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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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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乾清帝身中天弩,為挽救帝王垂危的性命,太醫院集體出動。就連京城中醫術較好的大夫也被官府征召,商量醫治乾清帝的對策。

燕陵瀟騎戰馬,風塵仆仆趕到竹林小院。悠揚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星羅與辰砂聞聲望去,臉色大變。

少年身上被一片殷紅打濕,而他懷中的少女身受一支碩大的箭弩,昏迷不醒倒在燕陵瀟的懷中。

燕陵瀟無暇顧及濕漉漉的衣裳,他小心翼翼將寧楹泠放在牡丹花紋被褥中,看著像是酣睡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他從未感受到溫暖,可卻是因著她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善意。

鮮血順著傷痕汩汩流淌,將繡著大朵牡丹花的被褥染紅,辰砂端來一盆溫水,聞到一股血腥味,泣不成聲。

少年接過溫水,輕輕擦拭寧楹泠身上的痕跡。

“燕陵瀟,不要……”床榻上的寧楹泠遇見夢魘,驚恐萬分,虛弱地喊道。

少女慌亂中找尋什麽,直至牽到燕陵瀟那一雙大手,這才平靜下來。

夢境中,原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不覆存在,變得滄桑羸弱。他站在拱橋之上,看著那被打掃得整潔的墓碑,陰沈著的臉終是浮現淡淡的消息。

一層又一層的黑霧,讓寧楹泠根本無法靠近燕陵瀟。直至一陣清風徐來,逐漸將那濃厚的黑霧吹散,那墓碑上赫然寫著燕氏之妻寧楹泠。

只見燕陵瀟折了一支海棠花,看著淙淙流水,蹲了下來將海棠花放下,任由其順著水流而飄向遠方,

“小姐,又到春天了!”

燕陵瀟蹲坐在河流旁邊,話音落下以後,清雋的臉上被一層霧霭掩藏,帶著濃郁的哀傷。

回應他的,只有流水的嘩啦啦的聲響,以及棲息在綠蔭上的鳥雀的鳴叫聲。

似是習慣無人回應,他再次折落一支含著露水的海棠花,輕輕嗅了一番,隨後戀戀不舍地將海棠花放在流水中。

“為何今年,你甚至也不曾出現在我的夢中?哪怕只有一瞬,也不肯出現?”少年漆黑如寒夜的眸子變得通紅,

他擡頭望向蔚藍的天際,雲朵在清風的吹拂下形狀各異。

一漂亮的蝴蝶悄然落下,隨後停在寧楹泠的墓碑上。

“這是小姐死後的第十年!前面九年,小姐可有收到海棠花?”寄思念於流水,望廝人覓片刻安寧。

十年來,風雨不改。每年祭日,燕陵瀟必然親自折下一支海棠,願流水能將海棠,送給已然黃泉之下的姑娘。

聽著這一番話,寧楹泠紅了雙眸。這是前世她死後的時候!

她依稀記得,自刎那一日,海棠花落,雷聲轟鳴。

前世的燕陵瀟,竟然會因著她的死而行屍走肉十年?

她想要沖破黑霧的桎梏,緊緊擁抱那殘存於世的首輔大人。

“或許,小姐還在怨恨,恨我為何那般無情,不肯出手相救安國公府。”燕陵瀟自責笑笑,一滴淚花滑落,滴落在他手中那嬌弱的海棠花。

“身居高位,竟也是身不由己,以至於兄弟反目,摯愛離世,百姓怨恨!”他揉了揉內心,回憶起寧楹泠死後的十年。

他依舊是百姓們口中的奸臣,在朝堂上依舊是駭人的首輔大人,更是姜大人最恨的殺妻案始作俑者。

面對世人的誤解,他並沒有解釋。直至改革初見成效之後,世人初嘗試碩果,才理解他這十年的苦心。

既如此,他已然完成自己多年的夙願。

是時候,去追求困擾十年的心結。

只見燕陵瀟執著海棠花,緩緩走到寧楹泠墓碑旁邊的空地,一抹解脫的笑意自臉上生出,天光湧現,寒光一閃。

燕陵瀟倒在血泊中,看著手中那銳利的匕首,他終於能感同身受,明白當年寧楹泠自刎的疼痛。

鮮血滾燙,滋養妖冶的海棠花。燕陵瀟心滿意足,倒在她身旁,

“佳人十年未入夢,今執海棠覓佳人!”

血珠噴湧而出,直至流經少女的墓碑中。

那癡情的男子,噙著淡淡的笑,捏著開得燦爛的海棠花,終於如願以償!

被黑霧困住的少女望著逐漸斷了氣的燕陵瀟,疼痛像是一張無形的大手,蹂躪著她的五臟六腑,越收越緊,直至撕開心房,嘗到撕心裂肺之痛。

她像是抽離了魂魄的提線木偶,怔怔坐在原地。

……

養心殿,太醫們急得團團轉,看著臥在龍床上的乾清帝,知曉今日或許便是他們的死期。

看到太後,其中年齡最長的太醫院院使冒著密密麻麻如同雨珠的冷汗,戰戰兢兢解釋道,

“回稟太後娘娘,這天弩上浸染著曼陀羅的毒液,已然毒液發作,在陛下的四肢五骸中游走。

再加上天弩設計奇異,箭矢旁邊藏有兩個小小的掛鉤,陛下被射中的便是心房,如若強行取出,只怕會將心臟也一同撕扯下來!”

換句話說,便是無藥可治。

太後險些昏厥,她聽著太醫的話,心中百感交集。當年乾清帝算計皇位,亦是手足相殘。

今寧王為奪取皇位,走上同樣的道路。這可是,因果輪回?

乾清帝在內殿中捂著傷口,聽到太醫院院使的話,不再掙紮。

他的手顫抖不已,同一旁伺候他的楚錚虛弱說道,“阿錚,我有話要與阿蕙說!”

得知乾清帝臨終前最後一面要見皇後,太後並不意外。

這看似癲狂的乾清帝,其實還是看重情義。

皇後剛走進內殿,便聞到刺鼻的血腥味。直至走到床榻前,看著那因著疼痛而面色發青的乾清帝。

如今的他,再無素日雍容華貴、傲視天下的威勢。猶如蜉蝣,苦苦掙紮即將逝去的性命。

皇後想過無數回他的死狀,可當親眼看著被一支巨大的天弩刺穿身軀的乾清帝時,竟也會紅了眼。

她以為,她一直都是恨他的,可為何看到他最後一面之時,竟是有幾分憐憫?

“阿蕙……”乾清帝用盡全身力氣,抓住皇後的手。

阿蕙的手和從前一樣,冰冰涼涼的,讓他無比擔憂。

皇後,字仙蕙。自見到她第一面之時,便驚艷了乾清帝餘生。

字如其人,皇後當真擔得起仙蕙二字。

他貪戀地看向皇後,知曉這便是此生最後一面,最後一眼。

“阿蕙,我知曉,我錯得離譜。我不該為了自己的私利,脅迫阿錚入宮為太監,算計你謀害阿薛,讓你每月十五便想起那夜,深受折磨!”

他口中的阿薛,便是曾為桑南質子的桑南國君。

阿蕙、阿錚、阿薛……

這幾個稱呼,讓皇後想起他們幾人的前塵往事,如今想起竟只覺得是一場南柯。

他們幾人自幼相識,稱得上青梅竹馬。楚錚乃罪臣之後,因著老安國公的庇佑,進了府成了皇後的貼身小廝。

阿薛,是為了大魏與桑南安穩生活,不得不背井離鄉的可憐質子。

乾清帝,那時候也不過是不起眼的小皇子。幾人年齡相仿,終是成了好友。

白駒過隙,少女初長成。起初,皇後與朝暮相處的楚錚互生情愫,為了保護小姐,瘦弱的楚錚時常受傷,卻是無怨無悔。

知曉先帝給予安國公府邸承諾,也或許是出於對阿蕙那藏在心間的愛慕。乾清帝罔顧兄弟情,脅迫楚錚,利用他罪臣之後身份牽連阿蕙。

楚錚迫於無奈,只能按照他的意思,入宮成了宦官,與阿蕙再無可能。

本以為,再無後顧之憂。可不曾想,阿薛在楚錚入宮以後經常寬慰阿蕙。如今一來,竟是有了異樣的情愫。

恰逢已到適婚年齡,阿蕙揚言要嫁與阿薛。乾清帝心中恐慌,在他們十五定親那日,獻上蒙頂山茶。

蒙頂山茶,乃桑南特產。

阿蕙欣然收下,卻不曾想,那一杯茶,卻是徹底斷絕她與阿薛的感情。自那以後,阿薛落下心疾,回到桑南後,郁郁寡歡。

於是,阿蕙身邊只剩下他。他曾想細水長流,終有一日,阿蕙必然接受他。

可在得知蒙頂山茶真相以後,阿蕙徹底厭惡了他。所以,他設局讓老安國公與先帝發生嫌隙,威逼利誘阿蕙,終於將他娶為皇後。

往事歷歷在目,乾清帝竟罕見地流下了淚珠。如若他不是那麽自私,或許阿蕙不會被困在宮中多年,再無笑顏。

或許阿錚不必進宮,亦是有著自己一番天地。

或許阿薛成為國君以後,不會再與大魏交惡,徹底了結桑南與大魏的世仇。

只可惜,根本沒有那麽多或許。

一切皆是乾清帝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那樣好的友人,那樣彌足珍貴的阿蕙,那樣難得的友誼,皆因著他的自私毀了!

乾清帝回想自己的前半生,發現竟傷害了一個又一個真心待他之人。

可看到如此恨她的阿蕙,此刻眼中竟是有著當年望著他那關切的神情,他到底是如願。

“阿蕙,我不再追究了!當年的東西,都還給阿薛吧!我明白,你們都恨我。我本就該死的,我死後,給你留了一份禮物,相信你會喜歡的!屆時,阿錚會助你……”

話音落下,皇後恨了半世的男子慢慢閉上雙眼,牽著皇後的手重重落下。

“陛下駕崩!”外面值守的宮人們見狀,哭喊道,霎時間,養心殿中的宮人哭成了淚人。

一滴溫熱的淚花滴落在手掌,皇後才發現,自己竟因著他的死而流下淚珠。

她不明白,她恨了她這麽多年。為什麽會因著他的死,那濃郁的恨意,在此刻有煙消雲散之勢?

她咬了咬牙,再次望向那死去的男子,淚水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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