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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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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醉了

吳博士遇襲的風波,在京兆尹抓了幾個“流竄賊寇”頂罪後,表面上算是平息了。

京城的冬日,似乎又恢覆了往日的秩序,至少表面如此。

靜思園裏,日子也像是凝滯的湖水,不起波瀾。只偶爾,深夜時分,那熟悉的腳步聲會打破聽竹軒的寂靜。

這晚,趙奕川又如前幾次一般,帶著一身夜露寒氣踏入室內。他比上次見時更顯清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坐在炭盆旁的圈椅裏,久久不語。

喻簡奉上熱茶,安靜地立在燈影裏。

“……外頭冷,你身子弱,這些日子少出門。”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並未看她。

“是,民女省得。只在午後日頭好些時,在軒外廊下略走走。”喻簡溫順應答。

“嗯。”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缺什麽,或想吃什麽,直接吩咐管事。”

“將軍備的已很周全,並無短缺。”她頓了頓,輕聲補充,“將軍……也要多保重身體。”

趙奕川擡眼,目光在她低垂的臉上停留片刻,那裏只有恰到好處的恭順與關切。

他移開視線,又沈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吳博士的事,”他忽然又提起,語氣平淡,卻讓室內空氣微微一凝,“已經了了。”

喻簡眼睫微顫,依舊垂著眸:“民女聽說了。幸好吳博士無恙,賊人也已伏法。”

“伏法……”趙奕川輕哼一聲,極低,幾乎難以察覺,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冷峭。

他沒有再就此事多說,轉而問道:“前幾日送來的江南點心,可還合口?”

“很是想念的家鄉風味,多謝將軍惦記。”

“那本講西南風物的游記,看完了?”

“尚未,有些地方艱澀,看得慢些。”喻簡答得謹慎。那本游記夾敘夾議,隱約涉及古俗,她確實看得仔細,卻不敢顯露過多興趣。

趙奕川“嗯”了一聲,不再追問。室內又陷入沈默,只有炭火偶爾嗶剝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積蓄了力氣,緩緩道:“年關將近,宮中或有宴飲。若……若有人再邀你,托病便是。”

喻簡恭順應下:“民女明白。”

他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將杯中已涼的茶一飲而盡,站起身。

“夜深了,歇著吧。”他道,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硬。

“將軍也早些安歇。”喻簡屈膝。

趙奕川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側過半張臉,燭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唇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園子裏……若是聽到什麽,見到什麽不同往常的,”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告誡,“不必驚慌,也無需多問。安生待著便是。”

說完,不等喻簡回應,他便推門,身影迅速融入了濃重的夜色裏。

喻簡緩緩直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一片的庭院。

*

轉眼入了冬。

京城下了第一場薄雪,覆蓋了亭臺樓閣,靜思園更添幾分清寂蕭索。

這日午後,一份裝幀華美、熏著淡雅檀香的帖子,送到了聽竹軒。

秋月捧著帖子,臉上又是驚訝又是忐忑:“娘子,是……英國公府送來的。”

英國公府?喻簡接過帖子,打開。

是英國公府老夫人七十大壽的壽宴請柬,言辭懇切,邀“簡娘子”過府一敘,共賀壽誕。末尾處,還特意註明“聽聞娘子雅擅丹青,老太君酷愛雪景寒梅,盼得娘子墨寶一二,以添壽宴清趣”。

喻簡捏著請柬,指尖微微發涼。

英國公府,地位超然,老太君更是先帝親封的一品誥命,與宮中關系密切。

這樣的人家,為何會突然給一個客居將軍府、身份暧昧不明的人下帖?還如此禮遇,甚至提前點題求畫?

是長公主的授意?還是……英國公府本身,也對某些事產生了興趣?又或者,這只是京城貴婦圈一次尋常的、帶著些許好奇的社交試探?

無論如何,這燙金的請柬,都像一道不容回避的指令。

趙奕川很快知道了消息。

傍晚時分,他來到聽竹軒,手裏拿著另一份內容相似的請柬——是給他的。

“英國公府的面子,不能不給。”他看著喻簡,語氣平淡無波,“你若不想去,可以稱病。”

“老太君壽誕,民女能得邀約,已是榮幸。”喻簡低眉順眼,“只是……民女畫技粗陋,恐貽笑大方。”

“無妨。”

趙奕川道,“府中庫房有幾幅前朝大家的雪梅圖,你可拿去參考。壽禮我也會讓人備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日,我會與你同去。”

喻簡面上露出感激與依賴:“多謝將軍周全。”

*

壽宴當日,英國公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朱門高戶,仆從如雲,往來皆是簪纓世胄、朝廷重臣及其家眷。

喻簡跟在趙奕川身側半步之後,穿著一身湖水綠織錦襖裙,外罩銀狐鬥篷,妝容清淡,發髻簡單,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通身上下並無過多裝飾,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韻,在滿堂珠光寶氣中,反而格外引人註目。

無數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探究、好奇、審視、不屑……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喻簡只當不知,低眉斂目,姿態恭謹。

趙奕川身姿挺拔,玄色暗紋錦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他與人寒暄時言簡意賅,目光卻始終保持著某種警覺,將喻簡若有若無地護在身側,阻隔了大部分試圖直接上前攀談的視線。

拜見過鶴發童顏、精神矍鑠的英國公老夫人,呈上壽禮。

趙奕川準備的是一尊白玉觀音,喻簡則獻上了一幅自己臨摹並稍作創新的雪梅圖,筆法雖不算頂尖,但意趣清雅,倒也得了老夫人幾句誇讚,喻簡便被引至女眷所在的暖閣。

暖閣內暖香襲人,衣香鬢影。

安陽長公主並未親至,但派了心腹女官送來厚禮。

在場的多是公侯伯府的夫人小姐,言談間機鋒暗藏,笑語中試探不斷。

喻簡知道自己身份尷尬,多說多錯,便秉持著“少言、多聽、微笑”的原則,只在自己被問及時,才用最穩妥謙卑的言辭回答,將話題引向女紅、書畫、養生等安全領域,絕口不提自身,更不涉及任何朝堂或邊關之事。

她表現得如同一個略有才藝、但因身世飄零而格外謹慎怯懦的孤女,雖然得了些同情,卻也免不了被一些眼高於頂的貴女暗中鄙夷。

幾杯溫酒下肚,暖閣內氣氛越發熱絡,有人開始行酒令、擊鼓傳花,喻簡也被裹挾其中,不得不飲。

她酒量本就平平,加之刻意收斂內力化解酒意,幾輪下來,臉頰已染上緋紅,眼波也帶了幾分氤氳水汽,更顯出一種我見猶憐的柔弱。

席間,她敏銳地察覺到有幾道目光格外不同。

一位是坐在老夫人下首、氣度雍容的國公夫人,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估量;另一位是某位郡王府的側妃,眼神閃爍,似乎總想找機會與她單獨說話;還有一位沈默寡言、坐在角落的侯府小姐,偶爾瞥向她的目光裏,竟帶著一絲極淡的……憐憫?

喻簡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只作不勝酒力,以袖掩面,輕聲咳嗽。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過半,老夫人體恤,允了年輕女眷們可去園中賞雪景、醒醒酒。

喻簡如蒙大赦,在秋月的攙扶下,跟著人群來到國公府的後花園。

園中紅梅映雪,暗香浮動,景致極美。

喻簡尋了處僻靜的角落,假山石後有一方小小的暖亭,她走進去,想吹吹冷風,散散酒意,也讓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剛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不久,身後便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喻簡回頭,只見那位先前在席間沈默寡言的侯府小姐,獨自一人走了過來。

“簡娘子。”

侯府小姐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此處風大,小心著涼。”

她說著,遞過來一個巴掌大小的暖手爐。

喻簡心中詫異,面上卻不露,起身道謝接過:“多謝小姐。”

侯府小姐走近幾步,離她極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低語:“有人讓我帶話給你……‘故人無羌,舊物仍存,靜待時機,勿念勿尋。’”

說完,不待喻簡反應,她已退後兩步,恢覆了正常音量,微微一笑,“這處梅景甚好,娘子慢慢賞。”說罷,便轉身匆匆離去,仿佛真的只是路過寒暄。

喻簡握著那突然塞入手中的暖手爐,指尖冰涼,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故人無羌,舊物仍存,靜待時機,勿念勿尋。

這十六個字……

故人……是她在西南可能的“舊識”?還是指她捏造的“江南喻氏”中可能幸存的“親人”?舊物……是她身上那塊與“幽冥眼”有關的玉佩?還是其他什麽她不知道的“信物”?

帶話的人是誰?長公主?還是另一股勢力?這侯府小姐,是傳話人,還是僅僅是個被利用的棋子?

這壽宴,果然是個巨大的陷阱。

英國公府的邀請本身是試探,席間的目光是審視,而這突如其來的傳話,則是某個暗處力量伸出的觸角,或者……拋出的誘餌。

喻簡站在原地,寒風吹過,帶著梅香與雪沫,她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比這冬日的寒風更刺骨。

她仿佛置身於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中,每個節點都可能突然收緊,將她勒斃。

後半程的宴席,喻簡幾乎是在恍惚中度過的。

她強撐著應對,臉上的笑容幾乎僵硬。壽宴終於結束,辭別主家,登上回府的馬車。

車廂內,趙奕川坐在對面,閉目養神。

他似乎飲了不少酒,身上也帶著淡淡的酒氣,但神色依舊冷峻,仿佛一座沈默的山。

喻簡靠著車壁,心跳如鼓。

暖手爐已被她悄悄藏在袖中,那十六個字在她腦海中反覆回響。

她需要時間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信息,需要判斷真假,需要決定下一步如何走。

但此刻,在趙奕川身邊,在可能被監視的車廂裏,她什麽都不能做,只能將所有的驚濤駭浪,死死壓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馬車駛入靜思園。

趙奕川率先下車,喻簡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虛浮,不知是酒意未散,還是心緒激蕩。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回外院,而是走向書房的方向。

喻簡本該回聽竹軒,但今夜,那十六個字像魔咒一樣纏繞著她,讓她無法冷靜地回到那個被全方位監控的院落。

她需要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思緒。

而整個靜思園,除了聽竹軒,只有趙奕川的書房,或許因為他的權威,反而可能是監控相對薄弱、或者她有機會短暫擺脫耳目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今晚的壽宴,趙奕川全程的保護姿態,那些落在他身上同樣覆雜的目光,以及他此刻沈默的背影,都讓她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混雜著恐懼、憤怒、孤註一擲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憑什麽?憑什麽她要被卷入這無盡的陰謀與算計?憑什麽她要像提線木偶一樣被各方操控?憑什麽她連一句真假難辨的傳話,都要如此驚惶失措?

酒意、寒意、怒意、還有那深不見底的絕望與一絲瘋狂的念頭交織在一起,沖垮了她連日來精心維持的理智與偽裝。

在趙奕川即將踏入書房院門的剎那,喻簡忽然加快腳步,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去。

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混合著梅香與酒氣的微醺氣息,她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直直撲進了趙奕川的懷裏。

趙奕川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卻感覺到懷中身軀的顫抖和冰涼。他低頭,對上喻簡仰起的臉。

廊下燈籠的光暈染在她臉上,照出驚人的緋紅和眼底破碎的水光。

她似乎醉得厲害,眼神迷離沒有焦距,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急促,帶著甜膩的酒氣。

可那眼底深處,卻又仿佛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絕望而滾燙。

“將……軍……”

她含糊地吐出兩個字,手臂卻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將臉埋進他胸膛冰涼的衣料裏,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和一種近乎崩潰的依賴,“冷……好冷……別推開我……”

她的身體在細細地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別的什麽。

趙奕川僵立著,手臂懸在半空。

懷中的溫軟與顫抖如此真實,混合著酒氣的呼吸灼燙著他的脖頸。

他能感覺到她不同尋常的情緒波動,這絕非簡單的醉酒失態。

“你醉了。”他聲音沙啞,試圖將她拉開。

“我沒醉……”

喻簡反而抱得更緊,仰起臉,迷蒙的眼中水光瀲灩,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她湊近他,幾乎貼上他的唇,氣息交融,“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將軍,你陪我……好不好?”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誘哄般的祈求,眼神卻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想要將眼前人也一同拖入深淵的妖魅。

“就一會兒……就陪我一會兒……”

她喃喃著,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他背後的衣料,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想要共沈淪的瘋狂意味。

風雪不知何時又起,細碎的雪花落在兩人發間、肩頭。

廊下燈火昏黃,映照著緊緊相擁的身影,在雪地上投下模糊而暧昧的剪影。

趙奕川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深處翻湧起驚濤駭浪。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推開她,將她送回聽竹軒,讓她醒酒。可懷中這具顫抖的、滾燙的、散發著絕望與誘惑氣息的身體,以及她眼中那片破碎而迷離的光,像帶著倒鉤的繩索,牢牢捆住了他。

他知道她可能別有用心,知道這或許是另一場表演。

但此刻,酒意、夜色、她反常的脆弱與主動,還有他自己心底那早已蠢蠢欲動、卻一直被強行壓抑的黑暗念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緩緩地,放下了原本要推開她的手。

然後,在喻簡細弱而急促的呼吸聲中,他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那兩片微微顫抖的、帶著酒香的唇。

不再是淺嘗輒止,不再是警告意味的觸碰。這是一個帶著掠奪與懲罰性質,卻又仿佛夾雜著同樣混亂渴望的吻。

他撬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汲取著她口中甜澀的酒氣,也仿佛要將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抗拒,都一並吞沒。

喻簡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沒有反抗,反而更緊地攀附住他,生澀而熱烈地回應著,仿佛真的要將彼此拖入這醉意與情欲交織的、萬劫不覆的深淵。

風雪漸大,掩蓋了庭院中所有細微的聲響。

……

……

書房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又被關上。

燈籠在廊下孤零零地搖晃,映著滿地淩亂的腳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悄然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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