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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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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絲

32 蛛絲

玄璣真人聽完張霽先的敘述,指間的白子久久未落。古松下的石桌仿佛凝結了一層寒霜。

“西域影魅……蝕魂草……”他緩緩重覆,目光投向雲海深處,“前朝覆滅前夕,確有西域‘黑狼部’使者頻繁出入鎮北侯府。而太醫院院正……俗家姓柳,與江南柳氏是同宗。”

張霽先瞳孔一縮:“江南柳氏?把持漕運鹽稅的江南柳氏?”

“不止。”玄塵子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柳氏女,是當時三皇子的生母,柳貴妃。”

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鎮北侯勾結西域,太傅把持朝政,江南柳氏提供財力並與太傅關系密切,太醫院院正出身柳氏……而前世的帝師,似乎在暗中調查這一切,甚至可能察覺了朱裎被下藥之事。

“那黑袍宦官呢?”張霽先追問,“能在宮中傳遞消息,身份定然特殊。”

玄塵子搖頭:“宮闈秘事,年代久遠,難以查證。但先師手劄中曾提過一句,前朝末年內侍監中,有一支直屬於皇帝的秘密力量,稱為‘影衛’,行蹤詭秘,不錄檔冊。或許……”

張霽先心中震動。若那傳遞消息的黑袍人屬於影衛,那前世的帝師,很可能並非孤軍奮戰,他動用了皇帝直屬的隱秘力量?這更印證了他並非背叛,而是在暗中布局!

“師父,師叔,”張霽先語氣凝重,“今日刺殺,證明幕後黑手並未遠離,甚至可能一直潛伏在暗處觀察。他們害怕真相被揭開。”

玄璣真人終於將棋子落下,發出清脆一響:“他們越怕,說明我們越接近要害。霽先,你收集的毒霧殘渣和能量碎片呢?”

張霽先立刻取出一個用符箓封印的玉盒。玄塵子接過,指尖泛起清光,小心翼翼地進行探查。片刻後,他眉頭緊鎖:“確是蝕魂草之毒,提煉極為精純,非一般邪修可為。這能量碎片……陰冷詭譎,帶著強烈的陰影親和力,是影魅一族無疑。但其中還混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中原道門煉器手法殘留的靈氣波動。”

“道門煉器手法?”張霽先愕然。

“嗯。”玄塵子面色凝重,“像是某種用於隱匿、增幅法力波動的輔助法器殘留,手法……很古老,並非當代主流。”

線索愈發撲朔迷離。西域影魅,使用了經過中原古老煉器手法處理過的法器?這背後牽扯的勢力,恐怕盤根錯節,遠超想象。

“此事需從長計議。”玄璣真人沈聲道,“霽先,你且回去,今日之事,勿要再對他人提起。那一位……”他目光掃向清心別院方向,“讓他自己先靜一靜。有些檻,必須他自己邁過去。”

張霽先點頭應下。他知道,此刻再去逼迫朱裎,只會適得其反。

接下來的幾日,龍虎山表面恢覆了往日的寧靜。弟子們照常修行課誦,仿佛那日的刺殺從未發生。但暗地裏,以玄璣真人為首的幾位核心高層,已然行動起來,動用龍虎山隱秘的情報網絡,開始追查西域影魅、蝕魂草以及那古老煉器手法的線索。

張霽先則留在自己的洞府,一邊鞏固修為,一邊反覆推敲那些回溯看到的片段,試圖找出更多被忽略的細節。他隱隱感覺,前世的帝師在那盤死局中,一定還留下了什麽後手,或者……暗示。

與此同時,清心別院始終被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籠罩。朱裎沒有再露面,也沒有任何氣息外洩,仿佛徹底化作了一塊冥頑不靈的玄冰。

直到第三日深夜。

月華被濃雲遮蔽,龍虎山陷入了沈睡般的寂靜。張霽先在打坐中,忽然心有所感,背部的鎖魂印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不同於以往陰寒刺痛的波動——那是一種帶著遲疑、掙紮的牽引感。

他猛地睜開眼,身影一晃,已出現在洞府之外。夜色濃重,山風帶著涼意。那牽引感源自清心別院的方向。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來到別院外。院門依舊緊閉,但那股排斥力似乎減弱了許多。他猶豫了一下,再次以之前的方式,輕輕觸動屏障。

這一次,院門很快滑開。院內,朱裎依舊站在那棵枯樹下,只是這一次,他是面對院門的。月光偶爾從雲隙灑落,照亮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卻不再純粹是血色的鳳眸。

他看著張霽先,沒有說話,只是擡手,拋過來一物。

那是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形狀不規則的碎片,非金非玉,觸手冰涼,上面殘留著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和一絲……讓張霽先靈魂悸動的熟悉氣息。

“這是……”張霽先接住碎片,仔細感應,臉色驟變,“這是……乾坤袋的碎片?!”而且這煉制手法、這氣息波動……與他前世記憶中,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乾坤袋,同出一源!

“朕當年,”朱裎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沙啞而空洞,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平靜,“淩遲他之後,盛怒之下,將他隨身之物盡數毀去,投入煉魂池。這碎片,是前幾日朕靜坐時,於神魂深處……翻檢舊物,無意間感應到的。它似乎……一直嵌在朕的某段記憶碎片裏,被忽略了五百年。”

張霽先心臟狂跳。前世的帝師的乾坤袋碎片!怎麽會嵌在朱裎的記憶裏?是當年毀滅時不慎沾染,還是……有意為之?

他立刻將神識沈入碎片。碎片內的空間結構早已崩潰,只剩下殘破的烙印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即將徹底消散的靈性。然而,就在那靈性即將湮滅的剎那,一道被封存了五百年的、極其隱晦的神念印記,如同風中殘燭般,閃爍了一下!

那印記並非文字,也非圖像,而是一段覆雜到極點的坐標符文和一道充滿決絕、不甘與一絲……囑托意味的意念!

“若見……梅下……舊石……”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碎片最後的靈性徹底消散,化作了凡鐵。

張霽先如遭雷擊,猛地擡頭看向朱裎:“梅下舊石?!是岐山皇宮,那片紅梅林下的……石頭?!”

朱裎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成針尖大小!紅梅林……那是他們曾經少數可以暫時拋開君臣身份、短暫相處的地方!那裏,確實有幾塊供人歇息的、看似尋常的景觀石!

“他……留下了東西?”朱裎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毀滅一切的那刻,他從未想過,那個被他恨之入骨的人,可能還留下了後手!

“坐標!是空間坐標!”張霽先激動起來,緊緊攥著那已然無用的碎片,仿佛攥著唯一的希望,“他一定在那裏藏了什麽!可能是證據!可能是真相!”

希望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火把,瞬間驅散了連日來的迷霧與壓抑。然而,這火光也映照出前路更大的危險。

幕後黑手連在龍虎山內都敢發動刺殺,若他們前往岐山舊宮,無疑是自投羅網,將徹底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之下。

朱裎眼中的掙紮與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澱了五百年、此刻被徹底點燃的冰冷殺意與決絕。

“朕,親自去。”他語氣森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無論是人是鬼,誰敢阻攔,朕便讓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跟你一起去。”張霽先毫不猶豫地說道,“那坐標只有結合你我魂魄中的契約之力,才有可能精準定位並開啟。而且,”他頓了頓,看向朱裎,“那是‘你們’的地方,或許……也需要‘我’在場。”

這個“我”,指的既是現在的張霽先,也隱隱指向了那承載著前世記憶與因果的魂魄。

朱裎深深地看著他,月光下,那雙桃花眼裏沒有了平日的跳脫不羈,只有與他前世相似的、一旦認定便義無反顧的堅定。許久,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

沒有多餘的言語,兩人瞬間達成了共識。

“何時動身?”張霽先問。

“明日,子時。”朱裎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岐山的方向,“月黑風高,正是……清算之時。”

子時的龍虎山,萬籟俱寂。清心別院內,幽暗的空間門戶無聲洞開,朱裎率先邁入那扭曲的黑暗,張霽先緊隨其後。

時空亂流的撕扯感遠比預想中更劇烈。即便有朱裎的幽冥之力護持,張霽先也感到金丹期的修為在這狂暴的虛空洪流中如同風雨飄搖的小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感到法力運轉滯澀、神魂傳來陣陣疲憊時,前方引路的朱紅色身影微微一頓。

“歇息片刻。”朱裎的聲音透過亂流傳來,聽不出情緒。他袖袍一拂,一股更為凝實的幽冥死氣擴散開來,竟在這無序的虛空中強行撐開一片約莫丈許方圓的穩定區域,如同風暴眼中的孤島。

兩人落在實處,腳下是朱裎力量幻化出的黑色琉璃般的地面,四周依舊是光怪陸離、飛速流逝的時空碎片。

張霽先立刻盤膝坐下,調息恢覆。高強度維持契約感應和抵禦虛空壓力,對他初愈的身體仍是負擔。他閉上眼,默運玄功,試圖驅散那縈繞在靈臺深處的疲憊。

然而,這一次的入定卻與以往不同。

或許是因為身處時空亂流,或許是因為與朱裎距離極近且兩人力量剛剛有過交融,又或許是那魂婚之契在特定環境下產生了未知的變化……他的意識並未沈入空明,反而被一股強大而悲傷的牽引力,猛地拽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不,不是夢境。是烙印在靈魂契約另一端的、沈澱了五百年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沖入了他的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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