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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粥真沒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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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粥真沒有毒

葉羨打小就沒什麽遠大志向。

在葉家做姑娘時,她便信奉“萬事隨緣,得過且過”的準則。

繡活做得一般,卻也懶得精進;書讀得囫圇,卻也不願深究。

每日最大的樂趣,便是尋個暖陽融融的廊下,支一張躺椅,捧著半塊桂花糕,瞇著眼曬太陽,活脫脫一副混吃等死的閑散模樣。

倒不是她有多懶,實在是在商賈之家的後宅裏,太過拔尖未必是好事。

叔伯們為了家產明爭暗鬥,姐妹們為了婚約互相攀比,她性子軟,又沒什麽強硬的靠山,索性藏起鋒芒,做個不起眼的姑娘,反倒能安穩度日。

可上一世的慘死,卻像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她的安穩夢。

如今餘一墨的性命牽扯著她的安危,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半點不敢懈怠。

餘一墨的膳食,她必親自去廚房盯著,從食材挑選到下鍋烹飪,一步都不肯落下。

餘一墨的湯藥,她嫌下人煎得不夠用心,索性自己挽起袖子,守在藥爐旁細細熬煮,算著時辰添水控火。

就連餘一墨日常喝的茶水,她也得先抿一口嘗嘗,確認無毒無異常,才敢端到他面前。

府裏的下人們看在眼裏,私下裏都嘖嘖稱嘆:“大少夫人對大公子真是無微不至,品行淑良,不愧是個難得的好媳婦。”

餘一墨瞧著她日日忙前忙後的身影,原本灰暗的心境竟漸漸亮堂起來,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沒那麽難熬。

他靠在軟榻上,看著葉羨端著湯藥走來,輕聲勸道:“娘子,這些瑣事交給下人做就好,何苦這般勞累自己。”

葉羨端著藥碗,坐在他身邊,用小勺舀起一勺,細細吹涼了才送到他嘴邊,語氣依舊篤定:“夫君,我既說過會護著你,就不會讓別人有機會傷害你。這些事,我親自做才放心。”

她的眼神清亮又認真,讓餘一墨心頭一暖,乖乖張嘴喝了藥。

就在這時,一道幽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葉羨,你真如傳聞中那般好欺負?”

餘一白斜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屋內的兩人,語氣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葉羨手上的動作沒停,壓根沒打算理他。

餘一墨無奈地蹙了蹙眉,再次出聲糾正:“一白,她是你嫂嫂。”

餘一白漫不經心地 “哦” 了一聲,沒再多說一個字,又轉身就走。

“莫名其妙。” 葉羨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裏嘀咕了一句,隨即又專心致志地給餘一墨餵藥。

轉眼便到了第三天。

上一世,正是餘一墨喝了清粥後嘔血而亡的日子。

葉羨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從清晨起就守在廚房,連口氣都不敢松。

淘米、下鍋、煲粥、盛碗,每一個環節她都親力親為,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生怕出半點紕漏。

和前世一樣,給餘一墨準備的,還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剛出鍋的粥還冒著熱氣,燙得很。

葉羨找了把蒲扇,蹲在旁邊慢悠悠地扇著,直到粥溫涼得能勉強入口,才停下動作。

她先舀了一勺嘗了嘗 。

嗯,只有米香,沒什麽異樣味道。

又舀了一勺,細細品了品 。

嗯,還是沒什麽問題。

為了保險起見,葉羨幹脆端起碗,硬生生喝了一大半。

等了片刻,肚子裏沒任何不適,她這才徹底放下心,將剩下的粥倒進幹凈的瓷碗裏,端著食盒往餘一墨的住處走去。

“夫君。” 葉羨輕輕叩了叩房門,守在門口的小廝連忙笑著迎上來,將她引入內室。

比起剛成親那日,餘一墨的氣色好了不少,此刻正靠在窗邊看書,已經無需整日臥床了。

“娘子來了。” 他放下書卷,眉眼溫和地笑起來,“今日給我準備了什麽?”

葉羨打開食盒,端出那碗清粥,柔聲說道:“夫君如今脾胃還虛弱,喝點清粥最是養胃。”

餘一墨淺笑頷首,接過粥碗,拿起小勺慢慢喝了起來。

他喝得很慢,神色平和,看不出半點異樣。

半碗粥下肚,葉羨緊盯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夫君,可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餘一墨搖搖頭,語氣輕松:“無妨,這粥熬得軟糯,很合胃口。”

說罷,又拿起小勺,將剩下的半碗粥慢慢喝了幹凈。

見他喝完粥後依舊神色如常,葉羨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看來,這一世她終於改變了餘一墨的結局,她的性命,也總算能保住了。

她心情極好地收拾好碗筷,放進食盒裏,腳步輕快地向門口走去,連帶著眉眼都染上了幾分笑意。

可還沒等她走到門口,身後突然傳來小廝驚恐的呼喊:“公子!您怎麽了?!”

葉羨的腳步猛地一沈。

她緩緩轉過身。

餘一墨面色慘白如紙,嘴角溢出一大股鮮紅的血跡,身體像一片輕飄飄的紙張,向後倒去。

“阿兄!”

餘一白不知從哪裏竄了出來,一把穩穩扶住了餘一墨軟倒的身體,他臉色鐵青,聲音顫抖:“阿兄,你醒醒!你看看我!”

回應他的,只有無盡的沈默。

餘一墨的頭歪在一邊,雙眼緊閉,已然沒了氣息。

“哐當 ——”

食盒從葉羨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碗筷碎裂的聲響刺耳極了。

她呆站在原地,渾身冰涼,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明明餘一墨的氣色已經好轉了,明明那碗粥她自己也喝了,半點問題都沒有,為什麽?為什麽還是這樣?還是改變不了結局?

她拼盡全力,小心翼翼地護著他,親自盯著膳食,親自熬制湯藥,親自嘗遍他吃的每一樣東西。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到了萬無一失,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擺脫命運的枷鎖,可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難道,她的命運,真的是註定的嗎?無論她怎麽努力,都無法改變?

葉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拖拽到後院的,只覺得渾身發軟,腳步虛浮。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的場景。

李氏沖過來,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喪門星!命格硬克夫!剛嫁進來就克死了我的一墨!來人啊!把這個女人拖下去,亂棍打死!給我兒陪葬!”

幾個粗壯的家丁應聲上前,手裏握著粗長的木棍,眼神兇狠地盯著她。

葉羨閉上了眼睛,心底一片荒蕪。

她已經拼盡全力去護著餘一墨了,可終究還是沒能逆天改命。

罷了,認命吧。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死後,還有沒有機會再重來一次。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落下。

葉羨茫然地睜開眼,只見餘一白不知何時擋在了她身前,一只手死死握住了那根即將落在她身上的木棍。

“啪” 的一聲,餘一白將木棍丟在地上,冷冷地看向李氏,聲音低沈又帶著懾人的威壓:“阿兄的屍體還溫著,母親就這樣急不可耐地要將嫂嫂亂棍打死嗎?”

葉羨楞了楞,心裏竟莫名生出一絲不合時宜的寬慰。

這小子,總算肯叫她一聲嫂嫂了。

李氏被他懟得一噎,隨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餘一白的鼻子哭喊:“你瘋了?!就是這個女人克死了你兄長!你不幫著為你兄長報仇,反倒護著她?!”

餘一白緩緩走向李氏,他身形頎長,氣場懾人,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母親,” 他冷冷道,“阿兄好端端地喝了粥就出事,此事尚有蹊蹺,尚未查明真相,您便急著定她的罪,就不怕冤枉了好人,寒了府中人的心?”

“蹊蹺?有什麽蹊蹺!” 李氏紅著眼睛,嘶吼道,“那小廝看得清清楚楚,一墨就是喝了她親手端來的粥才吐血的!不是她害的,還能是誰?!”

“粥是我親眼看著她熬的,也是她先嘗過才端給阿兄的。” 餘一白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語氣冰冷,“若粥裏有毒,她為何安然無恙?”

他頓了頓,又道:“母親若是執意要定罪,也行。但需先查清真相,驗明阿兄的死因。否則,僅憑一句‘克夫’,就將兄長的發妻亂棍打死,傳出去,只會讓人笑話餘家草菅人命,不分青紅皂白!”

李氏被他一連串的話堵得啞口無言,指著餘一白,嘴裏 “你、你、你” 了半天,楞是說不出下一句。

她氣得渾身發抖,最後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身邊的嬤嬤連忙上前扶住她,匆匆將她攙扶回了房間。

徐姨娘和餘桓站在一旁,自始至終都沒出聲勸阻,只是靜默旁觀,見李氏走了,兩人對視一眼,也找了個借口,相繼告退了,顯然是不想摻和這趟渾水。

後院裏瞬間安靜下來。

餘一白轉過身,走到癱坐在地上的葉羨面前,彎腰將她扶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算輕柔,卻還伸手替她理了理淩亂的鬢發,拂去她裙擺上的灰塵。

“你想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語氣嚴肅,“是繼續逆來順受,任人宰割,替阿兄的死背這個黑鍋,還是跟我一起查清楚真相,自證清白?”

葉羨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他的眉眼依舊帶著幾分冷意。

逆來順受?任人宰割?

葉羨想起了上一世的慘死,想起了李氏尖利的咒罵,想起了棍棒落在身上的劇痛,想起了自己臨終前的不甘與絕望。

她又想起了這一世,自己拼盡全力護著餘一墨,卻依舊沒能改變結局的無力感。

不,她不想再這樣了。

餘一墨的囑托還在耳邊回響:“娘子,若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那樣溫柔地對待她,她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讓自己白白替人背鍋。

上一世,她因為懦弱和順從,落得個冤死的下場。

這一世,她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從葉羨的心底湧了上來。

她緩緩擡起頭,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卻讓她更加清醒。

她看著餘一白,一字一句地說道:“那碗粥沒有毒。”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我絕不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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