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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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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

31 裂帛

清心別院外,龍虎山布下的警戒符箓依舊無聲運轉,流光隱現。張霽先甫一靠近,便感到一股無形的排斥力,並非來自陣法本身,而是源於院內那沈澱數日、愈發凝練冰冷的幽冥氣息。朱裎將自己徹底封閉了起來,如同結繭。

張霽先駐足門前,深吸一口氣,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查的、混合了自身純陽法力與鎖魂印氣息的波動,輕輕觸在院門無形的屏障上。這是唯一能既不強行破陣、又能引起院內主人註意的方式。

漣漪蕩開,門內死寂。

片刻後,院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濃得化不開的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帶著陳腐的檀香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沈寂。院內景象與幾日前並無二致,只是那抹朱紅的身影,背對著他,立於院中那棵早已枯萎的古槐下,仿佛已與陰影融為一體。

“陛下。”張霽先邁步而入,門在身後悄然合攏。

朱裎沒有回頭,聲音嘶啞冰冷,如同積雪壓垮枯枝:“修為精進,恭喜。是來向朕展示你龍虎山的玄妙道法,還是來繼續你那套令人作嘔的偽善說辭?”

張霽先忽略了他話語中的尖刺,走到他身後數步之遙停下:“我去了問心崖。”

朱裎背影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我看到了一些……以前的片段。”張霽先緩緩道,目光落在朱裎緊繃的肩線上,“紅梅林下的雪澗香,禦書房裏關於鎮北侯和太傅的密談,還有……那個總在陰影裏傳遞消息的低階宦官。”

他每說一句,朱裎周身的陰氣便波動一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

“朕不想聽!”朱裎猛地打斷,霍然轉身!那雙鳳眸中血色彌漫,翻湧著被觸及禁忌的暴怒與痛苦,“收起你那套窺探的把戲!無論你看到什麽,都改變不了他最終的選擇!改變不了那貫穿朕魂魄的一刀!”

“我看到你被人下了‘醉魂散’!”張霽先迎著他狂暴的目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我看到你的安神湯有問題!我看到他在暗中調查鎮北侯勾結西域、太傅結黨營私!我看到他甚至在提醒你身邊人註意江南貢茶!陛下,你告訴我,一個處心積慮要背叛你、毀掉江山的人,會做這些嗎?!”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院落。朱裎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冰水澆滅,只剩下巨大的震驚和……一絲搖搖欲墜的茫然。

“你……胡說……”他聲音幹澀,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那些證據……筆跡……”

“筆跡可以模仿!”張霽先步步緊逼,目光如炬,“但三足金烏密報的專用紙張,外人如何能輕易得到?還有那個黑袍人,那個宦官,他們是誰?陛下,你當年,真的查清楚了嗎?還是被人刻意引導,只看到了別人想讓你看到的‘真相’?!”

“住口!”朱裎厲喝,周身陰氣失控般炸開,將院中殘存的幾片枯葉瞬間碾為齏粉!他猛地逼近張霽先,蒼白的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眉心,眼中是瀕臨崩潰的混亂,“你以為憑這些捕風捉影的碎片,就能抹殺他的背叛嗎?!就能抵消朕這五百年的痛苦嗎?!張霽先,你和他一樣,最擅長的就是玩弄人心!”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烏光,毫無征兆地從院墻角落的陰影中激射而出!目標並非氣息狂暴的朱裎,而是直指正在與他激烈對峙的張霽先後心!

這偷襲來得太過突然,太過詭異,氣息隱匿得完美無瑕,直到臨近身前才被察覺!且時機抓得極準,正是朱裎心神劇震、氣息紊亂,張霽先全神貫註與他爭辯的剎那!

張霽先雖修為大進,但畢竟重傷初愈,心神又系於與朱裎的對話,察覺到時,那烏光已近在咫尺,帶著一股陰毒冰冷的腐蝕氣息,眼看就要透體而過!

千鈞一發之際——

“滾!”

一聲蘊含著無盡暴戾與毀滅意志的怒叱,如同九幽雷霆炸響!

朱裎甚至沒有去看那偷襲的來源,只是本能地、或者說,是積壓的怒火與某種更深層次的情緒找到了宣洩口,他猛地一袖拂出!

沒有浩大的聲勢,只有一股凝練到極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死氣,後發先至,如同無形的巨蟒,精準地撞上了那道烏光!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那烏光如同遇到了克星,在接觸到黑暗死氣的瞬間,便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隨即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湮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而那股黑暗死氣在湮滅烏光後,去勢不減,如同擁有生命般,猛地撲向院墻角落那片陰影!

“呃啊!”

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從陰影中傳出,隨即,一個模糊的、穿著類似龍虎山低階弟子服飾的身影被硬生生從陰影中逼出!他渾身籠罩在潰散的黑氣中,面目扭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還想掙紮,但那黑暗死氣已如同附骨之疽般纏繞而上!

“搜魂!”

朱裎眼中血色滔天,沒有任何審問的意圖,直接施展了最酷烈的手段!他隔空一抓,那偷襲者便如同提線木偶般被拽到半空,渾身劇烈抽搐,眼珠凸出,魂魄被強行抽取、翻閱!

然而,就在朱裎的神念即將觸及對方魂魄核心的瞬間——

“噗!”

那偷襲者的身體如同充氣般猛地膨脹,隨即轟然炸開!並非血肉橫飛,而是化作一股濃郁腥臭的黑綠色毒霧,帶著強烈的腐蝕性與迷惑心神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這分明是早已種下的自毀禁制,連魂魄都未曾留下!

毒霧擴散極快,眼看就要將整個小院籠罩。

“凈!”

張霽先反應極快,手掐法訣,一道清濛濛的“清風化雨符”瞬間成型,柔和的靈光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試圖凈化驅散毒霧。

然而,那毒霧異常歹毒,清風化雨符的光芒與之接觸,竟發出“滋滋”聲響,靈光迅速黯淡,凈化速度遠跟不上擴散速度!

朱裎冷哼一聲,猩紅袖袍再次一揮,更為磅礴的幽冥死氣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出,不再是毀滅,而是如同一個巨大的罩子,反向包裹向那團毒霧!至陰至寒的死氣與那陰毒的霧氣激烈沖突、相互湮滅,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聲,最終,將毒霧徹底壓縮、凈化殆盡。

院子裏恢覆了死寂,只剩下那偷襲者自爆處地面的一小片焦黑,以及空氣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證明著剛才電光火石間發生的兇險一幕。

兩人站在原地,一時間都沈默了。

張霽先臉色微白,不是因為後怕,而是因為那偷襲者的身份和手段。那服飾,那隱匿的方式,那自毀的決絕……絕非尋常妖魔邪修。

朱裎臉上的暴怒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近乎可怕的冰冷。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張霽先,猩紅的眸子裏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洞悉一切的森寒。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絲嘲弄,“這就是你所謂的‘真相’背後,隱藏的東西。有人……不想讓朕知道得更多,也不想讓你……活得太明白。”

張霽先心臟沈了下去。他明白朱裎的意思。這偷襲,時機、目標都太過巧合。與其說是沖著他來的,不如說是沖著可能即將被揭開的“真相”來的。是在警告?還是滅口?

“剛才那人的隱匿之法……”張霽先沈吟道,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片焦黑,“並非中原路數,倒有些像是……西域影魅一族的手段。而且他自爆的毒霧,帶著‘蝕魂草’的氣息,這東西,據說只生長在極西之地的幽冥峽谷。”

朱裎瞳孔微縮:“西域……影魅……蝕魂草……”他重覆著這幾個詞,腦海中仿佛有電光閃過,與五百年前那些模糊的線索、與鎮北侯勾結西域的密報……隱隱串聯了起來。

“看來,”朱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殘酷的弧度,“當年的事,還有老鼠藏在暗處,沒有被清理幹凈。或者說……朕當年的調查,被人刻意引向了錯誤的方向。”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張霽先身上,少了幾分之前的純粹恨意,多了幾分審視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你剛才說的……醉魂散,安神湯,三足金烏密報用紙……還有那個宦官……”

張霽先知道,自己拋出的線索,終於撼動了那冰封了五百年的固執。他迎著朱裎的目光,坦然道:“陛下,我不知道前世的他最終為何選擇那樣決絕的方式。但我看到的碎片告訴我,他並非從一開始就心懷叵測。這背後,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隱情。或許……與今天這刺殺一樣,關乎到比個人恩怨、甚至比王朝興衰更重要的東西。”

朱裎沈默了。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龍虎山被陣法籠罩、顯得有些朦朧的天空。五百年的恨意,是他存在的基石,若這基石被動搖,他將何去何從?但方才那偷襲,那熟悉的西域手段,還有張霽先描述的細節,如同根根毒刺,紮入他固守的認知之中。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沙啞:“朕需要……靜一靜。”

他沒有再看張霽先,轉身,步履略顯沈重地走回了那間他一直居住的廂房,關上了門。

張霽先沒有離開。他站在原地,感受著院內尚未完全散去的陰氣與那絲若有若無的腥甜。他知道,今天這場沖突與刺殺,像一把鑰匙,雖然未能完全打開真相的大門,卻已經將那扇門撬開了一道縫隙。

朱裎的心防,出現了裂痕。

而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也終於按捺不住,露出了獠牙。

西域影魅,蝕魂草,與前朝舊案牽扯在一起……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他走到那片焦黑的地面旁,蹲下身,指尖凝聚法力,小心翼翼地收集著空氣中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毒霧氣息和那偷襲者自爆後散逸的些許能量殘渣。這些東西,或許能成為新的線索。

就在他專註收集時,廂房內,隱隱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壓抑了五百年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張霽先動作一頓,心中莫名一澀。

他知道,對朱裎而言,接受另一種可能性的過程,遠比承受恨意更加痛苦。那意味著要親手推翻支撐了自己五百年的信仰,意味著要面對自己可能恨錯了人、折磨錯了人的可怕猜想。

他收起收集到的微量證據,最後看了一眼那緊閉的房門,悄然退出了清心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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