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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魂夢與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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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魂夢與君同

可是蕭白沒有再來。

第一日,葉羨只當他是東宮公務纏身。

第二日,葉羨安慰自己,宮中事務繁雜,他定是被絆住了,脫身不得。

第三日,葉羨唯有反覆勸誡自己,畢竟是深宮之中,諸事纏身本就是常態。

第四日、第五日……日子一天天過去,蕭白卻再也沒有出現。

染坊的粗布手套還掛在墻上,他沒學完的賬本壓在櫃臺角落,甚至連他不小心沾了顏料的帕子,都還靜靜躺在竹籃裏。

葉羨漸漸不再提及他,只是每次打烊時,都會多站片刻,望著巷口那棵老槐樹,眼底的期待一點點淡去,只剩空落的悵然。

第十日,陸時看著她對著那副手套發呆,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聲道:“或許……蕭公子有不得已的苦衷。”

葉羨收回目光,扯出一抹笑,語氣平靜:“無妨。”

她想,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覺,他是太子,終究要回到他的深宮朝堂,那些染坊裏的煙火氣、那些笨拙的陪伴,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的消遣。

第三十日,葉羨徹底放下了期待,甚至不再刻意去看巷口,只一心打理染坊的生意,仿佛那個叫蕭白的人,從未出現在這裏。

午後的陽光正好,染坊裏夥計們忙著折疊剛染好的虹彩布,葉羨則捧著賬本,算著這一月來的營收。

就在這時,陸時匆匆從外面進來,神色凝重:“葉姑娘,宮裏傳來消息,聖上久居病榻,方才駕崩了。”

葉羨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指尖驟然失了力氣,厚重的賬本 “啪嗒” 一聲掉下。

聖上駕崩,意味著……

陸時看著她失神的模樣,補充道:“太子蕭白,已遵遺詔,於宮中登基,即日繼位為新帝。”

“新帝”二字,像一塊石頭砸進葉羨心湖。

她忽然想起蕭白曾說的話:“往後,我就做蕭白,做唯一的蕭白。”

原來不是他不願來,是命運終究將他拉回了屬於他的位置。

他是太子,是新帝,再也不是那個能蹲在染坊裏分揀布料、被針紮得皺眉的蕭白了。

腰間的清心鈴輕輕晃動,叮鈴一聲,清脆卻悲涼。

葉羨重新拾起賬本,眼底的悵然漸漸被平靜取代。

她擡眼看向陸時,勉強扯出一抹笑:“知道了。染坊的活別耽誤,宮裏的事,與我們無關。”

深宮高墻,皇權在身,他再也不會回到這市井染坊,再也不會陪她守著煙火氣。

那些“試著認識蕭白”的約定,終究被身份的鴻溝,隔在了兩個世界。

染坊外的陽光依舊暖得晃眼,可葉羨卻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去

……

宮中喪鐘的餘音仿佛飄了整座京城三日,街巷間的紅綢盡數換下,連染坊的虹彩布都暫歇了訂單,只餘下靛藍、素白等素凈色澤。

葉羨愈發忙碌,從早到晚埋首於布料、染料與賬本之間,試圖用煙火氣將那份隱秘的失落徹底掩蓋。

墻上的粗布手套被她取下,疊好放進了儲物箱,竹籃裏的帕子也再未動過。

仿佛只要藏起這些痕跡,那段短暫的陪伴就真的只是一場夢。

染坊依舊是往日的模樣,夥計們穿梭忙碌,染料香浸滿街巷。

這般平靜過了半月有餘。

一日午後,染坊門口忽然來了一隊身著明黃服飾的宮人,為首的太監手持拂塵,神色恭敬卻帶著皇家儀仗的威嚴,引得街坊鄰裏紛紛駐足觀望。

夥計們嚇得連忙停下手中的活,連大氣都不敢喘。

“錦繡染坊東家葉羨接旨。”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葉羨斂衽跪下,陸時與夥計們也紛紛跟著跪拜。

“皇帝口諭:錦繡染坊虹彩布工藝卓絕,特賜上等蘇杭綢緞十匹、南海珍珠粉三盒、西域紫草染料五斤,另賞紋銀五百兩,以資嘉獎。欽此。”

葉羨叩首謝恩。

宮人們將賞賜一一搬入染坊,綢緞光澤瑩潤,紫草染料香氣醇厚,皆是尋常染坊求而不得的珍品。

可這份厚重的賞賜,落在她眼裏,卻只剩皇權的疏離。

太監宣完口諭,並未立刻離去,反而走到葉羨面前,繼續道:“葉姑娘,陛下有私語吩咐老奴轉達:近日宮務繁雜,未能赴約,望姑娘海涵。所賜紫草,可染出最正的海棠色。”

“陛下說,姑娘或許能用得上。”

“海棠色”三字入耳,葉羨眼底滿是震驚。

只有她和那個曾在染坊裏笨拙忙活的蕭白知道,她曾說過,想染出與清心鈴上海棠花瓣一模一樣的顏色,只是尋常染料始終差了幾分韻味。

他竟還記得,記得這般細碎的小事,記得她未說出口的心願。

太監見她失神,又補了一句:“陛下還說,染坊若有難處,可持此玉牌入宮求見。”

說著,遞過一塊溫潤的白玉牌,上面刻著一個極簡的“白”字。

並非帝王玉璽,也非東宮令牌,反倒像少年時隨身佩戴的私物。

葉羨接過玉牌,指尖撫過那個“白”字,心口一陣酸澀翻湧。

腰間的清心鈴輕輕晃動,叮鈴一聲,似在與玉牌呼應,又似在訴說著跨越身份的牽掛。

她想說“不必了”,想說“宮中事與染坊無關”,可話到嘴邊,卻只剩沈默。

她終究無法否認,這份藏在禦賜之物裏的心意,讓她那些刻意壓下的情緒,又重新活了過來。

宮人們離去後,街坊鄰裏的議論聲漸漸響起,有人說葉羨得了帝王賞識,往後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也有人說帝王恩寵難測,這般嘉獎未必是好事。

陸時走到葉羨身邊,看著她手中的玉牌,沈聲道:“陛下……是真心記掛你。”

葉羨緩緩收起玉牌,將其放進貼身的錦囊裏:“他是帝王,記掛的或許只是一段過往。”

一段與餘一白有關的幻影。

她低頭看著那些西域紫草,指尖輕輕撚起一點,紫色的粉末沾在指尖,帶著淡淡的香氣。

她想染出海棠色,想了很久,可如今有了最合適的染料,她卻忽然猶豫了。

染出了那抹顏色,又能如何?他終究是深宮帝王,她終究是市井染坊主,兩人之間,隔著的何止是一道宮墻。

那日之後,葉羨並未動用那些紫草,也從未想過要持玉牌入宮。

她依舊每日打理染坊,只是偶爾在分揀布料時,會下意識想起蕭白曾弄混顏色的模樣;在調配染料時,會想起他鼻尖沾著顏料、笨拙請教的樣子。

腰間的清心鈴與錦囊裏的玉牌隔著衣物相貼,一涼一溫,像極了他們之間的關系,既牽念,又疏離。

……

又過了數日,深夜時分,染坊早已打烊,葉羨獨自坐在院中,捧著玉牌發呆。

忽然,院墻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葉羨收斂了所有恍惚,將玉牌放入懷中,抄起墻角靠著的粗木棍,壓低腳步聲走去。

她走到墻邊,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翻墻而入,動作雖利落,卻帶著幾分倉促。

來人身上穿著黛色常服,而非帝王的龍袍,眉眼間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只是多了幾分疲憊與憔悴。

蕭白落地時,恰好與葉羨的目光相撞。

他渾身一僵,顯然沒料到她還沒睡,眼底閃過一絲尷尬。

蕭白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我……能不能再看看你?就一眼。”

月光灑在他身上,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只剩幾分少年人的局促。

葉羨站在原地,晚風拂過清心鈴,叮鈴一聲脆響,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她看著他,想說的話有很多,想問他這些日子是否安好,想問他為何深夜私訪,想問他那句“做唯一的蕭白”還算不算數。

可最終,只化作一句輕聲的嘆息:“你不該來這裏,陛下。”

蕭白眼底的光暗了暗,卻依舊沒有後退。

他知道,他如今的身份,連深夜來看她,都是逾矩。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登基半月,日日被宮務、朝政裹挾,眼前盡是朝堂的爾虞我詐,只有想起染坊的煙火氣,想起她的笑容,他才能稍稍喘口氣。

他想她,想那個能讓他卸下所有偽裝的染坊,想那個能坦然對他嗔怪的葉羨。

“別叫我陛下。”他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懇求。

“在這裏,沒有帝王,只有蕭白。”

他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不再靠近,只是靜靜望著她。

葉羨垂眸看著地面。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禦賜的紫草、刻著“白”字的玉牌,還有此刻他深夜逾矩私訪,都在訴說著牽掛。

可深宮帝王的身份,像一道無形的墻,橫在二人中間。

“你不該來的。”葉羨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無奈。

“如今你是帝王,深夜私闖市井染坊,傳出去既是對你的非議,也會牽連染坊上下。”

她擡眼看向他,蕭白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下頜線繃得緊實,顯然是連日操勞,未曾好好歇息。

葉羨很是心疼,卻又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蕭白順著她的目光,擡手輕輕按了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登基半月,我日日坐在那龍椅上,聽著朝臣們的爾虞我詐,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政務,連片刻喘息都沒有。我以為,權位在手便能護想護之人。

“可到頭來,卻連見你一面都要這般偷偷摸摸。”

“娖娖,我想見你,所以我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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