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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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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焚天

08 金烏焚天

棲霞關失守與心魔侵襲,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龍虎山緊繃的神經上。山中的氣氛不再是肅殺,更添了幾分悲壯與壓抑。低輩弟子們臉上難掩驚惶,即便是修行有年的高功,眉宇間也凝結著化不開的凝重。

帝鬼未至,其威已如烏雲壓城,令人窒息。

紫霄靜室內,張霽先經過玄塵子不惜耗費本命真元的緊急救治,總算再次穩住了傷勢,沒有跌回之前油盡燈枯的狀態。但心魔沖擊帶來的神魂震蕩,遠比□□傷勢更難愈合。他變得異常沈默,大部分時間只是閉目盤坐,並非修煉,更像是在與內心翻騰的恐懼、屈辱和那片血色幻象無聲對抗。

《凈明護心咒》的經文在他心中反覆流轉,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抓緊一根脆弱的稻草。他不再強行沖擊經脈,而是將所有心神用於構築內心的防線,抵禦那無孔不入的鎖魂印低語和隨時可能再次爆發的心魔。

清風守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覺得靜室內的空氣沈重得快要凝固。

就在龍虎山上下被陰兵叩關的陰影籠罩時,符箓院首座玄塵子,做出了一個大膽而決絕的決定。

“不能再被動防守,任由那帝鬼積蓄力量,窺探我大陣虛實!” 戒律院大殿內,玄塵子須發皆張,一向平和的眼神此刻銳利如刀,“必須予以反擊,挫其銳氣,揚我道威!”

“如何反擊?” 玄璣真人沈聲問道,“那帝鬼本體藏於北境深處,陰兵無窮無盡,貿然出擊,恐中調虎離山之計。”

“非是出擊,而是‘巡天’!” 玄塵子擲地有聲,“我欲啟動‘金烏巡天大陣’!”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金烏巡天大陣,並非龍虎山護山大陣的組成部分,而是一座極其古老、威力絕倫,但也代價巨大的攻擊性陣法。此陣需引動太陽真火之力,凝聚成三足金烏法相,巡弋四方,焚盡一切陰邪!其威力足以蕩平百裏山巒,但對靈脈消耗極大,且主持陣法者需承受太陽真火的反噬,風險極高,已有近百年未曾動用。

“玄塵師弟,此法太過兇險!太陽真火暴烈無比,一個控制不當,反噬自身,後果不堪設想!” 玄樞真人立刻出言反對。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玄塵子態度堅決,“那帝鬼以帝王死氣與北境陰脈為根基,至陰至寒,唯以至陽至剛之力可克!金烏巡天,正合其宜!此舉不僅能大量焚滅其外圍陰兵,更能以太陽真火灼燒地脈,短暫擾亂北境陰氣,延緩其本體覆蘇進程,為我等爭取更多時間!”

他環視眾人,語氣沈痛:“若此時不搏,待那帝鬼攜北境無邊陰氣與百萬陰兵全力來犯,我龍虎山千年基業,恐有傾覆之危!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大殿內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明白,玄塵子所言非虛。這已不是簡單的門派恩怨,而是正道與幽冥之間的一場殊死較量。

良久,玄璣真人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四射:“準!玄塵師弟,由你主持金烏巡天大陣!丹鼎院全力提供丹藥支持!各院抽調精英弟子,護持陣法節點,務必確保大陣順利運轉!”

“領法旨!” 玄塵子躬身一禮,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

啟動金烏巡天大陣的準備,在極度保密和高效中進行。符箓院所有高階弟子被動員起來,在龍虎山主峰“天爐峰”頂,那座自古便存在的“引日壇”上,刻畫下最後一道繁覆到極致的陣紋。無數蘊含純陽之氣的靈材、符箓被嵌入陣眼。

三日後,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天爐峰頂,玄塵子身穿杏黃色法衣,頭戴蓮花冠,手持一柄古樸的“引日劍”,立於引日壇中央。他身後,三十六名修為精深的符箓院弟子按天罡之位盤坐,神情肅穆。

“焚香!啟陣!” 玄塵子聲如雷霆,響徹雲霄!

手中引日劍直指蒼穹!

剎那間,引日壇上所有陣紋驟然亮起,爆發出刺目欲盲的金紅色光芒!一股難以形容的熾熱力量從陣壇上升騰而起,瘋狂抽取著龍虎山地脈靈氣,甚至引動了高懸於天的太陽星力!

天空中的陽光仿佛被無形之力匯聚、扭曲,如同百川歸海,湧向引日壇!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在陣壇上空,凝聚成一只翼展超過百丈、通體燃燒著熊熊金色烈焰的三足金烏法相!

“戾——!”

一聲清越而充滿無上威嚴的鳴叫,仿佛穿越太古時空,響徹在龍虎山每一位弟子、乃至遠方北境陰兵的神魂之中!那金烏法相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由跳躍的太陽真火構成,雙翅扇動間,灑下無盡的光和熱,將天空中的雲彩都染成了金紅色!

“巡天!焚邪!”

玄塵子臉色潮紅,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但他眼神堅定,引日劍一揮!

那巨大的金烏法相,再次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長鳴,隨即化作一道橫貫長空的金色流光,朝著西北方向,朝著棲霞關乃至更遠的北境邊緣,呼嘯而去!

金烏所過之處,天空如同被點燃!濃郁的黑霧陰氣如同遇到克星的積雪,瞬間消融蒸發!地面上,那些列陣待命的陰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金色的烈焰中化為縷縷青煙,魂飛魄散!

棲霞關外,瞬間被清空出一片巨大的焦土!金色的火焰甚至滲入地表,灼燒著地脈中流轉的陰氣,引發一連串沈悶的爆炸聲!

龍虎山內,所有弟子都看到了這驚天動地的一幕。絕望壓抑的氣氛被瞬間點燃,取而代之的是沸騰的戰意和無比的自豪!歡呼聲如同海嘯,席卷各峰!

“金烏巡天!是玄塵師叔祖!”

“燒死那些鬼東西!”

紫霄靜室內,張霽先也被那浩蕩的純陽之氣和震天的歡呼驚動。他掙紮著來到窗邊,看到了那只翺翔於天際、焚盡一切邪祟的金烏法相,感受到了那久違的、屬於陽光的熾熱力量。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沖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師門,並非只能被動挨打!

然而,他同時也看到了天爐峰頂,那個在金色烈焰映襯下,身形顯得有些佝僂、卻依舊頑強支撐著法劍的杏黃色身影。

師叔……

北境廢墟深處。

端坐於白骨王座之上的朱裎,猛地睜開了雙眼。他面前一面由陰氣凝聚的冰鏡中,正映照出金烏焚天、陰兵潰散的景象。

他臉上那抹慣有的冰冷嘲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真正的怒意。

“太陽真火……金烏法相……倒是小瞧了你們。”他低聲自語,指尖的帝王死氣劇烈翻湧,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金烏巡天,不僅焚滅了他派出的先鋒陰兵,更嚴重的是,那至陽至剛的太陽真火之力,正在灼燒、凈化北境邊緣的地脈陰氣,雖然無法傷及核心,卻實實在在地幹擾了他汲取力量、覆蘇軍隊的過程。

“垂死掙紮。”朱裎冷哼一聲,周身陰氣澎湃,“看你這太陽,能燃燒幾時!”

他能感覺到,那金烏法相雖強,但其力量來源並非無窮無盡,對主持陣法的道士負擔極大。這種規模的陣法,絕不可能長時間維持。

正如朱裎所料,金烏巡天大陣的維持,對龍虎山而言是巨大的負擔。

天爐峰頂,主持陣法的玄塵子,臉色已由潮紅轉為異樣的金紅,那是太陽真火之力開始反噬的征兆。他持劍的手臂微微顫抖,嘴角滲出了一縷金色的血液。身後三十六名弟子,也有近半臉色蒼白,顯然法力消耗過度。

“師叔!快支撐不住了!地脈靈氣消耗太快,再繼續下去,恐傷及根本!” 一名弟子艱難地傳音。

玄塵子看著冰鏡中那依舊在北境邊緣肆虐、不斷凈化陰氣的金烏法相,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理智。

“收陣!”

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引日劍緩緩垂下。

天空中的金烏法相發出一聲略帶疲憊的長鳴,龐大的身軀逐漸變得虛幻,最終化作漫天金色光點,消散在天地之間。

陣法停止的瞬間,玄塵子身體一晃,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那血液落在地上,竟發出“嗤嗤”的聲響,帶著灼熱的氣息。他整個人如同被抽幹了力氣,癱軟下去,被身旁弟子及時扶住。

“師叔!”

“無妨……”玄塵子虛弱地擺擺手,臉上卻帶著一絲欣慰,“目的……達到了。”

的確,金烏巡天雖然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但戰果輝煌。棲霞關外圍乃至北境邊緣百裏內的陰兵被清掃一空,地脈陰氣受到一定程度凈化,更重要的是,極大地提振了龍虎山上下的士氣,向那帝鬼展示了龍虎山決一死戰的決心和底蘊!

消息傳回,山中再次響起震天的歡呼。但高層們卻高興不起來,因為他們知道,玄塵子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太陽真火的反噬需要長時間調養,而地脈靈氣的消耗,也非短期能夠恢覆。

這更像是一場慘勝。

紫霄靜室內,張霽先看著被弟子攙扶下天爐峰的玄塵師叔,看著他嘴角殘留的金色血痕和萎靡的氣息,心中剛剛升起的振奮,又被沈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師門在為他流血。

他低頭,看著自己依舊使不上什麽力氣的雙手,感受著背部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鎖魂印。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閉上眼,不再去聽外面的歡呼,也不再沈溺於內心的恐懼。他將所有意念,全部投入到《凈明護心咒》的修煉之中。

一遍,兩遍,十遍,百遍……

他不再試圖去對抗鎖魂印,而是嘗試去“理解”它,去感受那構成鎖魂印的帝王死氣中,所蘊含的,除了恨意,是否還有其他……

就在他心神完全沈浸在咒文與鎖魂印的微妙感應中時,或許是金烏巡天殘留的太陽真火氣息刺激,或許是《凈明護心咒》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背部的鎖魂印,極其微弱地,不易察覺地,閃爍了一下。

與此同時,一段極其破碎、模糊,卻並非充滿恨意的畫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漾開了一絲漣漪——

那似乎……是雪?很大的雪。一個溫暖的宮殿?有人……在為他……呵暖凍僵的手?

那感覺……很溫柔……

畫面一閃而逝,快得讓他抓不住任何細節。

張霽先猛地睜開眼,桃花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那是什麽?

鎖魂印傳遞來的,不全是恨?

難道五百年前,他與朱裎之間,並非只有背叛與淩遲?

一絲微弱至極,卻真實不虛的曙光,第一次照進了他幾乎被絕望填滿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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