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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番外·養病小記(完):這段記憶裏‘謝觀棋’的興奮,愛慕,雀躍,全部湧進他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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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番外·養病小記(完):這段記憶裏‘謝觀棋’的興奮,愛慕,雀躍,全部湧進他的胸腔

房門外面是一條高而長的木廊,兩邊墻壁上沒有窗戶,只有等距的壁燈與其他房門。

林爭渡踏上走廊往前走,同時回答了他:“回我師父那邊了。”

謝觀棋:“可是你一走就是好久……你之前答應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林爭渡聞言,腳步一頓;剛開始謝觀棋被送到這裏時,一直抓著林爭渡的手不放,不願意跟其他人單獨相處,為了讓他松開自己的手,更好的接受雀風長老的治療,她確實跟謝觀棋說過這樣的話。

林爭渡:“……也沒有很久,只是五天沒有過來而已。”

謝觀棋疑惑:“五天還不久嗎?我都已經把這裏房間的移動規律給背下來了。”

林爭渡轉身看向他,“因為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且你不是有人照顧嗎?”

謝觀棋:“誰?”

林爭渡:“你劍宗的同門們。”

說出這句話時,她們之間隔著大約兩三步的距離,青年面容大半隱沒於燈光照不到的昏暗中,看不清楚表情。

謝觀棋道:“他們沒有照顧我,他們只是天天來跟我說話——而且我不喜歡和他們說話,我想和你說話……而且,”

他突兀的往前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被他這一步抹平;因為湊近的緣故,林爭渡一擡眼就看清楚了謝觀棋臉上的表情。

那張蒼白,俊美的臉龐上,充滿沮喪和委屈。

謝觀棋:“你說過的,你是我的道侶,道侶不就應該一直待在一起嗎?”

林爭渡沒回答他的疑惑,反問:“那我叫什麽名字?”

謝觀棋被問得莫名其妙,但還是老實回答:“林爭渡啊。”

他回答得迅速,沒有絲毫遲疑,就像他叫出其他人的劍名一樣。

林爭渡怔住,隨即松了口氣,同時又覺得有點好笑——好笑於自己怎麽會緊張成這樣。她一直以為自己心態很好,也可以接受謝觀棋忘記自己,對自己不再有以前那樣的喜歡。

但原來是做不到的。

她神色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緊繃,甚至伸出手去牽住了謝觀棋的右手,“誰告訴你道侶就一定要一直在一起的?道侶之間也是要有私人空間的。”

在拉住謝觀棋右手時,林爭渡迅速察覺到了不對勁:謝觀棋的右手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她驚愕,隨即想起來,之前謝觀棋把她拽進房間裏時也只用了一只手,後面抓她手腕時就松開了她的腰。

林爭渡眉頭皺起:“你的右手怎麽了?”

謝觀棋回答道:“裏面的骨頭和經脈損傷得太厲害,要完全愈合到可以拿劍的地步,需要修養一段時間。”

林爭渡:“多久?”

這句話剛一出口,林爭渡又自己回答了自己:“算了,雀風長老應該沒有跟你說,我等會自己去問她。”

她說話的語氣變得比剛才輕柔了許多,捧起謝觀棋的手,手指輕輕捏著他掌心,又沿著掌心摸到他手腕上,檢查他胳膊現在的情況。

雖然謝觀棋的右手因為受傷的緣故,暫時動不了了,但那只手卻並沒有喪失感覺。

他能清楚感覺到林爭渡微涼指尖觸及自己手臂皮膚,皮肉底下只是暫時被移回原位的碎裂經脈和骨骼因為這點外力觸碰而劇痛起來。

痛處令那種被林爭渡觸碰的感覺變得更加明顯。

謝觀棋指尖不自覺的抽動了兩下,卻不再有其他的表現,甚至於也短暫忘記了自己這五天裏一直見不到林爭渡的幽怨。

林爭渡柔聲詢問:“這樣捏會痛嗎?”

謝觀棋:“有一點點痛。”

林爭渡稍微放輕了力氣,“這樣呢?”

謝觀棋:“這樣就好多了。”

林爭渡嘆氣,不再捏他手臂,只用手掌輕輕貼著他臂彎,“是好多了,還是仍舊痛,只是不痛很了呢?”

她說話時低著頭,謝觀棋只能看見她烏黑的發頂。

她的語氣柔柔的,聲音裏又有一絲牽掛他病情的憂慮。那絲憂慮教謝觀棋這會兒什麽都不想了,低頭再同她說話時,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

“真的不大痛了,只是裂痕摸著嚇人,過段時間它自己就長好了……我應該是易於留疤的體質,所以很多傷勢外表看起來很嚴重,實際上並不算什麽重傷……你——”

謝觀棋遲疑,說話的尾音拖長,片刻後他彎腰欠身,擔心又好奇的伸腦袋去看林爭渡的臉。

謝觀棋:“你哭了嗎?”

林爭渡:“……”

她只是略紅了眼圈,哭倒是沒哭,只是被謝觀棋突然探過來的腦袋嚇了一跳,隨即又被氣笑。

林爭渡推開他腦袋:“我才沒哭!等你死了,我再哭也不遲。”

她一時嘴快,說完這句話後卻又馬上後悔了,生怕不吉利的話說多了會犯忌諱——之前謝觀棋落進弱水裏,下落不明時,林爭渡就已經狠後悔過了,疑心是不是因為自己之前總拿當寡婦的事情逗謝觀棋,才有一語成讖的今日……

越想越覺得不好,懊惱,林爭渡咬住下唇,手指卷著自己裙帶,蹙起眉來。

謝觀棋摸了下自己腦袋上被林爭渡推了下的地方,倒沒有覺得林爭渡的那句話有什麽不好,平靜道:“我不會死的,給我治病的那位醫修前輩說過,我身體很好,修為又高,就算是死,也是……”

林爭渡踮起腳來捂住他的嘴巴:“什麽死啊死的——以後不準說這個字了!我……我以後也不說了。”

她一下子湊得離謝觀棋很近,捂上來的掌心除去草藥氣味外,在謝觀棋嗅來,還有一股幽冷的淡淡香氣。

他垂下眼睫,同林爭渡對視,她很嚴肅的望著謝觀棋,那雙眼尾泛紅的眸子浸在昏澄澄燈光裏,朦朧而秀美。

同她這樣對視著,不曉得為什麽,謝觀棋腦子裏一時發起暈來,耳朵雖然聽見了林爭渡在說話,卻感覺根本聽不懂林爭渡說了什麽,迷迷瞪瞪的就點頭了。

林爭渡見他答應,滿意的松開手,又問:“那她有沒有給你檢查你體內的遺傳病?”

謝觀棋反應有些慢,遲緩的回答:“……檢查了,說是看不出哪裏有問題。”

林爭渡並未因此而松口氣,反而是將眉頭蹙得更深了起來,“那個病在沒有發病之前,是檢查不出來的……”

謝觀棋:“說不定我已經好了。”

林爭渡嘆口氣,道:“希望是這樣……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她聲音越來越輕,後面變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謝觀棋歪著腦袋看她,見她手指仍舊在無意識的卷著裙帶——那條淡粉的裙帶已經快在她手指上繞成死結。

他伸手過去,抓住裙帶一邊,將它從林爭渡手指上抽出來。

雖然在此之前,謝觀棋並沒有專門去學過怎麽解開死結。但他感覺自己以前一定經常解開這樣的結扣,所以才會擁有這樣近似於肌肉記憶一樣的能力。

也許在他失憶之前,他就經常和林爭渡待在一起。而林爭渡一思考事情,就不自覺的用手指去繞裙帶。然後自己再把打結的裙帶解開。

謝觀棋在腦子裏這樣想了半天,等待著會像醫修前輩所說的那樣——經由熟悉的場景所引發的,腦海中所閃過的片段記憶。

然而他捏著那根裙帶好一會兒,腦袋裏仍舊空空如也,什麽畫面都沒有閃過,反倒是林爭渡眼神有些古怪的望著他。

林爭渡:“……你在幹什麽?”

謝觀棋有些遺憾的松開那根裙帶,道:“它打結了。”

林爭渡:“它沒有打結,只是被我繞在手指上了而已。”

她低頭拍了拍裙面,將那根被擰皺的裙帶撫平,隨即又想起謝觀棋現在失憶了。

謝觀棋沒失憶之前就不大在意的事情,失憶之後只怕會更加拋到爪哇國去。

這樣一想,林爭渡又擡起頭來,嚴肅告誡他:“有其他人在的時候,你不可以隨便扯我的裙帶——也不可以隨便扯其他人的裙帶。”

謝觀棋疑惑的歪了歪腦袋,“為什麽……”

林爭渡預判性的回答:“只有流氓才會扯女孩子的裙帶,雖然我們是道侶,但是親密的行為不可以在外面做。”

其實謝觀棋還是沒懂,但是林爭渡表情嚴肅,所以他老老實實的點頭。

他瞥了眼林爭渡的裙子,回想林爭渡剛才說的話,然後又順著那句話,想到這五天裏源源不絕來探望自己的人。

那些‘同門’來謝觀棋面前刷臉的次數多了,謝觀棋腦子裏倒也模模糊糊閃過一些以前在劍宗裏生活的記憶碎片。

為了讓他更快更好的恢覆記憶,同門們每回來也都會和謝觀棋講許多劍宗以前發生的事情,還給他捎來他以前寫的劍譜。

謝觀棋垂眼看向林爭渡——林爭渡已經轉過身去,繼續往走廊前面走過去,但仍舊牽著他那只暫時無法動彈的手。

謝觀棋忍不住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唇瓣和鼻尖,感覺還有淡淡的香氣殘留繚繞在臉頰上,令他感到一點不自在。

他很喜歡林爭渡,但是又沒有和林爭渡相關的記憶。有時候林爭渡跟他講幾句過去發生的事情,謝觀棋感覺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

一想到林爭渡是故事裏那個‘謝觀棋’的妻子,他就覺得怪怪的。

謝觀棋開口:“最近有很多劍宗的弟子來看我,他們還帶了幾本劍譜過來給我,說是我以前寫的。”

林爭渡正在找路,聞言分心回答:“那你有記起來什麽嗎?”

謝觀棋:“有想起來一些模糊的片段,但是沒有什麽感覺。不過那些師妹師弟都說你只是我的好朋友,還說我以前欠你很多醫藥費,所以經常以身抵債給你打白工。”

他回答得坦誠,林爭渡回眸瞥了他一眼,神色有些似笑非笑的模樣,“還有呢?”

謝觀棋一接觸到她那樣的表情,即使沒有記憶,也莫名的心裏一慌。

他沈默片刻,繼續往下說:“我在劍譜上看見許多我以前寫下的隨筆,上面也寫著你是我的好朋友。”

林爭渡:“所以你覺得我們的道侶關系,是我騙你的嗎?”

她好奇於謝觀棋會怎麽回答,甚至覺得好笑,偏過臉去一直看著謝觀棋。

出乎林爭渡的意料,謝觀棋居然並沒有太多懷疑,很直接的搖了搖頭,道:“我不覺得你在騙我。我只是覺得奇怪,還有這個契文也很奇怪。”

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契文,“剛開始我以為這是每對道侶都會結的命契。但似乎不是……據我最近五天的觀察和了解,道侶之間結下的命契要更加平等,而不是這種血契。”

林爭渡頗為詫異:“觀察?了解?你觀察誰得出的結論?”

謝觀棋:“……找送藥的弟子借了幾本專門講結契的書。”

林爭渡笑出聲來,眼眸略彎,聲音軟和的問:“所以你是不喜歡這個血契,覺得它對你限制太多了嗎?”

謝觀棋本來應該立刻回答‘是’。

從他胳膊上這道血契被喚醒開始,那些赤紅的契文總是存在感很強的束縛著他——即使那條手臂現在已經不能動了,謝觀棋還總是感覺由契文蔓延出來的無形鎖鏈仍舊死死纏繞在自己身上。

而鎖鏈的另外一端則被掌握在林爭渡手上。

主仆血契無時無刻在強調契約者的地位,這種喪失主動權的感覺令謝觀棋很不舒服;他雖然失去了記憶,但潛意識裏仍舊認為自己是強者,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屈居人下,更何況是屈居一個修為遠不如自己的女孩子下面……

但當他和林爭渡四目相對時,聽著林爭渡說話的聲音,呼吸間還殘留那股幽冷的香氣——

那個‘是’字就像軟化了的糖稀,黏連在他喉嚨裏,再也無法說出口了。

他微微張著嘴,卻一直不說話,臉上露出遲疑思考的表情。

林爭渡幹脆完全的轉過身來,面朝謝觀棋,微笑著問:“幹嘛不說話?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謝觀棋垂下眼睫,避開與她對視:“我要再想一想……”

林爭渡:“這有什麽可想的?不是你主動向我提起的嗎?”

她說話間向謝觀棋走近了一步,過於輕盈的步伐近乎於輕跳,仰頭向上看時很輕易看見謝觀棋的臉,令他的視線避無可避,倉皇後退。

林爭渡:“你後退幹什麽?我很可怕嗎?會吃了你嗎?”

她又往謝觀棋面前走了一步,她走近,謝觀棋便後退,蒼白皮膚上彌漫開緋紅色——林爭渡第一次見他臉紅得這樣弱勢,甚至看起來有些‘柔弱可欺’。

盡管心底知道欺負病號是不好的行為,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逗他,於是繼續的——幾乎是踩著謝觀棋鞋尖的——向他逼近。

“為什麽不說話?你還是懷疑我說的話吧?你覺得我們不是道侶嗎?”

“之前問我為什麽不來找你,一副是我拋棄了你的樣子,你不也沒來找我嗎?”

“從弱水裏出來之後,你就總是對我很冷漠的表情,其實是在忘記我的同時,對我這個人也沒有感情了吧?”

她每說一句話,就要逼近一步,臉上還掛著柔和的笑意,語氣卻故作嚴厲又戲謔——玩弄性質的質問劈頭蓋臉,和林爭渡的指尖一起,一下一下戳到謝觀棋胸口。

冷香幽幽撲面,謝觀棋無措之餘幾乎沒聽清楚林爭渡在質問他些什麽。

忽的衣襟被林爭渡拽住,連帶著謝觀棋後退的腳步也被打斷。

林爭渡先繃不住表情,很開懷的笑出聲來。

林爭渡:“還退?再退就退回房間裏去了。”

謝觀棋喉結滾了下,開口:“我沒有……對你很冷漠。”

林爭渡:“嗯?嗯……我知道。”

謝觀棋:“——知道?”

林爭渡松開他衣襟,將自己抓皺的地方撫平,擡臉對他笑瞇瞇,道:“剛才那幾句話是逗你玩的。”

謝觀棋:“……逗我玩?”

林爭渡拍了拍他胸口:“開個玩笑嘛~放松點,看你緊張的。”

謝觀棋板起臉,唇角往下壓,“這樣一點都不好笑,你嚇到我了。我說過,我相信你的。”

他一嚴肅起來,連帶著四周的空氣也受他身上靈的影響,變得有些燥熱。

但是林爭渡好似並不吃他這一招——至少並不像他那些劍宗的師妹師弟一樣,看見他板起臉就嚇得馬上正經起來。

林爭渡拉住謝觀棋的手:“知道啦~我下次註意嘛。繼續說那個血契……我說真的,如果你覺得很不方便的話,我們回頭湊一湊時間,找個辦法把它解掉,怎麽樣?”

謝觀棋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會,慢吞吞道:“我要再想想,還不急著做決定。”

在沒有見到林爭渡之前,謝觀棋確實覺得這個血契將他和林爭渡牽絆得太深太緊,又將他置於絕對下位,令他感覺有點不舒服。

但是和林爭渡再次見面,並說了幾句話之後,謝觀棋一下子就動搖了起來。

他一面出於強者的自尊,不喜歡自己屈居他人之下,一面又出於本能的抗拒切斷自己和林爭渡的任何一點接觸。

謝觀棋:“我沒有去找你,是因為你走的時候讓我留在這裏,不要亂跑。”

林爭渡原本正在認真看路,他這句話冷不丁的飄過來,林爭渡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自己剛才逗他時所問的幾句話。

他回答得認真,倒教林爭渡為自己的胡鬧玩笑而愧疚了幾秒鐘——畢竟她剛才故意說那些話,只是因為謝觀棋臉紅無措得很可愛而已。

林爭渡摸了摸自己鼻尖,“嗯……知道了,我沒有因為這個生氣。”

謝觀棋:“這個血契是誰先提出來的?”

林爭渡:“你。”

她偏過臉,瞥了謝觀棋一眼,“不信?”

謝觀棋搖頭:“我信你。”

他自然是相信林爭渡的。

剛才那片刻的沈默,是因為林爭渡回答‘是’的時候,謝觀棋腦海中湧現出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光線昏暗的房間,他半跪著,被他握住一截小臂的年輕女人面向他而垂首,瑩白肌膚光蒙蒙好似珍珠。

他的血流到那截瑩潤手臂上,在上面刻下赤紅色的契文,也同手臂的主人建立起了銘刻於魂魄上的聯系。

這些天,謝觀棋腦海中閃過的諸多記憶碎片,從未有哪些記憶像這一幕畫面那樣,在他心底攪動起片片漣漪。

這段記憶裏‘謝觀棋’的興奮,愛慕,雀躍,全部湧進他的胸腔——令他也想伏到愛人膝頭,也想在愛人肌膚上落下虔誠的觸碰。

而湊巧的是,此刻那條刻了契文的手正被林爭渡牽著。

片段的回憶同眼前手臂上的輕微刺痛交織起來,讓謝觀棋有些恍惚;直到林爭渡聲音歡快的喊了聲“到了”!

他一下子回過神來,擡頭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林爭渡牽著回到了暫居的臥室。

恰好引路弟子也提著燈尋到此處,看見林爭渡和謝觀棋,大吃一驚:“林師姐?我正到處找你呢!你怎麽走著走著就不見了?啊,謝師兄你咋也在?”

林爭渡解釋:“不小心迷路,找過來的路上撞見了他。你師父在哪?我有事情想請教她。”

引路弟子摸摸自己後腦勺,眼尖的瞥見兩人牽著的手——她的目光再從那兩人牽著的手移到兩人的臉上,但無論是林爭渡的臉還是謝觀棋的臉,看起來都十分平靜。

弄得她也不好意思大驚小怪起來,只好強作鎮定的告訴了她們雀風長老所在,然後提著燈假裝若無其事的走開。

只是在和林爭渡謝觀棋擦肩而過之後,引路弟子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直接小跑起來,背影一溜煙的消失在長廊盡頭。

謝觀棋瞥了她一眼,疑惑的問林爭渡:“她很怕你?”

林爭渡:“她那不是怕我,是忙著去跟朋友講八卦。”

謝觀棋仍舊不解:“什麽八卦?”

林爭渡笑了一下,沒有回答他,而是推開臥室房門,走進去轉了一圈:房間收拾得格外整潔,就是過於整潔了,顯得有點沒有人氣,看起來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

謝觀棋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松開的手,又看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的林爭渡——他邁步進去,跟在林爭渡身後,也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林爭渡一下子停下腳步,“你跟著我做什麽?”

謝觀棋疑惑的反問:“你幹嘛不理我?”

兩人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見謝觀棋疑惑得真切,林爭渡不禁笑出聲來。

光光的房間實在沒有什麽可看的地方,林爭渡便想讓謝觀棋留在屋內,自己去找雀風長老詢問一下他的情況——但謝觀棋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再單獨留下。

林爭渡同他講道理,他便把頭轉過去不說話,只用完好的那只手死死攥住林爭渡衣袖口,把她袖口那截輕紗抓得皺皺巴巴。

林爭渡實在是沒法,也吃謝觀棋賣可憐這一套,便帶他一塊去找雀風長老了。

誰知雀風長老一見到林爭渡,便立即兩眼放光的把謝觀棋扔給了林爭渡。

雀風長老言辭懇切道:“我實在是不習慣自己住處突然多出來一個大活人。而且他住在這裏,劍宗的人天天都要來探望,劍宗的小孩子實在是吵得很,把我養的活屍都嚇著了……當我求你了,爭渡,快把他給領走吧。”

“反正他現在也沒有生命危險了,劍修體質都好得很,他又是特別強的九境,你帶回去隨便養養就能活了!”

林爭渡實在是很想反駁一下——什麽叫隨便養養就能活了?你當這是種大白菜嗎!

但面對一個低聲下氣的長輩,一貫心軟的林爭渡無語半晌,最後還是嘆著氣把謝觀棋給領出霧天谷,一路送回燕稠山去了。

謝觀棋平時要吃什麽藥,一日吃幾頓,生活上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地方,林爭渡耐心的同燕稠山弟子們都交代了一遍,謝觀棋這個病患也在一邊旁聽。

燕稠山弟子們自然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同林爭渡保證會照顧好自家師兄。

林爭渡將藥包交給他們,眾人熬藥的去熬藥,練劍的去練劍,頓作鳥獸散去。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林爭渡和謝觀棋二人,林爭渡捏了捏自己眉心,回頭見謝觀棋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自己。

她不禁摸了下自己臉頰,疑惑的回望。

謝觀棋:“你又要走了嗎?”

他這樣說話,弄得林爭渡一下子很心軟,低頭卷著自己裙角,道:“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留在你這裏……我明天過來看你,好不好?”

菡萏館還欠著許多藥呢,林爭渡總不能把活兒都扔給師妹師弟幹。但要她完全拋下謝觀棋,顯然又很不可能。

謝觀棋:“那後天呢?”

林爭渡抿著嘴角,淺淺的笑了下,“後天也來。”

謝觀棋:“如果你沒來呢?”

林爭渡:“我不會不來的……我如果不來,就寫信告訴你,你看——”

她含著指節吹了聲口哨,一只金羽的信鳥撲騰著翅膀從窗戶外面飛進來。

這只信鳥是謝觀棋養的,或許是寵隨主人,雖然同樣是夥食良好的信鳥,但它一點也不圓滾滾懶洋洋,收翅落下時姿態漂亮得很威風。

林爭渡用指尖點了點鳥背,道:“你也可以寫信給我,用它傳給我。”

謝觀棋瞥了眼那鳥,很快的又將目光移到林爭渡臉上——他發覺林爭渡還在摸那只鳥,而且因為信鳥輕啄她手指的緣故,她眼眸略彎笑了起來。

謝觀棋頓時毫無由來的討厭起那只鳥來。

他道:“我不可以直接去找你嗎?”

林爭渡逗鳥的動作停下,茫然:“啊?直接來找我……可以是可以,但你現在重傷未愈,亂跑的話對身體不太好,而且……你失憶了,應該不記得路吧?”

“藥宗內多陣法,路徑還是挺覆雜的。”

趁著林爭渡認真回答他的空隙,謝觀棋將信鳥整個抓起來,放到離林爭渡最遠的地方,然後若無其事的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林爭渡:“……?”

他這是明白什麽了?

送走林爭渡後,謝觀棋返回自己住處,開始翻檢屋子裏的東西——自己失憶之前似乎就是一個十分無趣的人,屋內除了劍譜就是各種修煉書籍,一些已經落灰的詩集。

櫃子裏倒是讓他找出一個防禦性質的精美盒子,將其打開之後,裏面的東西卻讓謝觀棋有些摸不著頭腦。

裏面是幾方舊手帕,和一摞厚厚的信紙——信紙看起來也有些舊了。

他疑惑的撿起信紙翻閱,卻在看見第一行字時恍然大悟;是林爭渡的字。

這些都是林爭渡寫給他的信。

原來林爭渡給他寫過這麽多的信。

可是林爭渡只給失憶前的他寫信,都沒給現在的他寫信。

“阿嚏——”

林爭渡驟然打了個噴嚏,臉差點撞到藥櫃上。

她捂住自己鼻子揉了揉,又納悶的摸摸自己脈搏——並沒有感冒,怎麽還打起噴嚏來了?

摸著自己脈搏半晌,林爭渡也沒有摸出任何病兆來。她只好將剛才那一下歸為意外,轉而繼續抓藥配藥。

只是這次林爭渡開合藥櫃的動作有些神思不屬。

她一邊在腦子裏轉動著藥方,一邊掛念著謝觀棋。

也不知道燕稠山的弟子們熬藥有沒有熬對,他的胳膊此刻痛不痛……

林爭渡正走著神,不覺停下手上抓藥的動作,嘆了口氣。

恰在她嘆氣的時候,配藥室的窗戶外面傳來篤篤聲——那聲音一開始只響了兩下,林爭渡還以為自己神思恍惚間聽錯了,結果安靜不過片刻,窗戶又被敲得篤篤作響,這回聲音還多延續了好幾聲。

林爭渡詫異的走過去將窗戶打開,然而窗外空空蕩蕩,唯有夜風撲面而來。

她茫然,自言自語:“難道是我幻聽……”

一句話還沒咕噥完,窗戶底下突然冒起來一道人影;這人冒起來得悄無聲息,站直以後卻又是高高大大的一只。

林爭渡被嚇得驚叫一聲,往後退去——

那人身子往窗戶裏一欠,握住林爭渡手肘,拉住了她。

林爭渡看清楚了他的臉,眼睛瞪大:“謝觀棋?!”

謝觀棋穿著劍宗弟子的法衣,頭發好好的綁著高馬尾,束著發冠,面容蒼白而俊美——如果他不是突然從林爭渡窗戶底下立起來的,這副模樣任誰見了都該誇一句正派弟子,少年英俠。

林爭渡:“……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謝觀棋松開她,“不知道,走著走著就到這裏來了。原來這是你的住處啊?”

林爭渡拍著自己餘驚未定的心口,沒好氣道:“我這裏有門,你幹嘛不走門?”

謝觀棋單手往空中比劃,“走門的話,我敲了門,你還要跑過來開門,然後再跑回去,很麻煩,走窗戶就很方便——”

他這句話,林爭渡越聽越耳熟,無語的笑了;這人就算失憶了,性格也根本沒有變。

她按住謝觀棋比劃的手,“算了,不說那個,走窗戶就走窗戶吧。你跑到藥宗來幹什麽?別告訴我,你散步能從燕稠山散到藥宗來?”

“我來找你的。”

謝觀棋眨了眨眼,單手從自己懷裏掏出筆墨紙硯,把它們攤在窗臺上——他將那支毛筆塞進林爭渡手裏,滿臉期待的看著她,“爭渡,你給我寫信好不好?我想要收到你給我的信,最好是寫四百二十三封!”

林爭渡握著被強塞的毛筆,茫然:“為什麽要寫信……”

謝觀棋:“我想收信!”

林爭渡很為難:“寫信是可以,但是一口氣寫這麽多,我寫不完啊。”

謝觀棋伸出一根手指:“一天寫一封也可以。”

雖然不懂謝觀棋在發什麽神經,但林爭渡還是寫了一封信。

因為想不出有什麽要寫的,她順手就抄錄了一頁藥方上去。

林爭渡站在窗臺前寫信,謝觀棋便順勢趴在了窗臺上,腦袋枕著自己胳膊,眼睛亮亮的盯著她給自己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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