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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赴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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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赴幽冥

09 孤身赴幽冥

金烏巡天大陣的餘威尚在龍虎山諸峰間隱隱回蕩,空氣中彌漫著劫後餘生的振奮與淡淡的硝煙氣息。然而,紫霄靜室內,張霽先的心卻如同沈入了萬載冰窟。

他透過窗欞,看著被弟子小心翼翼攙扶回來、面色金紅、氣息萎靡的玄塵師叔。那杏黃色法衣上沾染的刺目血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師叔為了替他爭取一線生機,不惜引動太陽真火反噬己身!

緊接著,丹鼎院送來的湯藥,分量明顯減少了,品質也略有下降。小道童清風私下嘟囔,說是庫房裏幾味珍稀的輔藥已然見底,為了應對可能到來的長期消耗,不得不開始儉省。就連平日供應充足的“聚靈丹”,也變成了限量配給。

這一切,都像一根根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張霽先的魂魄深處。

夜深了,龍虎山卻無人安眠。巡邏弟子的腳步聲比往日更加密集、沈重。各峰之間傳遞訊號的符光如同受驚的流螢,頻繁劃破夜空。一種山雨欲來、大廈將傾的壓抑感,籠罩著這片千年道場。

張霽先躺在溫玉床上,睜著眼,望著靜室頂部雕刻的祥雲紋路。師父強行壓下擔憂的疲憊面容,師叔嘔血後強撐的淡然,師兄們眼中隱藏的驚惶與決絕,還有清風那孩子努力掩飾卻依舊流露出的恐懼……一幕幕在他眼前交替閃現。

他是孤兒。

繈褓之中便被遺棄在山野,是師父玄璣真人將他撿回龍虎山,一口米湯一口符水地將他養大。這裏的一草一木,每一位師長,每一位同門,都是他的家人。龍虎山,就是他張霽先的家!

可現在,就因為他,因為這個糾纏了他五百年的孽債,這個家正被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師門長輩為他重傷,底蘊為他消耗,數千同門的性命因他而懸於一線!

那帝鬼朱裎要的是他張霽先!是那段了結不了的前世恩怨!

他怎能……怎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因自己而玉石俱焚?!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離開這裏。獨自去面對朱裎。將這場災禍,帶離龍虎山。

這個念頭一經生出,便再也無法遏制。如同野火燎原,燒盡了他所有的猶豫和恐懼。

是了,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艱難地撐起依舊虛弱無力的身體,每動一下,四肢斷筋處和背部的鎖魂印都傳來尖銳的刺痛。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環顧這間承載了他無數溫暖記憶的靜室,目光最終落在案幾上的筆墨紙硯上。

他挪到案前,顫抖著提起那支熟悉的狼毫筆。墨跡在微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寫起。

最終,他落下筆,字跡因虛弱和極力克制的情感而顯得有些歪斜,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恩師玄璣真人尊鑒:

弟子霽先,叩謝師門十八載養育授業之恩。此恩如山如海,弟子萬死難報其一。

今禍由弟子起,累及師門,致長老重創,底蘊損耗,同門危殆。弟子每思此,心如刀絞,五內俱焚。龍虎山乃弟子之家,豈可因弟子一人而傾覆?

帝鬼索命,因果在前。此劫乃弟子命中註定,理應由弟子一身當之。弟子決意前往,了此宿怨。無論生死,皆弟子自願,與師門無涉。

望師父、師叔莫以弟子為念,保重仙體,護我山門周全。

不肖弟子張霽先絕筆

寫罷,他放下筆,將信紙仔細折好,壓在那本玄塵師叔贈予的《凈明護心咒》之下。

然後,他緩緩地,朝著天師府主殿的方向,也是師父居所的方向,整了整身上破爛卻潔凈的道袍,雙膝跪下,深深地、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洶湧而出,滾落在青磚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沒有擦拭,任由那份滾燙灼燒著臉頰,也灼燒著決絕的心。

起身後,他開始做最後的準備。他脫下那件象征龍虎山弟子的海青色道袍,仔細疊好,與那封絕筆信放在一處。從衣櫃底層找出一套尋常的灰色布衣換上,這讓他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書生或采藥人。他將散亂的頭發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盡量不引人註目。

他清點著自己可憐的行囊:幾塊幹硬的饃餅,一個水囊,幾枚師父早年賜下的、效果普通的療傷丹藥,還有那本《凈明護心咒》。桃木劍、符箓、法印……所有與龍虎山明顯相關的法器,他一件未帶。他不能留下任何讓朱裎遷怒師門的借口。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靜室,仿佛要將這裏的一切都刻入靈魂深處。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調動起丹田內那微薄得可憐、卻在此刻燃燒起來的所有法力,施展出並不熟練、卻足夠隱蔽的“潛影匿蹤術”,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滑出了紫霄靜室。

山風凜冽,吹拂著他單薄的灰布衣衫,傷口在寒氣刺激下更加疼痛。但他渾然未覺,只是憑借著記憶中護山大陣最細微的、因連日運轉而可能產生的靈力波動間隙,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熟悉的山路與林間。

他避開主路,專走偏僻小徑。利用樹木的陰影、巖石的凹陷,一次次躲過巡邏弟子的視線。有兩次,幾乎與巡山的師兄迎面撞上,他緊貼在潮濕冰冷的石壁後,屏住呼吸,聽著他們擔憂地談論著玄塵師叔的傷勢和日益緊張的局勢,心如刀割。他甚至認出其中一位師兄的聲音,那是曾在他初學禦風術摔倒時,笑著拉他起來,並偷偷塞給他糖漬梅子的趙師兄。

每一次躲避,都像是在與自己的過去做一次殘忍的割舍。他曾在這裏追逐嬉鬧,曾在這裏聆聽講道,曾在這裏與師兄弟為了一個術法爭論得面紅耳赤……這裏的一石一木,都承載著他十八年來所有的歡笑與成長。

而如今,他就要親手將這一切割斷。

路過丹鼎院外的藥圃時,他聞到熟悉的藥草香氣,那是玄樞師伯祖最珍視的“月華草”,他小時候調皮,還曾偷偷拔過一株,被罰掃了三個月的地。如今想來,那責備聲中滿是無奈與寵溺。

穿過演武場,空曠的場地上仿佛還回蕩著往日練劍時的呼喝與金鐵交鳴之聲。

越是靠近山門大陣邊緣,心中的不舍與痛楚便越是強烈,如同潮水般一次次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決意。但他腳下的步伐,卻沒有絲毫停頓。

終於,他來到了龍虎山護山大陣的邊緣。那層流淌著金色符文的光罩,如同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碗,倒扣住整個山門,隔絕了外界的危險,也隔絕了他離去的路。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巍峨的天師府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而莊嚴的輪廓,熟悉的鐘聲沒有響起,唯有風聲嗚咽,仿佛在為他的離去低泣。

再見了,師父。

再見了,師叔。

再見了,各位師兄師弟。

再見了……我的家。

他猛地轉過頭,不再猶豫。將殘存的所有法力孤註一擲,集中於一點,同時引動背部那鎖魂印的氣息——這印記是詛咒,但此刻,卻也成了他穿過這至陽大陣的“鑰匙”!朱裎的力量屬性與這大陣相克,卻能因其同源而產生一絲詭異的“共鳴”!

“嗤啦!”

如同布帛被撕裂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幾不可聞。護山大陣的光罩在他接觸的位置,蕩漾開一圈極不穩定的漣漪,一股強大的排斥力混合著鎖魂印被純陽之氣灼燒的劇痛同時傳來!

“呃!”張霽先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他借著這股沖擊力,身形如同斷線的風箏,硬生生從那個短暫的縫隙中擠了出去!

身體重重摔落在山門外的冰冷土地上,脫離了那溫暖光罩的庇護,刺骨的寒意和濃郁得多的天地陰氣瞬間將他包裹。與山內靈氣充盈的感覺截然不同,這裏的空氣沈重而汙濁,帶著腐朽的氣息。

他成功了。

他逃離了那個他視若生命的家,孤身一人,投入了外面無邊無際的、充滿殺機的黑暗。

他掙紮著爬起來,擦去嘴角的血跡,最後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依舊散發著微弱金光的龍虎山輪廓。然後,他毅然轉身,朝著西北方向,朝著那片吞噬了他的尊嚴、如今更要吞噬他生命的北境幽冥之地,踉蹌著,卻無比堅定地,邁出了腳步。

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地都似乎更加冰冷堅硬。背部的鎖魂印在脫離大陣壓制後,仿佛被註入了新的活力,如同一個冰冷而活躍的坐標,不僅清晰地指向他的方位,更散發出一股無形的波動,仿佛在向它的主人發出訊號,也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

獵物,已自行離開了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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