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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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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從夢魘中掙脫束縛那一刻,寧楹泠短暫地蘇醒,映入眼簾的是床幔上大朵銀色團花,以及守在旁邊緊緊握著他的手不肯離去的燕陵瀟。

夢中的他,死前甚至還帶著滿足的笑。

心間那一雙無形的大手再度攥緊她跳動得心房,疼得她窒息。

身上還插著一支天弩,或許儼然命不久矣。然而,寧楹泠卻是沒有絲毫畏懼。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燕陵瀟的發絲,虛弱說道,“此生與你和解,是我做過最正確的事!”

滾燙的淚珠順著少年的眼眶滴落在寧楹泠的手背上,燕陵瀟泣不成聲,牽著她的手放在臉頰說,

“歲歲,為何這般傻?”

為何要以肉身做盾,為他擋那天弩?她明明最怕疼了。

寧楹泠失笑,貝齒被喉中烏黑的鮮血染得變紅,“因著是你,所以我從來都不悔!”

“我知曉,你有著遠大的抱負,有著匡扶正義的志向,有著為民請命的魄力。如若就這般隕落,太不值得。”

這樣一個孤傲的少年,寧願背負天下人的罵名,禹禹獨行,皆不曾動搖決心。

而如今,這樣的天下,著實需要有人化身為一把利刃,狠狠地沖破天際,將那汙垢迂腐之事捅穿。

唯有如此,方能凈化這世間的汙濁。

或許這是最後一眼,寧楹泠格外珍惜。撐到全身疼痛蔓延之時,她這才閉上雙眸。

此生,再無遺憾!

燕陵瀟坐在床沿邊,看著那臉色蒼白的少女呼吸逐漸放緩,雙眸放空,潰不成聲。

星羅帶著一身姿妙曼的女子大步走了進來,將敞開的門扉照映的天光遮掩。

來人正是寧雲傾。

看著寧楹泠那命不久矣的模樣,她亦是紅了眼。她背著一小小的藥匣,輕輕拍著燕陵瀟的脊背。

待他回過頭之時,寧雲傾嚇了一跳。素日豐神俊朗的少年變得憔悴,如同在地府中走了一圈,整個人帶著幾分死意。

少年如同行屍走肉,就連刺眼的天光照在眸中亦是無動於衷。直至看到寧雲傾打開藥匣,終於回過神來。

七魂六魄被召喚回來,燕陵瀟激動地看向寧雲傾,“歲歲可是有救了?”

寧雲傾點了點頭,隨即命星羅將燕陵瀟帶出去,在門扉合上那最後一刻,她回頭道,“你放心,我必然會從閻王那處將歲歲搶回來!”

前去鹽州那時,寧雲傾起初還不明白周氏的用意,可後來得知安國公府遽然倒塌,一夜之間便是顯赫的世家淪為階上囚,便明白了周氏的用意。

見到蘇承桉鋃鐺入獄之後,她想起姑母的話,重拾祖父傳承下來的醫術。

曾經,潛伏在蘇承桉身邊收集罪證,是為了救更多人,而今,繼承祖父的醫術,亦是救人。

她看著插在寧楹泠身上的天弩,輕車熟路地將其扯了下來。祖父的醫書中。曾記載如何取下倭寇的天弩。

早在鹽州時,倭寇殘忍冷酷,奸殺掠奪,將一支又一支天弩射穿百姓們的身軀。

寧雲傾看著疼痛至極,隨後含恨而終的百姓們,流下了一場又一場的淚。

從始至終,他們什麽都沒有做錯。他們生活在世世代代皆生活的土地,種著祖祖輩輩開墾的荒地,保衛著辛辛苦苦得來的基業。

可到頭來,卻是不得善終。

她鉆研祖父的醫書,終究勘破天弩。而如今,卻能親自挽救她最是疼愛的妹妹。

待天弩取下以後,看著寧楹泠腹中留著的烏黑血跡,寧雲傾鎮靜的臉上出現一絲驚恐。

歲歲,還中了曼陀羅的毒!

……

陽春殿,魏鳴之看著嚎啕大哭的宮人,聽著那沈悶的鳴笛聲,心中竟然是無悲無喜。

少年初長成,他已然知曉這意味著什麽。可直到看到乾清帝身邊的楚錚前來陽春宮,這才忐忑不安起來。

珠兒見狀,連忙小聲在魏鳴之耳畔說道,“殿下,要讓人看到您的真心!”

可魏鳴之還是無動於衷,珠兒無奈,只得壯著膽朝他手肘那處用力捏。

魏鳴之被疼得齜牙咧嘴,眸中終於有了淚珠。

楚錚走到他們面前之時,瞧到魏鳴之哭得傷心,心中不免感慨,乾清帝也算有福分。

“太子殿下,國喪期間,您可得多費心!跟著奴才走一趟吧,去見陛下最後一面。”

當棺槨出現在面前之時,魏鳴之心中才有幾分悸動。躺在棺木中的男子像是睡著一般,任憑底下跪著的宮人哭喊多麽大聲,都不為所動。

他真真切切地死了,回憶與之相處的過往,哪怕只有短短兩月,哪怕假意夾雜著真心,幾分難過自心間生出,顯現於表面。

他跪在棺槨最前方,後面跪著的是他不曾見過的大皇兄魏鶴之。

雖被關押至宗人府,可在聽到國喪之後,於情於理魏鶴之還是被赦免,去送乾清帝的最後一層。

魏鶴之望著金絲楠木打造的棺木,一滴又一滴淚珠滴落在明黃色的地毯上。

入夜,楚錚看著魏鳴之,小心翼翼地將乾清帝留下的遺詔打開,只看到裏面只寫道,

“他日無論誰為新帝,須保全寧家上下!”

魏鳴之怔怔看向楚錚,怯生生問道,“楚大人,這是?”

楚錚將遺詔合上,摸了把眼淚,“陛下已然立了您為太子,待國喪過後,殿下您便是新帝!”

新帝?望著那空無一人的龍位,魏鳴之微微一顫,他竟然成了天底下最尊貴之人?

他從未奢望過!

當楚錚將玉璽交到他手中之時,沈甸甸的玉璽亦如他如今肩上沈甸甸的責任,頃刻之間,對皇帝的理解便具象化起來。

回到陽春殿歇息之時,宮人甚至不敢直視他,只敢低垂著頭顱,恭恭敬敬伺候著他。

一小宮女遞上來一杯茶以後,因著過於緊張將茶盞打碎,不顧破碎的茶盞就在地板,連忙跪了下去,求饒道,

“奴婢一時不小心,還望太子殿下莫要怪罪!”

血從膝蓋那處流經染紅宮女素白色的衣裳,饒是如此,小宮女像是沒有痛覺一般,磕了一個又一個響頭,連同額頭也變得通紅。

魏鳴之望著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失了神,待回過神來之後,親自將那戰戰兢兢的小宮女扶了起身。

觸碰到他的手之時,小宮女渾身一顫,接著感恩涕零地退了下去。

窗牖外的月華正濃,在窗牖旁邊灑落了一地寒霜。

魏鳴之摩挲著玉璽,忽而明白了一切。

這便是,權力的好處嗎?

既如此,他可是能為陵瀟哥哥報仇雪恨了?

……

月上柳梢頭,蟬鳴聲漸漸停歇。寧雲傾這才從廂房緩緩走了出去,她神色疲倦。

“我已然將天弩從歲歲身上取下,歲歲眼前暫無大礙!”

眾人聞言,松了一口氣。辰砂喜極而泣,哭腫了的雙眸再度流下清淚,靠在星羅的肩頭上,不能自已。

星羅雙手合十,感謝神明庇佑。

可燕陵瀟卻並無從寧雲傾臉上看到一絲笑意,心怦怦直跳,“長姐說的眼前是何意?”

寧雲傾紅了眼,淚水奪眶而出。

燕陵瀟見狀,心中一窒。

“天弩上浸染著曼陀羅之毒,若是尋常曼陀羅,那只是無大礙。可偏偏,還夾雜著桑南國一種秘藥——九重夜!”

九重夜?燕陵瀟癱坐在地上,他從前翻閱書籍之時亦是有聽聞過這種秘藥。

若是中了九重夜,當日便會因著劇毒慢慢侵蝕五臟六腑,一點點蠶食人的意識,隨後雙目失明,日便是夜,夜亦是日,無窮無盡的黑夜。最後在黑夜中突然暴斃,心肺猶如炸裂,肌膚亦如被一片片割下,直至在痛楚中身亡。

“我暫時壓制了九重夜的毒素,但只能暫時,若是要徹底清除毒性,唯有在桑南國找尋解藥!”

還有解藥,只可惜,桑南山長水遠,光是路途便要走三月水路。更不要說找尋解藥亦是耗時耗力。

“祖父留下幾顆能壓制毒素的靈丹——血棠心。只可惜,已然全然給歲歲服用。藥效過後,只怕歲歲熬不過明日夜晚!”

燕陵瀟擡起眼皮,怔怔看向悲痛欲絕的寧雲傾,隨即跪在她面前,

“長姐繼承了祖父的醫術,不知可否研制出血棠心,暫為歲歲保命?”

寧雲傾欲將他扶起來,見他如同泰山巋然不動,唉聲嘆氣,“或許能試一試,只可惜血棠心藥如其名,原材料及其難得,需要嘗盡百毒之人心頭血做藥引,方可制成!”

嘗盡百毒?燕陵瀟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他朝著寧雲傾重重磕頭,鄭重道,

“我的血,便能研制血棠心!”

顧乘淵謀逆,已然被收押進天牢。哪怕馬氏哭著跪著求顧相恒,顧相恒都無動於衷。

馬氏見他如此狠心,咒罵道,“顧相恒,你這般無情,難不成當真不怕無子送終?”

顧相恒望著尚看不清楚形勢的馬氏,一股悲涼生出,時至今日,馬氏還以為自己還能和從前一般,是單手遮天的顧閣老。

正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顧乘淵做出這等事情,必然牽連他。

他們,早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又談何保全親子呢?

果不其然,顧府的大門被人推開。穿著盔甲的禦林軍很快便將顧府圍得團團轉,面對這昔日重臣,再無從前的敬畏之情。

“太子有旨,顧乘淵勾結寧王魏知耀,為亂臣賊子,已然收監。顧家上下,一並打入天牢,國喪過後一並再審!”

馬氏這才明白,如今的形勢。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閣老繼室,而是階上囚。

顧相恒臨危不亂,心中已然有了想法,聽聞太子與翰林院修撰燕陵瀟兄弟情深。

或許,他可以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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