刻應下:“是,臣這就安排。”

元靖又囑咐沈玨繼續留意金陵動靜,若有消息速報。

吩咐完畢,他望向南邊。湖州,那個他曾為之憂勞的地方,如今成了他暫時可以投註心力之處。或許在做這些事的時候,那份為人父的焦灼能稍得安放。

有方向可去,有事可做,總比困在這裏空自煎熬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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