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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寺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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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寺廟

元靖走進寺內,恰好遇見靜安大師,他想起方才的奇遇,便上前詢問道:“大師,請問在後山禪院掃地的老師父是何人?”

靜安大師聞言一怔,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說的莫非是西側那處禪院?那裏已經荒廢多年,並無人居住啊。”

元靖心中疑雲更重,卻也不好再追問,只得施禮告辭。待他身影消失在廊角,那荒廢禪院中忽然泛起淡淡白光。小白團急急滾到清珩腳邊,聲音帶著顫抖:“仙君,您方才實在太冒險了!若是被天庭察覺...”

清珩現出真身,一襲白衣在晨風中輕揚。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玉符,唇角帶著玩味的笑意:“白團,你何時變得這般膽小了?”

“這不是膽小!”小白團急得直跳腳,“私自點化凡人,這是觸犯天條的大罪!您忘了上次被罰看守香火三百年的事了?那時要不是老君為您求情...”

清珩輕笑一聲,目光卻投向遠處山腳,明明遠距離,但他卻看得一清二楚。只見元逸身旁隱約有黃色光暈浮動。

他眸光一凝,手中玉符微微發亮:“看來今日這寺廟,倒是熱鬧得很。”

“仙君?”白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什麽也看不見。

“無妨。”清珩袖袍一拂,“我們不妨靜觀其變。”

此刻,寺廟後院的古樹下,荀良獨自站立。空氣中彌漫著寺廟特有的寧靜氣息,混合著古樹下濕潤的泥土和淡淡青草味道。樹冠如蓋,枝葉在微風裏發出舒緩的沙沙聲,陽光透過縫隙,在他刻滿風霜的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恍惚間,時光倒流回二十年前的春天。那時的荀良出身潁川荀氏,雖是世家大族,卻已見衰微。他自詡才智過人,常懷濟世之志,隨老師來寺中拜訪住持。就在這棵樹下,他第一次遇見了那個正在擺弄魯班鎖的少女。

少女身著素雅的錦緞衣裙,雖因久病面色略顯蒼白,卻難掩其出眾的氣質。她身邊還跟著兩個侍女,遠遠地守在一旁。

“你這人好生無禮,為何一直盯著我看?”少女擡起頭,一雙靈動的眼睛在春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雖帶著幾分病容,卻掩不住那份世家千金特有的矜貴與靈動。

他這才回過神,連忙拱手致歉:“在下潁川荀良,隨老師前來拜訪住持。方才失禮了,只是覺得姑娘手中的魯班鎖甚是精巧...”

“你也懂這個?”少女眼睛一亮,隨手將魯班鎖遞給他,“這是江南巧匠特制的九連環,你可解得開?”

他接過那個造型奇特的木鎖,仔細端詳。後來他才知道,這位精通機關之術的少女是瑯琊王氏的嫡女,因自幼體弱,被送到這山中寺廟靜養。那時的他怎會想到,這個明媚的春日,這次偶然的相遇,會改變他的一生。

婚後生活如蜜裏調油。

荀良憑借出眾的才智在朝中嶄露頭角,深受上官賞識。當他得知妻子有孕時,更是喜不自勝。那段時間,他常在書房規劃著未來——既要做一個經天緯地的謀士,也要做一個稱職的父親。他想象著教導孩子讀書習字的場景,想象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畫面。

然而命運的轉折總是猝不及防。他從未想到,妻子羸弱的身子竟已到了這個地步。

那個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女子,在生下荀璋後便永遠閉上了眼睛。

更讓他心灰意冷的是,朝中局勢變幻,他與上官在重大決策上產生分歧,最終選擇了辭官歸隱。

“父親。”

荀璋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喚醒。他轉過身,看著兒子與亡妻極為相似的眉眼,心中一陣刺痛。那同樣略顯蒼白的面容,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意,都像極了當年的她。若是她還在世,看到璋兒這般模樣,該有多心疼。

沒有墓碑,沒有冢。他的妻子就在這裏,在她最愛的這棵樹下,隨著四季輪回,看春華秋實。她走得太早,甚至沒來得及看到兒子出世。

他粗糙的手掌輕輕貼在皴裂的樹皮上,閉上眼,仿佛能感受到地底深處那份熟悉的安寧。

年年歲歲,他來這裏,不再是為了祭奠,更像是一種陪伴,來看望這棵樹,也來看望樹下長眠的她。

荀璋走到父親身側停下。少年身形比尋常同齡人略顯清瘦,臉色透著一種缺乏血色的白皙。

“你自小身子骨便比旁人弱些,需得靜心調養,忌勞累,忌寒暑。”荀良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仿佛在透過兒子,對另一個身影說話,“若是...若是離了這安穩地,去軍營,會遇到什麽事都說不清...你,可願意?真的想清楚了?”

荀璋迎上父親的目光,臉上並沒有出現激烈的情緒,只是那雙清亮的眼睛裏的神色更加堅定了幾分。

“願意。”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沈穩,“兒子知道自己的身體,需要小心將養。但正因如此,才更不願此生只困於一隅,靠著湯藥和謹慎,活成一個縮手縮腳的模樣。”

他轉頭看向那棵沈默的巨樹,仿佛在尋求某種認同,或是告別。

“軍營是苦,是累,或許於調養無益。但男兒志氣,不該被這慢性沈屙消磨殆盡。父親,我想出去,想試試自己的筋骨,能磨礪到何種程度。哪怕...哪怕最終仍需回來繼續調養,至少,我見過更廣闊的天地。”

荀璋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說的很清晰,是從心底裏吐出的般。

荀良看著兒子,突然發現自己有點不認識了。他看著那張還帶著些許稚氣,卻已顯露出堅毅輪廓的臉,看著那並不強壯,卻努力挺直的脊梁。

他在兒子眼中,看到了超越身體狀況的渴望,看到了不願被定義、被局限的靈魂。

沒有勸阻,沒有嘆息。他似乎在兒子平靜的話語裏,聽到了另一種形式的強大。

他極緩地點了點頭,一直微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

這時,元靖緩步走近,在距離父子二人數步之遙處停下,拱手施禮:“荀先生,令郎方才一番見解,實在令元某佩服。”

荀良轉過身,神色已恢覆平靜:“元將軍。”

元靖神色誠懇:“前次拜訪時,先生說要再考慮些時日。今日再見,不知先生可有了決斷?”

荀良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一直靜立一旁的荀璋:“璋兒,你素來關註時局,不妨說說你的見解。”

荀璋向前一步,聲音清朗卻擲地有聲:“父親,元將軍。如今天下大勢,侄兒略有所見。淮南王挾天子以令諸侯,看似勢大,實則失盡人心;江北陳亮生擁兵十萬,軍力最盛,卻暴虐無道,不得民心;東南周孜麾下雖有猛將,卻只圖自保,難成大事。”

他微微停頓,目光轉向元靖:“反觀元將軍,雖兵力不及陳亮生,猛將不如周孜,卻有三勝之處:其一,治軍嚴明,秋毫無犯,深得百姓擁戴;其二,廣納賢才,不問出身,麾下謀士如雲;其三,心懷天下,志在蒼生,此乃王者之氣度。”

荀璋的聲音漸漸堅定:“侄兒以為,得民心者得天下。元將軍以仁義立身,正是如今天下最需要的主君。父親若能輔佐元將軍,必能早日還天下一個太平。”

元靖聞言,眼中閃過驚喜之色,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如此見識。

荀良欣慰地看著兒子,隨即轉向元靖,神色肅然:“既然連小兒都看得如此明白,荀某也不再猶豫了。這些時日,荀某冷眼旁觀,見將軍確實心系蒼生,言行如一。今日再見將軍,荀某若再推辭,便是辜負了這一身所學,更辜負了天下百姓的期盼。”

元靖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先生這是...答應了?”

“是。”荀良鄭重頷首,“荀某願傾盡平生所學,助將軍成就大業。不過...”

他神色一肅:“荀某有三個條件,望將軍允諾。”

“先生請講。”元靖立即回應。

“其一,無論何時,須以百姓福祉為先,不可為一己私利而傷及無辜;其二,遇軍國大事,需與荀某及眾謀士商議,不可獨斷專行;其三,”荀良目光深遠,“若他日天下安定,請允荀某歸隱山林,重回這浮邱谷。”

元靖毫不猶豫地拱手道:“先生所言,正是元某心中所願。元靖在此立誓,必當謹記先生教誨,以天下蒼生為念。至於第三條...”

他露出理解的笑容:“若真到天下太平時,元某定當親自為先生送行,絕不相強。”

荀良看著元靖誠懇的雙眼,終於露出了釋然的微笑:“既然如此,荀某願效犬馬之勞。”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承載著過往與思念的樹,目光覆雜,有眷戀,有釋然,更有一種下定決心的果決。

“三日後,我去軍營。”荀良輕聲道。

“元某親自來接先生。”

“不必了。”荀良擺手,“荀某既然決定出山,自當前往。這也是荀某的誠意。”

他轉過身,不再回頭。

遠處的禪院中,清珩仙君將玉符收入袖中,唇角微揚:“棋局已開,且看這天下風雲如何變幻。”

小白團在他腳邊不安地滾動:“仙君,您說他們真能成功嗎?”

清珩輕笑:“天機不可洩露。不過,”他眼中閃過一抹深意,“這場戲,是越來越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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