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if線春夢置換:我又不是小孩子，吃藥還得要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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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if線春夢置換:我又不是小孩子，吃藥還得要糖。
謝觀棋在藥山小院養傷到夏季中旬，身體已經恢覆到養無可養的地步了，才告別林爭渡，回劍宗去——臨走前，少年劍修誠摯的同林爭渡道：“我答應給你弄的材料，下個月一定給你送來。”
在養病期間，謝觀棋和林爭渡相處得極好，已經算是朋友。
他偶然發現林爭渡有收集妖獸屍體的愛好，也不覺得這個愛好驚悚嚇人，反而主動的許諾林爭渡，說要送她一具完好的夢魘屍體。
他認真許諾時林爭渡正忙著給盆栽修枝，聞言擡頭向謝觀棋笑了一下，說她會等著的。
她回覆的語氣有些敷衍，好似在應付一個小孩無理取鬧的話語。謝觀棋當時察覺到了，心下十分在意。
直到現在要離開藥山小院了，謝觀棋便忍不住將自己的許諾拿出來再說一遍。
但林爭渡連連點頭，十分欣慰，一邊把院子裏曬藥材的竹筐抱進來，一邊仍舊用那種哄人的敷衍的語氣道：“好呀，我等著……但這種事情不必強求，你的安全最重要。”
謝觀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林爭渡：“昂？沒有啊。”
謝觀棋面無表情，伸過胳膊從她手上接過竹筐，單手拎著——林爭渡向他笑笑：“這筐放到屋頂上去就行了，多謝。”
謝觀棋偏過臉好認真的望她，“我說真的。”
林爭渡摸摸自己後腦勺：“啊……那，多謝？”
謝觀棋把臉轉回去，一縱身上了屋頂，冷臉將竹筐擺在了林爭渡要求的位置。
*
謝觀棋在離開藥宗的第三日，成功獵到了一只六境夢魘。
不過等他帶著那具十分完整的夢魘屍體回到北山時，天色已經是淩晨後半段的灰亮；估摸著這個點，林爭渡只怕還在睡覺，謝觀棋便先回了劍宗，將夢魘屍體掛到窗沿吹風，自己則坐到一邊打坐調息，靜待日出。
窗外，東方的天邊正微微泛出魚肚白，但西邊的月亮卻也沒有還沒有落下，仍舊亮著幽冷的光。
那月光飄飄忽忽落到夢魘屍體上——這具屍體被保存得實在太好，尤其是那對纖薄的翅膀，沒有一絲一毫的破損。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對已經屬於死物的翅膀，驀然微微顫動兩下，竟抖落下來絲絲縷縷的潔白流光。
流光在空氣中浮動，有不少都沾到了謝觀棋衣服上。而他閉著眼睛，已然進入深層次的冥想階段，對屋內這種微妙又無害的變化一無所知。
謝觀棋的意識越來越沈，恍惚間連自己進入了夢境都絲毫未覺，還以為是自己已經結束了一個階段的修煉；他起身往窗外望去，發覺外面天色仍舊昏暗。
東邊起伏的山線上掛著一片暗暗的魚肚白。
西邊懸著一彎暗暗的月牙。
敲門聲就在這時候響起來——謝觀棋走過去將房門打開，一枚石子正好砸中他胸口。
他目光向前，看見林爭渡站在臺階底下，左手掌心捧著一捧石子，右手上還掂著一個；剛才的敲門聲，正是她以石子投門所發出的響聲。
謝觀棋詫異：“林大夫？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爭渡仰起臉，笑吟吟道：“我來找你要禮物呀，你不是說了，會給我帶禮物嗎？”
“禮物？噢……”
謝觀棋喃喃自語，隱約的感覺到有哪裏不對勁——但林爭渡已經走上臺階來，三兩步站到謝觀棋面前。
她松開手，手裏那把石子落到地面，劈裏啪啦的響聲濺到謝觀棋鞋尖。
謝觀棋腦子裏那一絲淡淡的疑慮瞬間被這種聲音擾亂了。
他不得不低垂下眼皮，去看林大夫近在咫尺的臉。他似乎還從未同林爭渡湊得這樣近過……不，應該是有過這樣湊近的時候。
有一回林大夫去北山附近的小鎮義診，他跟著去了；當時因為突發的意外，林大夫去救治一個孕婦，臉頰和脖頸上都沾到了血。
謝觀棋想伸手給她抹掉——在那個瞬間，他湊得很近……然後就被林爭渡打了兩下，一把推開。
明明是小半年前的記憶，在這個瞬間卻突然鮮明起來；連帶著林大夫推開他時，受驚的臉，睜大的雙眸，都變得格外清楚。
似乎每次他突發湊近時，林大夫都會被驚嚇到。
但是現在，林爭渡卻在離他這麽近的地方——笑盈盈的望著他。
她伸出一只手撫上謝觀棋側臉，冰冷的手指像蛇腹游過謝觀棋面皮，聲音幽幽道：“你也太高了……把頭低下來一些，否則我怎麽夠得著呢？”
謝觀棋不明所以，一面往林爭渡那邊低頭，一面問她：“夠什……”
他沒能問完一整句話，便被一個輕吻堵住嘴。
謝觀棋的眼睛一下子睜大——這回輪到他破功，露出驚恐錯愕的神態。
被林大夫親了這件事情有點超出謝觀棋認知，從她吻上來的那一刻開始，謝觀棋的腦子就像癱瘓了一樣，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任憑對方推著自己。
她推他就退，他一直退到床沿，跌坐上去——仍舊站著的林爭渡垂眼看他，她臉上居然還掛著笑容，彎彎眼眸好似月牙，又有幾分狡黠。
謝觀棋被親得頭暈，擡起頭來時不自覺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著，喉嚨裏感到幾分焦渴。
掌心空落落的，急待要抓住什麽，而他又不知道自己要抓住什麽，只能煩躁的抓亂床單，茫然看著林爭渡屈膝壓在自己大腿上。
她俯身時，煙紫外衣的廣袖壓下來，蓋在謝觀棋手背上。
……
夏季快到末尾，但氣候仍舊燥熱。這日林爭渡結束了外診排班，先把師妹師弟送回菡萏館，再自己回去藥山小院——因為繞路，耽誤了些許時間，等林爭渡走到小院門口時，遠處太陽已經完全落山，天色將暗未暗。
她推門進屋，擡頭看見自己院子中間的空地橫躺著一只巨大的妖獸！
林爭渡嚇得跳起來，差點轉頭跑掉！
那具身形模糊的妖獸橫臥地面，一動不動——林爭渡抓著大門門框驚疑不定。
半晌，她終於鼓足勇氣，彈指點燃院子裏的石燈。
燈火通明，照亮妖獸身體——林爭渡小心翼翼靠近，觀察片刻後松了口氣，有些脫力的坐到一旁搖椅上，自言自語：“是死的……是死的就好……”
這是一具保存格外完整的獨角龜屍體，軀體幾乎沒有任何損傷，唯一一處傷口便是它咽喉處的致命傷，是被一劍封喉的。
林爭渡在獨角龜前爪底下找到一張留言紙條。
【六境夢魘暫時沒辦法送你，用這個代替。】
紙條沒有署名。
林爭渡看看紙條，又看看面前的夢魘屍體，茫然半晌，忽的‘啊’了一聲，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這是謝觀棋送的？
雖然謝觀棋之前確實說過要獵一只高境界的夢魘送她，不過林爭渡並未將這句話放在心上——因為她根本不清楚謝觀棋的修為有幾境。
對方年紀又小，性格還木，林爭渡一直把他當叛逆期師弟來看；至於他說的什麽禮物之類的話，林爭渡也一直當做類似於小孩子隨口承諾的‘我長大之後給你買大房子’之類的畫餅行為，並沒有想過他會真的將其兌現……算是兌現了吧？
如果林爭渡看的書沒有出錯的話，獨角龜戰鬥力要比夢魘強上不少呢。
不過，為什麽只留下了紙條，人卻不在呢？
林爭渡站在夢魘屍體面前，手裏捏著那張紙條，同它已經瞑目的一對眼皮兩兩對望——望著望著，林爭渡不自覺把自己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
當然，一具妖獸的屍體並不能回答林爭渡什麽。
她發呆片刻，反應過來，自己也覺得自己向屍體提問的行為傻得好笑，不禁摸了摸自己鼻尖，隨手將紙條壓到了茶杯底下。
林爭渡自言自語：“他大概也很忙，劍宗那邊對弟子的修行似乎要更苛刻一些……不過他的字怎麽像小學生一樣？筆畫順序都不對。”
一轉眼又過去了幾日，謝觀棋仍舊沒有出現。
如果不是獨角龜的屍體還在，林爭渡幾乎要懷疑那天晚上的事情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送完禮物就人間蒸發了？好歹也應該抽時間見個面，和她說點什麽吧？虧她還覺得養傷那段時間跟謝觀棋相處得挺好，就算不是什麽知己，也是普通朋友的範圍了。
白天林爭渡去藥堂坐診，晚上回到住處加工那具獨角龜屍體，打算將它做成一個標本。睡眠缺失讓她這幾天都有些無精打采，白日裏坐堂時總打哈欠。
師妹青嵐關心的問：“師姐，你生病了嗎？臉色不太好喔——”
林爭渡揉了揉自己的臉，“沒睡好而已……”
她話音未落，有人從門外進來。
談話一下子斷開，林爭渡擡眼望去，發現是一名劍宗弟子；對方身上藍白間色的劍宗法衣很好辨認。
她晃神了一下，後知後覺的疑惑起來：每回見到謝觀棋，他總是一身黑衣。怎麽沒有見過謝觀棋穿劍宗的弟子法衣？
青嵐跳起來，腳步輕快跑到那劍宗弟子面前，“何師兄！”
何相逢笑瞇瞇道：“青嵐師妹——幾日不見，師妹又漂亮了。”
青嵐撓撓自己臉頰，笑了兩下，又疑惑的打量何相逢：“何師兄，你受傷了嗎？”
何相逢：“我沒有受傷，我是來取藥的，拿點下火的藥……”
青嵐聞言，更加疑惑：“你上火了？”
何相逢面色紅潤康健，怎麽看也不像是上火的樣子。
他嘆了口氣，道：“不是我，是我師兄。他最近修煉好像練得有點走火入魔，我尋思給他煮點下火順氣的藥吃一下。”
青嵐轉過頭，求助的看向林爭渡。
林爭渡道：“回春院不給代抓藥，讓你師兄自己來。”
何相逢抓了抓自己後腦勺，有些為難，“這位師妹，就不能通融一下嗎？我師兄好忙的，而且他這人性格有些內向……”
林爭渡開口打斷了他：“你幾歲來的北山？”
她語氣冷淡又十分嚴肅，何相逢聽得後背一緊，有種被長輩問話的感覺，遂老實回答：“十七……”
林爭渡掃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抄錄藥方，道：“那我入門時間比你早，你應當喊我師姐。沒有通融，世間病癥千百種不止，不是癥狀相近就可以吃一樣的藥——不見到病人，回春院不會給你開藥的。”
何相逢尤不死心，還想爭取：“真的沒有……”
林爭渡覆又擡頭，望向他時挑眉：“你師父是誰？他沒有告訴你，在藥宗跟大夫胡攪蠻纏也是違反劍宗門規的嗎？”
對方提到師父，何相逢終於怯了，賠笑幾句道歉，灰溜溜的跑掉。
林爭渡仍舊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青嵐坐回她腳邊，趴在桌子邊沿，十分佩服道：“師姐，你的心簡直像石頭一樣，何師兄長得那麽英俊，你都絲毫不為所動。”
林爭渡：“他很英俊？”
青嵐點頭：“很英俊啊！”
林爭渡捏著毛筆轉了轉，垂眼輕笑一聲；雖然沒有說話，但那股不認同的不以為然之意已經十分明顯。
青嵐捧著自己臉頰，又道：“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謝師兄的面子上……”
林爭渡一楞，指間打轉的毛筆停住：“哪個謝師兄？”
青嵐：“謝觀棋師兄啊，你們不是關系挺好的嘛？何師兄是謝觀棋師兄的師弟——他們是一個師父。”
林爭渡：“……所以他是幫謝觀棋抓的藥？”
青嵐：“這我就不知道了，劍宗那麽大，入門年紀比他大的師兄估計也不止謝師兄一個。”
青嵐只是隨口一說，後面的藥櫃那邊有人喊她名字，她同林爭渡打了聲招呼後便跑過去幫忙了。
只留下林爭渡一個人坐在那兒，從大門照進來的太陽光曬著她的半邊臉。她回過神來，瞧見抄錄的紙面上最後幾個字有點寫歪了，她撕下那張紙，揉成一團扔掉。
當天晚上，林爭渡回到藥山小院，看見自己院子中間的空地上又多出來一具十分完整的妖獸屍體。
但仍舊是之見妖獸屍體，卻見不到其他人影。
林爭渡繞著巨大的妖獸屍體轉了一圈，在它彎曲的頭角上找到一張留言紙條。
【在藥宗對外的任務欄上看見了你貼的單子，但是沒有找到合適的白龍，不知道蛟龍可不可以。】
林爭渡瞪大了眼，盯著紙條看了好一會，方才想起自己是有在藥宗任務欄上張貼過求取白龍珠的單子——但此白龍珠非彼白龍珠……不是指真龍的珠子，只是一味草藥的名字。
謝觀棋不是藥宗弟子，不熟悉藥名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真去獵來一頭龍……蛟龍。
林爭渡心情覆雜，既覺得有點好笑，又感到十分迷惑；她想劍宗的事情再怎麽多，也不至於多到讓謝觀棋稍待片刻，見自己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他連著兩次都只送東西，不露面，倒有點像……有點像躲著自己的模樣。可是謝觀棋為什麽要躲著自己呢？
林爭渡想來想去，猜不到原因，手裏那張字跡幼稚的紙條被揉得像爛豆腐。
第二天值班結束，她從回春堂藥櫃裏配了幾副順氣下火的藥，打包拎著去了劍宗——劍宗與藥宗之間隔著一道天塹，劍宗又沒有布置傳送法陣，所以只能乘坐雲舟過去。
林爭渡自知暈船，上雲舟之前就吃過了藥，然而仍舊吐得厲害，下船後也沒力氣走路了，坐在渡口臺階上喝水喘氣。
“……林師姐？”
聽見一聲語氣遲疑的招呼，林爭渡抿著唇面無表情擡起頭，看見是上回來回春堂想要代抓藥的劍宗弟子——青嵐說過這人和謝觀棋是一個師父的，叫……叫什麽來著？
林爭渡沒記起來，但也不覺得心虛，假裝自己記得他的模樣點了點頭，同時悄悄把藥包塞進了芥子囊中。
對方躊躇片刻，與身邊同行的劍宗弟子低聲囑咐了幾句後，便脫離大部隊，邁步走到林爭渡面前，“林師姐，你臉色好差，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林爭渡剛想說沒事，但她突然想起來，自己並不知道謝觀棋住在哪裏。
林爭渡：“……你知道謝觀棋在哪裏嗎？”
何相逢思索片刻，道：“師兄今天上午剛回來，這會兒只怕在自己院子裏——我帶你去吧。”
他並不覺得林爭渡來找謝觀棋有什麽奇怪；雲省長老和佩蘭仙子私交甚篤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林爭渡是佩蘭仙子的徒弟，又為自家師兄治療過疫鬼毒，有所來往也很正常。
何相逢在前面帶路，林爭渡跟隨，有些好奇的觀察著環境；她還是第一次來劍宗，不同於藥宗處處遍布的覆雜陣法，劍宗布局直白樸素得像一幅白描圖，沿途還時常能碰見拿著掃把在手動打掃的劍宗弟子。
林爭渡問：“謝觀棋最近很忙嗎？”
何相逢回答道：“師兄一直都很忙，他上個月文考沒過，還要兼顧外面的任務……”
林爭渡：“他還要上文課？”
何相逢：“要上的，畢竟謝師兄只有輩分高，年紀卻又很小。他最近也不知道在做什麽，缺課缺得好多，林師姐你知道嗎？”
林爭渡道：“我也不知道，好久沒有見到他了。他缺課，他……雲省前輩不管嗎？”
何相逢撓撓頭，說：“不清楚唉，我們雖然是同一個師父，但入門時間相差太多，平時見面也很少的。到了——喏，這條小路走到盡頭，就是謝師兄住的院子了。”
他倏忽停步，指著前方一條小路。
小路兩邊盡是郁郁蔥蔥的灌木叢，夕陽把樹葉的影子亂撒在不規則青石板上。林爭渡目光順著小路往前，看見樹影裏隱約有一座宅院的輪廓。
居然就只是很普通的宅院，既沒有陣法，也沒有建立在活躍的靈脈上；雲省的親傳弟子，住的地方似乎也和其他普通弟子沒什麽區別。
何相逢：“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過去了。”
林爭渡向他道謝，而後自己穿過小路，走到一排矮矮的籬笆面前。
籬笆成排，沒有門，院子裏空空蕩蕩，沒有種地，也沒放什麽擺件。不過房屋造得很高，屋檐底下懸掛著各色幹貨，弄得空氣中也有一股微妙的食物香氣。
林爭渡扶著籬笆往裏探身，喊了兩聲：“謝觀棋？謝觀棋——”
沒有人應，好似無人在家。
林爭渡遲疑片刻，提起裙擺跨過籬笆，走過去推了推房門——那大門居然很輕易就推開了，屋內光線昏暗，半空中浮動著雪白流光，好似許多螢火蟲。
她嚇了一跳，擡臂揮開飄過來的流光，看見房間窗臺上吊著一具夢魘屍體；而謝觀棋正坐在窗邊，單手支額，這張臉都被淹沒在黃昏暗影裏，只能看見一點模糊的輪廓。
林爭渡不明所以，走向謝觀棋。
空氣中輕盈的流光隨之浮動，有些悄無聲息掛到了林爭渡裙角上。她伸手往謝觀棋眼前晃了晃，納悶的問：“你人在家裏，幹嘛不出聲？你……”
謝觀棋忽的抓住了她手腕，他掌心極熱，燙得林爭渡一激靈，下意識將手往回抽。
但是因為謝觀棋抓得太緊，林爭渡沒能把自己的手抽回來。而且因為她剛才那下掙紮，謝觀棋一下子抓得更緊了，攥得林爭渡手腕又麻又脹。
他擡起臉來，一雙天上的含情目自下往上望向林爭渡——他的臉色有點不對勁，臉頰和眼尾紅得好似一捧桃花在燒，烏黑瞳仁邊緣密密麻麻漫開紅血絲，連嘴唇都變得比平時更紅，不似往日那般冷厲。
林爭渡嚇了一跳：“你病了？”
謝觀棋不答，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林爭渡，眉頭漸漸皺起來。
夢魘造夢的能力，會隨著死亡時間的推移而漸漸變弱，到後面謝觀棋已經能很清楚分辨出現實和夢境。
他不禁用大拇指摩挲了下自己抓著的手腕，對方微涼的肌膚柔軟又瑩潤。
林爭渡屈膝半蹲，用另外一只手貼到謝觀棋額頭上。
她大驚道：“嗳呀！你發燒了！”
謝觀棋：“我發燒了？”
林爭渡：“是啊，你額頭現在燙得能煎蛋！”
她說話間，貼在謝觀棋額頭上的手松開，往下摸到他脖頸上，探他脈搏氣息；謝觀棋也不反抗，任憑那幾根冰涼的手指摸到自己命門上。
這世界上的病有千百種，而有很多種病發作時，看似癥狀一致，實際上卻根本是兩個完全不相幹的病——這是林爭渡對何相逢說過的話，只是她說這句話時，絕不會想到是自己碰上了這樣的情況。
謝觀棋現在的情況看起來像是發燒，但是林爭渡探他脈息，卻又沒有生病的痕跡，反而是有點像野獸發情，氣血盛而急。
林爭渡一驚，縮回手，瞪大雙眼同謝觀棋面面相覷；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唯有雙頰紅似火燒，並還攥著林爭渡那截手腕。
霎時，林爭渡感覺被攥住的那截手腕也尷尬起來，不禁又掙了一下，問：“你吃壞東西了？還是中——中藥了？”
謝觀棋歪了歪腦袋，“中藥？應當沒有，我今天還沒吃飯……唔。”
他倏忽松開了林爭渡手腕，沒有外力壓著，林爭渡感覺那截手腕麻得更厲害了。
她連忙把手背到身後，並悄悄往後退了好幾步，打量謝觀棋神色。
他站起身來，道：“你吃晚飯了嗎？”
林爭渡：“……還沒。”
謝觀棋頷首，平靜道：“我也還沒吃，有點餓了，要不要一起去劍宗的食堂吃晚飯？”
林爭渡：“你現在能去吃晚飯？”
謝觀棋一楞，茫然：“能吃。”
林爭渡忍不住往他身下瞄了一眼。
屋內太暗，看不清楚。她沖謝觀棋豎起大拇指，道：“雖然不清楚你是吃錯東西，還是不小心著了什麽道，但你的自制力是這個。”
謝觀棋仍舊疑惑——他並不明白林爭渡為什麽突然誇讚自己的自制力，但聽明白了這是誇讚自己的意思，於是坦然應下，“修行之人自當如此。”
林爭渡：“我就不行。”
謝觀棋道：“各有所長罷了，我也不認識草藥。”
他面頰上還暈著不正常的紅，被血絲包裹的眼珠凝望著林爭渡，但說話又全然是平時木木呆呆的風格——林爭渡頓覺沒有剛才那麽尷尬了，摸著自己鼻尖，想起謝觀棋送來的‘龍珠’，不覺笑了笑。
林爭渡：“確實。不過你這樣也沒辦法出去，嗯……我配點藥給你吃吧。”
她將門窗推開，令屋內那些薄弱的流光飛散出去，又借用了謝觀棋的鍋碗，從自己所帶的藥包中單獨撿出幾味藥材，現成的配了一副下火清心寡欲的藥方給煮上。
謝觀棋熟練的為她打起下手，搬了張矮凳坐在一旁給藥爐扇火。
林爭渡問了他最近兩天都在做什麽，想知道這人是怎麽誤食春藥的。
謝觀棋老老實實回答：“昨天白天在回來的路上，回來之後去給你送了蛟龍的屍體，然後就回自己家裏待著了。”
林爭渡：“你出去做什麽了？”
謝觀棋沈默——他最近其實並沒有什麽需要外出的事情要做，只是專門為林爭渡去找白龍的。
他想要盡可能滿足林大夫的願望，以此來補償她；盡管林大夫並不知道自己夜夜流連於那些荒唐夢境。
見他遲遲不答，林爭渡便道：“不方便說就算了。不過你來了兩次，怎麽也不等等我——好歹同我打聲招呼再走。”
謝觀棋垂下眼，依舊沈默不語。
林爭渡單手托腮，一面等待中藥煮沸，一面打量謝觀棋的住處。
她指著窗臺上吊起的夢魘屍體，道：“夢魘的翅膀一曬到月光，就會令人做夢。這只夢魘一看就品階不低，你還是把它收回來得好……我剛才進屋的時候，房間裏到處都是夢魘織夢的流光，你方才坐在哪裏一動不動，是不是正陷在夢裏？”
謝觀棋擡眼，卻不是去看窗臺上的夢魘，而是先看了林爭渡一眼。
謝觀棋：“沒有陷進夢裏，只是有點晃神。你不問我嗎？”
林爭渡一楞，“問你什麽？”
謝觀棋道：“我之前說過要獵一只夢魘送你，其實這只夢魘我早得了，但一直沒有給你送過去。”
林爭渡撓撓自己後腦勺，“我以為你留著有自己的用處。”
這時候她才把目光從夢魘屍體上移開，轉而同謝觀棋對視。
謝觀棋：“林大夫，其實我……”
他燒紅的眼睛裏流動著情欲，從眼尾到眉梢都熱而春情，倒讓林爭渡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剛剛忘掉的那種尷尬心情又湧了起來。
林爭渡忍不住先移開目光，瞥見藥爐蓋子被熱氣頂得上跳。
林爭渡一下子站起來，打斷了謝觀棋的話：“藥熬好了！你快喝點——”
她盛了藥遞給謝觀棋，習慣性叮囑一句：“小心燙。”
謝觀棋：“我不怕燙的。”
語畢，他一仰頭將碗裏的藥喝完，眉頭皺起來，問林爭渡：“這是什麽藥？”
林爭渡：“讓人暫時失去世俗欲望的藥。”
謝觀棋：“……？”
林爭渡仔細看了會他的臉，滿意道：“我配的藥就是起效快，你眼睛裏的紅血絲一下子就消了。來，手伸出來。”
謝觀棋還有點懵，恍惚的向林爭渡伸出去一只手。
但見林爭渡打開荷包，往他掌心一倒，倒出來兩顆松子糖。
謝觀棋：“我又不是小孩子，吃藥還得要糖。”
林爭渡擡眼望他，挑了挑眉，“你不小嗎？”
謝觀棋皺起臉，道：“我當然不小！我都——”
想到那些混亂又旖旎的夢，夢裏的林大夫與面前似笑非笑的林爭渡一會兒重合一會兒分離。
他倏忽轉過臉去，把糖扔進自己嘴裏，悶聲咀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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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觀棋在藥山小院養傷到夏季中旬，身體已經恢覆到養無可養的地步了，才告別林爭渡，回劍宗去——臨走前，少年劍修誠摯的同林爭渡道：“我答應給你弄的材料，下個月一定給你送來。”
在養病期間，謝觀棋和林爭渡相處得極好，已經算是朋友。
他偶然發現林爭渡有收集妖獸屍體的愛好，也不覺得這個愛好驚悚嚇人，反而主動的許諾林爭渡，說要送她一具完好的夢魘屍體。
他認真許諾時林爭渡正忙著給盆栽修枝，聞言擡頭向謝觀棋笑了一下，說她會等著的。
她回覆的語氣有些敷衍，好似在應付一個小孩無理取鬧的話語。謝觀棋當時察覺到了，心下十分在意。
直到現在要離開藥山小院了，謝觀棋便忍不住將自己的許諾拿出來再說一遍。
但林爭渡連連點頭，十分欣慰，一邊把院子裏曬藥材的竹筐抱進來，一邊仍舊用那種哄人的敷衍的語氣道：“好呀，我等著……但這種事情不必強求，你的安全最重要。”
謝觀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林爭渡：“昂？沒有啊。”
謝觀棋面無表情，伸過胳膊從她手上接過竹筐，單手拎著——林爭渡向他笑笑：“這筐放到屋頂上去就行了，多謝。”
謝觀棋偏過臉好認真的望她，“我說真的。”
林爭渡摸摸自己後腦勺：“啊……那，多謝？”
謝觀棋把臉轉回去，一縱身上了屋頂，冷臉將竹筐擺在了林爭渡要求的位置。
*
謝觀棋在離開藥宗的第三日，成功獵到了一只六境夢魘。
不過等他帶著那具十分完整的夢魘屍體回到北山時，天色已經是淩晨後半段的灰亮；估摸著這個點，林爭渡只怕還在睡覺，謝觀棋便先回了劍宗，將夢魘屍體掛到窗沿吹風，自己則坐到一邊打坐調息，靜待日出。
窗外，東方的天邊正微微泛出魚肚白，但西邊的月亮卻也沒有還沒有落下，仍舊亮著幽冷的光。
那月光飄飄忽忽落到夢魘屍體上——這具屍體被保存得實在太好，尤其是那對纖薄的翅膀，沒有一絲一毫的破損。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對已經屬於死物的翅膀，驀然微微顫動兩下，竟抖落下來絲絲縷縷的潔白流光。
流光在空氣中浮動，有不少都沾到了謝觀棋衣服上。而他閉著眼睛，已然進入深層次的冥想階段，對屋內這種微妙又無害的變化一無所知。
謝觀棋的意識越來越沈，恍惚間連自己進入了夢境都絲毫未覺，還以為是自己已經結束了一個階段的修煉；他起身往窗外望去，發覺外面天色仍舊昏暗。
東邊起伏的山線上掛著一片暗暗的魚肚白。
西邊懸著一彎暗暗的月牙。
敲門聲就在這時候響起來——謝觀棋走過去將房門打開，一枚石子正好砸中他胸口。
他目光向前，看見林爭渡站在臺階底下，左手掌心捧著一捧石子，右手上還掂著一個；剛才的敲門聲，正是她以石子投門所發出的響聲。
謝觀棋詫異：“林大夫？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爭渡仰起臉，笑吟吟道：“我來找你要禮物呀，你不是說了，會給我帶禮物嗎？”
“禮物？噢……”
謝觀棋喃喃自語，隱約的感覺到有哪裏不對勁——但林爭渡已經走上臺階來，三兩步站到謝觀棋面前。
她松開手，手裏那把石子落到地面，劈裏啪啦的響聲濺到謝觀棋鞋尖。
謝觀棋腦子裏那一絲淡淡的疑慮瞬間被這種聲音擾亂了。
他不得不低垂下眼皮，去看林大夫近在咫尺的臉。他似乎還從未同林爭渡湊得這樣近過……不，應該是有過這樣湊近的時候。
有一回林大夫去北山附近的小鎮義診，他跟著去了；當時因為突發的意外，林大夫去救治一個孕婦，臉頰和脖頸上都沾到了血。
謝觀棋想伸手給她抹掉——在那個瞬間，他湊得很近……然後就被林爭渡打了兩下，一把推開。
明明是小半年前的記憶，在這個瞬間卻突然鮮明起來；連帶著林大夫推開他時，受驚的臉，睜大的雙眸，都變得格外清楚。
似乎每次他突發湊近時，林大夫都會被驚嚇到。
但是現在，林爭渡卻在離他這麽近的地方——笑盈盈的望著他。
她伸出一只手撫上謝觀棋側臉，冰冷的手指像蛇腹游過謝觀棋面皮，聲音幽幽道：“你也太高了……把頭低下來一些，否則我怎麽夠得著呢？”
謝觀棋不明所以，一面往林爭渡那邊低頭，一面問她：“夠什……”
他沒能問完一整句話，便被一個輕吻堵住嘴。
謝觀棋的眼睛一下子睜大——這回輪到他破功，露出驚恐錯愕的神態。
被林大夫親了這件事情有點超出謝觀棋認知，從她吻上來的那一刻開始，謝觀棋的腦子就像癱瘓了一樣，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任憑對方推著自己。
她推他就退，他一直退到床沿，跌坐上去——仍舊站著的林爭渡垂眼看他，她臉上居然還掛著笑容，彎彎眼眸好似月牙，又有幾分狡黠。
謝觀棋被親得頭暈，擡起頭來時不自覺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著，喉嚨裏感到幾分焦渴。
掌心空落落的，急待要抓住什麽，而他又不知道自己要抓住什麽，只能煩躁的抓亂床單，茫然看著林爭渡屈膝壓在自己大腿上。
她俯身時，煙紫外衣的廣袖壓下來，蓋在謝觀棋手背上。
……
夏季快到末尾，但氣候仍舊燥熱。這日林爭渡結束了外診排班，先把師妹師弟送回菡萏館，再自己回去藥山小院——因為繞路，耽誤了些許時間，等林爭渡走到小院門口時，遠處太陽已經完全落山，天色將暗未暗。
她推門進屋，擡頭看見自己院子中間的空地橫躺著一只巨大的妖獸！
林爭渡嚇得跳起來，差點轉頭跑掉！
那具身形模糊的妖獸橫臥地面，一動不動——林爭渡抓著大門門框驚疑不定。
半晌，她終於鼓足勇氣，彈指點燃院子裏的石燈。
燈火通明，照亮妖獸身體——林爭渡小心翼翼靠近，觀察片刻後松了口氣，有些脫力的坐到一旁搖椅上，自言自語：“是死的……是死的就好……”
這是一具保存格外完整的獨角龜屍體，軀體幾乎沒有任何損傷，唯一一處傷口便是它咽喉處的致命傷，是被一劍封喉的。
林爭渡在獨角龜前爪底下找到一張留言紙條。
【六境夢魘暫時沒辦法送你，用這個代替。】
紙條沒有署名。
林爭渡看看紙條，又看看面前的夢魘屍體，茫然半晌，忽的‘啊’了一聲，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這是謝觀棋送的？
雖然謝觀棋之前確實說過要獵一只高境界的夢魘送她，不過林爭渡並未將這句話放在心上——因為她根本不清楚謝觀棋的修為有幾境。
對方年紀又小，性格還木，林爭渡一直把他當叛逆期師弟來看；至於他說的什麽禮物之類的話，林爭渡也一直當做類似於小孩子隨口承諾的‘我長大之後給你買大房子’之類的畫餅行為，並沒有想過他會真的將其兌現……算是兌現了吧？
如果林爭渡看的書沒有出錯的話，獨角龜戰鬥力要比夢魘強上不少呢。
不過，為什麽只留下了紙條，人卻不在呢？
林爭渡站在夢魘屍體面前，手裏捏著那張紙條，同它已經瞑目的一對眼皮兩兩對望——望著望著，林爭渡不自覺把自己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
當然，一具妖獸的屍體並不能回答林爭渡什麽。
她發呆片刻，反應過來，自己也覺得自己向屍體提問的行為傻得好笑，不禁摸了摸自己鼻尖，隨手將紙條壓到了茶杯底下。
林爭渡自言自語：“他大概也很忙，劍宗那邊對弟子的修行似乎要更苛刻一些……不過他的字怎麽像小學生一樣？筆畫順序都不對。”
一轉眼又過去了幾日，謝觀棋仍舊沒有出現。
如果不是獨角龜的屍體還在，林爭渡幾乎要懷疑那天晚上的事情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送完禮物就人間蒸發了？好歹也應該抽時間見個面，和她說點什麽吧？虧她還覺得養傷那段時間跟謝觀棋相處得挺好，就算不是什麽知己，也是普通朋友的範圍了。
白天林爭渡去藥堂坐診，晚上回到住處加工那具獨角龜屍體，打算將它做成一個標本。睡眠缺失讓她這幾天都有些無精打采，白日裏坐堂時總打哈欠。
師妹青嵐關心的問：“師姐，你生病了嗎？臉色不太好喔——”
林爭渡揉了揉自己的臉，“沒睡好而已……”
她話音未落，有人從門外進來。
談話一下子斷開，林爭渡擡眼望去，發現是一名劍宗弟子；對方身上藍白間色的劍宗法衣很好辨認。
她晃神了一下，後知後覺的疑惑起來：每回見到謝觀棋，他總是一身黑衣。怎麽沒有見過謝觀棋穿劍宗的弟子法衣？
青嵐跳起來，腳步輕快跑到那劍宗弟子面前，“何師兄！”
何相逢笑瞇瞇道：“青嵐師妹——幾日不見，師妹又漂亮了。”
青嵐撓撓自己臉頰，笑了兩下，又疑惑的打量何相逢：“何師兄，你受傷了嗎？”
何相逢：“我沒有受傷，我是來取藥的，拿點下火的藥……”
青嵐聞言，更加疑惑：“你上火了？”
何相逢面色紅潤康健，怎麽看也不像是上火的樣子。
他嘆了口氣，道：“不是我，是我師兄。他最近修煉好像練得有點走火入魔，我尋思給他煮點下火順氣的藥吃一下。”
青嵐轉過頭，求助的看向林爭渡。
林爭渡道：“回春院不給代抓藥，讓你師兄自己來。”
何相逢抓了抓自己後腦勺，有些為難，“這位師妹，就不能通融一下嗎？我師兄好忙的，而且他這人性格有些內向……”
林爭渡開口打斷了他：“你幾歲來的北山？”
她語氣冷淡又十分嚴肅，何相逢聽得後背一緊，有種被長輩問話的感覺，遂老實回答：“十七……”
林爭渡掃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抄錄藥方，道：“那我入門時間比你早，你應當喊我師姐。沒有通融，世間病癥千百種不止，不是癥狀相近就可以吃一樣的藥——不見到病人，回春院不會給你開藥的。”
何相逢尤不死心，還想爭取：“真的沒有……”
林爭渡覆又擡頭，望向他時挑眉：“你師父是誰？他沒有告訴你，在藥宗跟大夫胡攪蠻纏也是違反劍宗門規的嗎？”
對方提到師父，何相逢終於怯了，賠笑幾句道歉，灰溜溜的跑掉。
林爭渡仍舊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青嵐坐回她腳邊，趴在桌子邊沿，十分佩服道：“師姐，你的心簡直像石頭一樣，何師兄長得那麽英俊，你都絲毫不為所動。”
林爭渡：“他很英俊？”
青嵐點頭：“很英俊啊！”
林爭渡捏著毛筆轉了轉，垂眼輕笑一聲；雖然沒有說話，但那股不認同的不以為然之意已經十分明顯。
青嵐捧著自己臉頰，又道：“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謝師兄的面子上……”
林爭渡一楞，指間打轉的毛筆停住：“哪個謝師兄？”
青嵐：“謝觀棋師兄啊，你們不是關系挺好的嘛？何師兄是謝觀棋師兄的師弟——他們是一個師父。”
林爭渡：“……所以他是幫謝觀棋抓的藥？”
青嵐：“這我就不知道了，劍宗那麽大，入門年紀比他大的師兄估計也不止謝師兄一個。”
青嵐只是隨口一說，後面的藥櫃那邊有人喊她名字，她同林爭渡打了聲招呼後便跑過去幫忙了。
只留下林爭渡一個人坐在那兒，從大門照進來的太陽光曬著她的半邊臉。她回過神來，瞧見抄錄的紙面上最後幾個字有點寫歪了，她撕下那張紙，揉成一團扔掉。
當天晚上，林爭渡回到藥山小院，看見自己院子中間的空地上又多出來一具十分完整的妖獸屍體。
但仍舊是之見妖獸屍體，卻見不到其他人影。
林爭渡繞著巨大的妖獸屍體轉了一圈，在它彎曲的頭角上找到一張留言紙條。
【在藥宗對外的任務欄上看見了你貼的單子，但是沒有找到合適的白龍，不知道蛟龍可不可以。】
林爭渡瞪大了眼，盯著紙條看了好一會，方才想起自己是有在藥宗任務欄上張貼過求取白龍珠的單子——但此白龍珠非彼白龍珠……不是指真龍的珠子，只是一味草藥的名字。
謝觀棋不是藥宗弟子，不熟悉藥名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真去獵來一頭龍……蛟龍。
林爭渡心情覆雜，既覺得有點好笑，又感到十分迷惑；她想劍宗的事情再怎麽多，也不至於多到讓謝觀棋稍待片刻，見自己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他連著兩次都只送東西，不露面，倒有點像……有點像躲著自己的模樣。可是謝觀棋為什麽要躲著自己呢？
林爭渡想來想去，猜不到原因，手裏那張字跡幼稚的紙條被揉得像爛豆腐。
第二天值班結束，她從回春堂藥櫃裏配了幾副順氣下火的藥，打包拎著去了劍宗——劍宗與藥宗之間隔著一道天塹，劍宗又沒有布置傳送法陣，所以只能乘坐雲舟過去。
林爭渡自知暈船，上雲舟之前就吃過了藥，然而仍舊吐得厲害，下船後也沒力氣走路了，坐在渡口臺階上喝水喘氣。
“……林師姐？”
聽見一聲語氣遲疑的招呼，林爭渡抿著唇面無表情擡起頭，看見是上回來回春堂想要代抓藥的劍宗弟子——青嵐說過這人和謝觀棋是一個師父的，叫……叫什麽來著？
林爭渡沒記起來，但也不覺得心虛，假裝自己記得他的模樣點了點頭，同時悄悄把藥包塞進了芥子囊中。
對方躊躇片刻，與身邊同行的劍宗弟子低聲囑咐了幾句後，便脫離大部隊，邁步走到林爭渡面前，“林師姐，你臉色好差，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林爭渡剛想說沒事，但她突然想起來，自己並不知道謝觀棋住在哪裏。
林爭渡：“……你知道謝觀棋在哪裏嗎？”
何相逢思索片刻，道：“師兄今天上午剛回來，這會兒只怕在自己院子裏——我帶你去吧。”
他並不覺得林爭渡來找謝觀棋有什麽奇怪；雲省長老和佩蘭仙子私交甚篤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林爭渡是佩蘭仙子的徒弟，又為自家師兄治療過疫鬼毒，有所來往也很正常。
何相逢在前面帶路，林爭渡跟隨，有些好奇的觀察著環境；她還是第一次來劍宗，不同於藥宗處處遍布的覆雜陣法，劍宗布局直白樸素得像一幅白描圖，沿途還時常能碰見拿著掃把在手動打掃的劍宗弟子。
林爭渡問：“謝觀棋最近很忙嗎？”
何相逢回答道：“師兄一直都很忙，他上個月文考沒過，還要兼顧外面的任務……”
林爭渡：“他還要上文課？”
何相逢：“要上的，畢竟謝師兄只有輩分高，年紀卻又很小。他最近也不知道在做什麽，缺課缺得好多，林師姐你知道嗎？”
林爭渡道：“我也不知道，好久沒有見到他了。他缺課，他……雲省前輩不管嗎？”
何相逢撓撓頭，說：“不清楚唉，我們雖然是同一個師父，但入門時間相差太多，平時見面也很少的。到了——喏，這條小路走到盡頭，就是謝師兄住的院子了。”
他倏忽停步，指著前方一條小路。
小路兩邊盡是郁郁蔥蔥的灌木叢，夕陽把樹葉的影子亂撒在不規則青石板上。林爭渡目光順著小路往前，看見樹影裏隱約有一座宅院的輪廓。
居然就只是很普通的宅院，既沒有陣法，也沒有建立在活躍的靈脈上；雲省的親傳弟子，住的地方似乎也和其他普通弟子沒什麽區別。
何相逢：“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過去了。”
林爭渡向他道謝，而後自己穿過小路，走到一排矮矮的籬笆面前。
籬笆成排，沒有門，院子裏空空蕩蕩，沒有種地，也沒放什麽擺件。不過房屋造得很高，屋檐底下懸掛著各色幹貨，弄得空氣中也有一股微妙的食物香氣。
林爭渡扶著籬笆往裏探身，喊了兩聲：“謝觀棋？謝觀棋——”
沒有人應，好似無人在家。
林爭渡遲疑片刻，提起裙擺跨過籬笆，走過去推了推房門——那大門居然很輕易就推開了，屋內光線昏暗，半空中浮動著雪白流光，好似許多螢火蟲。
她嚇了一跳，擡臂揮開飄過來的流光，看見房間窗臺上吊著一具夢魘屍體；而謝觀棋正坐在窗邊，單手支額，這張臉都被淹沒在黃昏暗影裏，只能看見一點模糊的輪廓。
林爭渡不明所以，走向謝觀棋。
空氣中輕盈的流光隨之浮動，有些悄無聲息掛到了林爭渡裙角上。她伸手往謝觀棋眼前晃了晃，納悶的問：“你人在家裏，幹嘛不出聲？你……”
謝觀棋忽的抓住了她手腕，他掌心極熱，燙得林爭渡一激靈，下意識將手往回抽。
但是因為謝觀棋抓得太緊，林爭渡沒能把自己的手抽回來。而且因為她剛才那下掙紮，謝觀棋一下子抓得更緊了，攥得林爭渡手腕又麻又脹。
他擡起臉來，一雙天上的含情目自下往上望向林爭渡——他的臉色有點不對勁，臉頰和眼尾紅得好似一捧桃花在燒，烏黑瞳仁邊緣密密麻麻漫開紅血絲，連嘴唇都變得比平時更紅，不似往日那般冷厲。
林爭渡嚇了一跳：“你病了？”
謝觀棋不答，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林爭渡，眉頭漸漸皺起來。
夢魘造夢的能力，會隨著死亡時間的推移而漸漸變弱，到後面謝觀棋已經能很清楚分辨出現實和夢境。
他不禁用大拇指摩挲了下自己抓著的手腕，對方微涼的肌膚柔軟又瑩潤。
林爭渡屈膝半蹲，用另外一只手貼到謝觀棋額頭上。
她大驚道：“嗳呀！你發燒了！”
謝觀棋：“我發燒了？”
林爭渡：“是啊，你額頭現在燙得能煎蛋！”
她說話間，貼在謝觀棋額頭上的手松開，往下摸到他脖頸上，探他脈搏氣息；謝觀棋也不反抗，任憑那幾根冰涼的手指摸到自己命門上。
這世界上的病有千百種，而有很多種病發作時，看似癥狀一致，實際上卻根本是兩個完全不相幹的病——這是林爭渡對何相逢說過的話，只是她說這句話時，絕不會想到是自己碰上了這樣的情況。
謝觀棋現在的情況看起來像是發燒，但是林爭渡探他脈息，卻又沒有生病的痕跡，反而是有點像野獸發情，氣血盛而急。
林爭渡一驚，縮回手，瞪大雙眼同謝觀棋面面相覷；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唯有雙頰紅似火燒，並還攥著林爭渡那截手腕。
霎時，林爭渡感覺被攥住的那截手腕也尷尬起來，不禁又掙了一下，問：“你吃壞東西了？還是中——中藥了？”
謝觀棋歪了歪腦袋，“中藥？應當沒有，我今天還沒吃飯……唔。”
他倏忽松開了林爭渡手腕，沒有外力壓著，林爭渡感覺那截手腕麻得更厲害了。
她連忙把手背到身後，並悄悄往後退了好幾步，打量謝觀棋神色。
他站起身來，道：“你吃晚飯了嗎？”
林爭渡：“……還沒。”
謝觀棋頷首，平靜道：“我也還沒吃，有點餓了，要不要一起去劍宗的食堂吃晚飯？”
林爭渡：“你現在能去吃晚飯？”
謝觀棋一楞，茫然：“能吃。”
林爭渡忍不住往他身下瞄了一眼。
屋內太暗，看不清楚。她沖謝觀棋豎起大拇指，道：“雖然不清楚你是吃錯東西，還是不小心著了什麽道，但你的自制力是這個。”
謝觀棋仍舊疑惑——他並不明白林爭渡為什麽突然誇讚自己的自制力，但聽明白了這是誇讚自己的意思，於是坦然應下，“修行之人自當如此。”
林爭渡：“我就不行。”
謝觀棋道：“各有所長罷了，我也不認識草藥。”
他面頰上還暈著不正常的紅，被血絲包裹的眼珠凝望著林爭渡，但說話又全然是平時木木呆呆的風格——林爭渡頓覺沒有剛才那麽尷尬了，摸著自己鼻尖，想起謝觀棋送來的‘龍珠’，不覺笑了笑。
林爭渡：“確實。不過你這樣也沒辦法出去，嗯……我配點藥給你吃吧。”
她將門窗推開，令屋內那些薄弱的流光飛散出去，又借用了謝觀棋的鍋碗，從自己所帶的藥包中單獨撿出幾味藥材，現成的配了一副下火清心寡欲的藥方給煮上。
謝觀棋熟練的為她打起下手，搬了張矮凳坐在一旁給藥爐扇火。
林爭渡問了他最近兩天都在做什麽，想知道這人是怎麽誤食春藥的。
謝觀棋老老實實回答：“昨天白天在回來的路上，回來之後去給你送了蛟龍的屍體，然後就回自己家裏待著了。”
林爭渡：“你出去做什麽了？”
謝觀棋沈默——他最近其實並沒有什麽需要外出的事情要做，只是專門為林爭渡去找白龍的。
他想要盡可能滿足林大夫的願望，以此來補償她；盡管林大夫並不知道自己夜夜流連於那些荒唐夢境。
見他遲遲不答，林爭渡便道：“不方便說就算了。不過你來了兩次，怎麽也不等等我——好歹同我打聲招呼再走。”
謝觀棋垂下眼，依舊沈默不語。
林爭渡單手托腮，一面等待中藥煮沸，一面打量謝觀棋的住處。
她指著窗臺上吊起的夢魘屍體，道：“夢魘的翅膀一曬到月光，就會令人做夢。這只夢魘一看就品階不低，你還是把它收回來得好……我剛才進屋的時候，房間裏到處都是夢魘織夢的流光，你方才坐在哪裏一動不動，是不是正陷在夢裏？”
謝觀棋擡眼，卻不是去看窗臺上的夢魘，而是先看了林爭渡一眼。
謝觀棋：“沒有陷進夢裏，只是有點晃神。你不問我嗎？”
林爭渡一楞，“問你什麽？”
謝觀棋道：“我之前說過要獵一只夢魘送你，其實這只夢魘我早得了，但一直沒有給你送過去。”
林爭渡撓撓自己後腦勺，“我以為你留著有自己的用處。”
這時候她才把目光從夢魘屍體上移開，轉而同謝觀棋對視。
謝觀棋：“林大夫，其實我……”
他燒紅的眼睛裏流動著情欲，從眼尾到眉梢都熱而春情，倒讓林爭渡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剛剛忘掉的那種尷尬心情又湧了起來。
林爭渡忍不住先移開目光，瞥見藥爐蓋子被熱氣頂得上跳。
林爭渡一下子站起來，打斷了謝觀棋的話：“藥熬好了！你快喝點——”
她盛了藥遞給謝觀棋，習慣性叮囑一句：“小心燙。”
謝觀棋：“我不怕燙的。”
語畢，他一仰頭將碗裏的藥喝完，眉頭皺起來，問林爭渡：“這是什麽藥？”
林爭渡：“讓人暫時失去世俗欲望的藥。”
謝觀棋：“……？”
林爭渡仔細看了會他的臉，滿意道：“我配的藥就是起效快，你眼睛裏的紅血絲一下子就消了。來，手伸出來。”
謝觀棋還有點懵，恍惚的向林爭渡伸出去一只手。
但見林爭渡打開荷包，往他掌心一倒，倒出來兩顆松子糖。
謝觀棋：“我又不是小孩子，吃藥還得要糖。”
林爭渡擡眼望他，挑了挑眉，“你不小嗎？”
謝觀棋皺起臉，道：“我當然不小！我都——”
想到那些混亂又旖旎的夢，夢裏的林大夫與面前似笑非笑的林爭渡一會兒重合一會兒分離。
他倏忽轉過臉去，把糖扔進自己嘴裏，悶聲咀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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