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雨同舟

關燈
風雨同舟

趙奕川的手指在她頸側停頓了許久,那冰涼的觸感仿佛要透過皮膚,滲入骨髓。

他眼底翻湧的暗流,是懷疑,是探究,是壓抑到極致的某種東西,幾乎要噴薄而出。

但最終,他什麽也沒做,只是緩緩收回了手。

那股迫人的壓力隨之撤離,喻簡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背脊卻依舊緊繃。

“記住就好。”

趙奕川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硬,只是比平日更低沈幾分。

他退後一步,目光卻沒有離開她的臉,像是在評估她這句順從的含金量。

“靜思園很大,足夠你活動。缺什麽,吩咐下去便是。”

“多謝將軍。”

喻簡低眉順眼,聲音輕緩。

趙奕川又看了她片刻,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道:“歇著吧。”說罷,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聽竹軒。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他帶來的最後一絲冷冽氣息。

喻簡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確認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緩緩坐回凳子上,指尖微微發涼。

【攻略對象當前好感度:91%。】

又又升了。

這絕非好事。

這飆升的一點,恐怕不是信任或愛意,而是更深沈、更扭曲的占有與掌控欲得到了某種病態的滿足——看,即使你試圖接觸他人,即使你似乎另有心思,最終仍只能在我的掌中,順從我的意志。

這種“馴服”與“掌控”帶來的刺激,對他這樣的人而言,或許比單純的“好”更令人著迷。

也……更危險。

喻簡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的寒意。

趙奕川今晚的態度,比上次撞破她與沈清和“偶遇”時更加沈郁,警告也更加明確。

他顯然對欽天監吳博士的出現以及她試圖窺探的行為極為在意,這反證了那錦盒以及其中之物的重要性,甚至可能觸及了他不想讓她、也不想讓更多人知道的秘密核心。

“巫儺”遺秘,看似隨著“幽冥眼”案的終結沈入了水底,實則激起的漣漪,正在悄然擴散,將更多原本看似無關的人和事牽扯進來。

欽天監,沈清和……下一個又會是誰?

接下來的日子,喻簡果然安分了許多。

她沒有刻意制造與沈清和的偶遇,連在園中散步的路線也似乎固定了下來,大多在聽竹軒附近的水榭、小花園活動,遠離可能偶遇外客的區域。

她讀書,習字,偶爾撫琴,甚至開始跟著秋月學做一些簡單的點心,日子過得平靜如水。

趙奕川不常出現,但喻簡能感覺到,他對靜思園的掌控更加無孔不入。

新送來的書籍點心,總是恰好合她口味;她隨口提過想看的某本地方志,沒過兩日便出現在她案頭;她繡帕子時多用了兩種絲線,下次送來的繡簍裏,那兩種顏色的絲線便會格外充足。

這是一種細致入微的照顧,也是一種無聲的監控。他清楚地知道她的每一個喜好,每一個動向。

喻簡坦然接受這一切,甚至偶爾會對著新送來的、恰好是她前一日念叨過的江南蜜餞,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依賴神色,讓傳遞東西的仆役轉達謝意。

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秋月有時會欲言又止,提及外頭似乎有些關於西南的傳聞,又說宮裏似乎要舉辦一場冬狩。

喻簡只是聽著,並不深問,仿佛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

直到這日,秋月從外頭回來,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湊到喻簡耳邊,低聲道:“娘子,奴婢剛才聽前院灑掃的張婆子說,昨兒個夜裏,京裏出事了!”

喻簡正在臨帖,聞言筆尖一頓,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汙跡。

她放下筆,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擡眸看向秋月,語氣平靜:“哦?出了何事,讓你這般慌張?”

秋月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說是……說是欽天監的一位博士,姓吳的,昨夜在回家路上,遇到了歹人!雖沒傷著性命,但受了驚嚇,現在還臥床不起呢!而且……”

她左右看了看,才繼續道,“據說隨身帶著的一件要緊東西,被搶了!”

吳博士!錦盒!

喻簡心頭猛地一沈,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微微蹙眉,露出恰如其分的擔憂:“竟有此事?京城治安一向尚可,怎會……吳博士可看清歹人模樣了?”

秋月搖頭:“說是蒙著面,身手極好,搶了東西就跑,吳博士嚇得魂都沒了,哪裏看得清。外頭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怕是沖著吳博士在欽天監的差事去的,指不定涉及什麽機密呢。”

機密……是那錦盒裏的東西嗎?趙奕川知道了嗎?是他做的,還是……另一股勢力?

喻簡心念電轉。

吳博士遇襲失物,絕非偶然。

這無疑證實了那錦盒內物品的重要性,也昭示著暗處的爭鬥已經浮出水面,甚至開始動用這種激烈手段。

“這種事,豈是我們能議論的。”

喻簡輕斥了秋月一句,語氣卻並不嚴厲,“以後莫要再聽這些捕風捉影的事了,仔細禍從口出。”

秋月連忙低頭:“奴婢知錯了。”

“去幫我換杯熱茶來。”

喻簡吩咐道,待秋月出去,她看著宣紙上那團墨跡,眼神逐漸冷冽。

吳博士遇襲,錦盒被奪。

是誰動的手?長公主?徐監軍?還是其他對“巫儺”遺秘感興趣的勢力?趙奕川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是受害者,還是……策劃者?

她想起那晚趙奕川的警告。

如果錦盒裏是至關重要的線索,他絕不可能任由其落入旁人之手。那麽,襲擊吳博士,會不會是他自導自演,目的就是讓那東西“合理”地消失,或者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又或者,是有人察覺了趙奕川與欽天監的接觸,先下手為強?

無論如何,這起突發事件,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徹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靜。京城的水,被攪得更渾了。

喻簡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初冬的寒風灌入,帶著刺骨的涼意。

園中的景致依舊雅致靜謐,可她仿佛能嗅到空氣裏彌漫開來的、越來越濃的血腥與陰謀的氣息。

趙奕川那邊,會有什麽反應?長公主,又會如何動作?

她需要更確切的消息,需要判斷局勢。被動等待,只有死路一條。

當夜,意料之中,趙奕川再次踏入了聽竹軒。

他來得比前兩次更晚,身上帶著濃重的夜露寒氣,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沈郁與疲憊,甚至眼底有著不甚明顯的紅血絲。

顯然,吳博士遇襲之事,讓他耗費了大量心力。

他沒有像前兩次那樣帶著審視或警告的姿態,只是沈默地走進來,在靠近火盆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久久不語。

喻簡奉上熱茶,安靜地侍立一旁,沒有主動開口。

良久,趙奕川才緩緩道:“吳博士的事,聽說了?”

“聽人提了一句。”喻簡輕聲答,語氣帶著後怕與關切,“沒想到京城竟有此等駭人之事。吳博士……可還安好?”

“受了驚嚇,無性命之憂。”趙奕川的聲音有些沙啞,“只是丟了一件要緊的物事。”

“那可如何是好?”喻簡蹙眉,“京兆尹和巡防營沒有追查嗎?”

趙奕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熱茶的蒸汽模糊了他冷硬的輪廓。

“在查。”他回答得簡短,顯然不欲多談官府的反應。

他放下茶盞,目光終於轉向喻簡。

那眼神覆雜難辨,摻雜著一絲極深的疑慮,以及……某種近乎審視“同類”的銳利。

“那東西,”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很重要。對很多人來說,都很重要。”

喻簡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茫然:

“是……很珍貴的古玩嗎?”

趙奕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繼續道:“有人不想它被繼續追查下去。也有人,想把它握在自己手裏。”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她,“更有人,或許想利用它,攪動風雲。”

他在暗示什麽?是說長公主?徐監軍?還是……在試探她是否也屬於“想利用它”的人之一?

喻簡垂下眼簾,避開他過於銳利的目光,聲音低柔卻清晰:“民女不懂這些。民女只知道,將軍近來為此勞心勞力,還請……務必保重。”

她再次將話題引向對他的關心,這是她目前最安全、也最不易出錯的立場。

趙奕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顯得脆弱而順從。

可就是這樣一副模樣,卻讓他心底那根刺,紮得越來越深。

她太會躲藏,太知道如何示弱,如何在這種關頭,依舊表現得像一個全然依賴他、只關心他安危的柔弱女子。

可她不是這樣的。

“喻簡,”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及更深的東西,“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眼前的路,比你想象的更黑,更危險,你會怎麽做?”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且含義模糊。

喻簡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依賴與堅定,輕聲卻清晰地道:

“民女不知前路如何。但民女知道,若無將軍,民女早已是黑風嶺的一縷孤魂。所以,無論前路是黑是白,是險是安,”她頓了頓,一字一句,仿佛發自肺腑,“民女只願,能與將軍……風雨同舟。”

風雨同舟。

四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在寂靜的室內,激起無聲的回響。

趙奕川瞳孔微縮,緊緊盯著她,像是要從她眼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可她眼中,只有一片看似澄澈的依賴與孤註一擲的決然。

是真?是假?

他分辨不清。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

但那句“風雨同舟”,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連日被陰謀與血腥浸透的心底,激起了細微卻不容忽視的漣漪。

良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跳動的火焰,聲音低沈,聽不出情緒: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沒有許諾,沒有回應,只是留下了這句含義不明的話。

然後,他起身,如來時一樣,沈默地離開了。

喻簡獨自站在室內,看著那扇被他帶上的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掌心,已是一片冰涼的濕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