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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演演……演到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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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演演……演到厭倦

電光石火之間,喻簡的腦海中已閃過無數念頭。

長公主既然能查到這些,必然已掌握了部分信息,矢口否認只會顯得愚蠢且可疑。

全盤托出更是自尋死路。

她必須給出一個半真半假、既能解釋過去又能自保的說法。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擡起頭,目光迎上長公主審視的眼神,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顫抖,卻努力維持著鎮定:

“殿下明鑒。”

她再次福身,姿態放得極低,“民女……確實曾用‘喻簡’之名。民女並非有意欺瞞殿下,實乃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將之前對趙奕川編造的身世稍作修改,語氣淒婉卻邏輯清晰:“民女本是江南喻氏旁支孤女,家中遭難,唯民女一人僥幸逃脫,被迫流落江湖。

為求自保,不得不隱姓埋名,女扮男裝。機緣巧合之下,得蒙……趙將軍收留,在軍中做些文書雜事,只為有一處安身立命之所,絕無任何不軌之心!”

她將自己定位成一個無依無靠、只為求生的可憐人,弱化了可能與朝堂紛爭的關聯。

“至於接近趙將軍……”

喻簡頓了頓,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混雜著感激、恐懼與一絲覆雜的情愫,“將軍於民女有收留之恩,民女心中唯有感激。在軍中時,民女亦只是恪盡職守,盡己所能報答將軍恩情,從未有過非分之想,更遑論目的。

磐石堡一役,民女重傷,九死一生,僥幸得遇貴人相助,方才撿回一命。然……然經此一劫,民女深知邊塞非久留之地,軍中更非女子安身之所,加之……加之聽聞將軍因民女死訊而悲痛震怒,民女心中愧疚難安,更恐身份暴露牽連將軍,故才不得已隱匿行蹤,輾轉來到京城,只求能徹底告別過去,以一技之長謀生,了此殘生。”

她這番話,真假參半。

身世是假,但流離失所、女扮男裝、軍中經歷、重傷“死遁”、對趙奕川的覆雜情感以及對牽連他的擔憂,卻都是真實的心路歷程。

她將自己的“隱匿”解釋為對趙奕川的一種變相保護和對自身安全的追求,合情合理。

說完,她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仿佛仍沈浸在過去的恐懼與當下的無助之中。

安陽長公主靜靜地看著她,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沒有說話。

屋內只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和喻簡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良久,長公主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江南喻氏……本宮倒是有些印象。你說你只為求生,並無目的。那本宮問你,你既已成功隱匿,為何不安分守己,偏要顯露這身與眾不同的繡工,引人註目?”

喻簡心中凜然,知道最關鍵的來了。

她擡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苦澀和無奈:

“殿下,民女無一技之長,唯有這點家傳的手藝尚可糊口。初至京城,身無分文,若不想餓死街頭,只能靠此謀生。民女……民女亦未曾想到,這點微末技藝,竟能入殿下青眼。”

安陽長公主目光如炬,似乎要看到她心底最深處:“那你可知,趙奕川如今在朝中處境艱難?你可知,你的死,讓他幾乎失控,在邊境掀起腥風血雨,已引起朝野非議?”

喻簡的心狠狠一揪,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

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聲音帶著真實的澀意:

“民女……略有耳聞。正因如此,民女才更不敢現身。將軍重情,若知民女未死,恐……恐引發更多不可測之後果。民女人微言輕,生死如草芥,實不願再因一己之身,攪動風雲,徒增將軍煩憂,亦為自身招致殺身之禍。”

屋內再次陷入沈默。

長公主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卻能在如此高壓下對答如流、邏輯清晰的女子。

她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身世可憐,動機單純,對趙奕川似乎也並無惡意,甚至還在為他考慮。

但長公主久居深宮,見慣了人心鬼蜮,自然不會全然相信。

不過,至少目前看來,這個喻簡不像是有心布局的細作,更像是一個被命運裹挾、努力求存的意外。

“你倒是……思慮周全。”

長公主意味不明地評價了一句,放下茶杯,“本宮今日見你,並非要追究你的過往。只是,你既入了公主府,有些事,便由不得你完全置身事外。”

“趙奕川是一把鋒利的刀,用得好,可保邊疆安寧;用不好,則會傷及自身,動搖國本。”

長公主語氣轉為嚴肅,“他如今因你之故,行事愈發偏激,已非朝廷之福。本宮需要一個人,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讓他冷靜下來。”

喻簡猛地擡頭,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殿下……您是想……”

“本宮不需要你做什麽。”

長公主打斷她,目光深邃,“你只需好好活著,安安分外地做你的‘簡娘’。或許有一天,你的存在本身,就能成為一個……轉圜的餘地。”

喻簡明白了長公主的意圖。

她將自己看成了一個可能影響趙奕川的籌碼。

不要求她主動做什麽,只需要她這個“未亡人”活著,在將來某個趙奕川可能徹底失控的節點,或許能成為一個牽制他的因素。

這無疑是與虎謀皮,但至少,長公主目前沒有揭露她、處置她的意思,反而提供了一種潛在的庇護。

喻簡迅速權衡利弊。

與直接被滅口或交給趙奕川相比,這已是目前最好的局面。

她低下頭,恭順道:“民女……明白了。民女會謹守本分,安度餘生,絕不給殿下添亂。”

“很好。”

安陽長公主滿意地點點頭,“明日,你照常離開公主府。錦繡閣那邊,本宮會打點好,你依舊可以回去做你的繡娘。只是,從今往後,你需記住,你的安穩,系於何處。”

這是警告,也是承諾。

“民女謹記殿下恩德。”喻簡深深一拜。

從那個幽靜的小院出來,重新坐上那輛神秘的馬車時,喻簡的後背已被冷汗濕透。

她靠著冰冷的車廂壁,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關,她算是險之又險地過了。

不僅保住了性命,似乎還意外地獲得了一個暫時的、來自高位的“默許”。

只是,這種將自身命運與趙奕川捆綁在一起,成為他人眼中潛在“棋子”的感覺,並不好受。

馬車駛離小巷,重新匯入京城的夜色。喻簡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眼神覆雜。

京城,她暫時是離不開了,至少在長公主允許之前。

*

回到錦繡閣那間熟悉的小屋,喻簡反手插上門栓,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允許自己徹底脫力,緩緩滑坐在地。

與安陽長公主的對峙,耗盡了她的全部心力,此刻松懈下來,只覺得四肢百骸都酸軟無力,心臟仍在後知後覺地狂跳。

她成功了。

但她也成了夾在兩股巨大力量之間的微塵,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翌日,她如常去向老板娘辭行。

出乎意料,老板娘並未多問,只是笑容滿面地將結算的工錢和一個沈甸甸的賞封塞到她手裏,語氣熱絡:“簡娘啊,你在公主府立了大功,連殿下都誇讚你呢!日後若還想回來,錦繡閣隨時歡迎!”

這定是長公主已經打點過了。

喻簡謙遜地道了謝,接過銀錢,心中卻無半分喜悅,只有沈甸甸的壓抑。

她並沒有立刻離開京城。

長公主那句“你的安穩,系於何處”言猶在耳,她不敢在對方眼皮底下玩消失。

她需要在京城找到一個更不引人註目、又能維持生計的落腳點。

憑借著手藝和之前積累的一點名聲,她很快在城南一條更僻靜的巷子裏,租下了一個帶小院的門面,前面開店,後面住人。她給自己的小繡坊起了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巧手坊”。

不承接達官顯貴的大單,只做些街坊鄰居的尋常繡活,修補衣物,售賣一些簡單的繡品絲線,收入雖薄,卻足夠她度日,更重要的是足夠低調。

她徹底收斂了所有可能引人註目的才華,設計的紋樣回歸最樸素的樣式,配色也趨於保守。

特意讓自己的面容顯得更憔悴些,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裙,混跡於市井之中,像一個真正為生計奔波、毫無特色的普通繡娘。

日子仿佛真的平靜下來。

每日開門、做活、與街坊閑聊幾句物價、關門、歇息。周而覆始,平淡得近乎乏味。

她刻意屏蔽著所有來自外界的消息,不去聽邊關戰事,不去打聽朝堂動向,更不去想那個名字。像一只受了驚的蝸牛,小心翼翼地縮回自己的殼裏,用這平庸忙碌的生活,麻痹自己,也保護自己。

只有偶爾在深夜,從光怪陸離的夢境中驚醒,摸到肩上那道凹凸的疤痕,或是聽到更夫敲響的、與邊塞軍營號角有幾分相似的梆子聲時,心底那被強行壓下的波瀾才會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漣漪,帶著尖銳的刺痛和難以言喻的悵惘。

有些印記,並非輕易就能抹去。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

喻簡正坐在店門口,就著天光縫補一件鄰居送來的舊衫。

幾個在巷口玩耍的孩童追逐著跑過,嘴裏嚷嚷著聽來的童謠:“……鐵甲將軍破西羌,凱旋馬蹄聲兒響!功高蓋世震朝堂,封侯拜相美名揚!……”

稚嫩的童聲清晰地傳入耳中,喻簡穿針的手指猛地一頓,針尖險些刺破指腹。

鐵甲將軍……破西羌……凱旋……

是他嗎?他又打了勝仗?要回京受封了?

一股混雜著擔憂、酸澀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悄然湧上心頭。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布料,指節微微發白。

“簡娘姐姐,你怎麽了?”旁邊一個常來串門的小丫頭好奇地問。

喻簡猛地回神,迅速垂下眼瞼,掩飾住眸中的波瀾,勉強笑了笑:“沒什麽,剛才太陽有些晃眼。”

她重新拿起針,試圖將註意力拉回到手中的活計上,但那針腳,卻無論如何也恢覆不到之前的平穩均勻了。

孩童的聲音漸漸遠去,巷子恢覆了平靜。

但喻簡的心,卻再也無法恢覆之前的死水微瀾。

無論她如何逃避,如何隱匿,那個男人的影子,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片金戈鐵馬的世界,始終如同背景音一般,存在於她生活的邊緣。

每一次關於他的消息傳來,都會在她刻意維持的平靜水面上,投下一顆石子。

而這一次,他似乎真的要回來了。

帶著赫赫戰功,或許也帶著……依舊未曾平息的怒火與偏執。

喻簡擡起頭,望向巷口那方被屋檐切割得狹小的天空,目光覆雜難辨。

如果自己費盡心思,換來的是如今的這個局面,是不是有點太沒用了。

不,一定還有其他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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