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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當時死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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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當時死太早

立春剛至,寒意未消,侯府的朱紅大門上,卻已換下了喜慶的紅綢,掛上了素白的幡幔。

侯府大公子餘一墨,終究沒能熬過去,死在了立春這日。

餘侯下朝歸來,剛踏入府門,就被管家匆匆攔下。“侯爺,不好了!大公子……大公子他去了!”

“你說什麽?”餘侯身形一僵,手中的朝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管家,聲音都在發顫,“前日我去看他,他氣色還見好,怎麽會……”

管家紅著眼,哽咽道:“是真的,大公子今晨喝了少夫人端來的粥,突然嘔血,沒撐過半個時辰就……”

話音未落,餘侯只覺得眼前一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身旁的隨從連忙扶住他,掐了半天人中,他才緩緩緩過神。

再擡眼時,原本烏黑的鬢發,竟似染了霜雪,生生白了大半。

他踉蹌著向餘一墨的住處走去,腳步虛浮,嘴裏喃喃著:“一墨……我的兒……”

主母李氏的臉色,自餘一墨死後就從未好看過。

她本就因喪子之痛心神俱裂,又認定是葉羨克死了兒子,看向葉羨的眼神,滿是恨意,就連前幾日親手送給葉羨的那只白玉手鐲,也被她派人硬生生要了回去,理由是“克夫之人,不配戴餘家的東西”。

靈堂就設在餘一墨的院落正廳,布置得肅穆悲戚。

白燭高燃,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滑落,像是無聲的哭泣。

餘一墨的棺槨停在正中,蓋著素白的錦緞。

葉羨披麻戴孝,跪在蒲團上,手裏拿著一疊疊冥紙,慢慢往火盆裏添。

火光跳躍,映得她蒼白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也照亮了她眼角未幹的淚痕。

“夫君,”她輕聲呢喃,聲音哽咽,“望你來世,能投個好胎,有一個健健康康的身體,不用再受病痛折磨,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淚水再次滑落,滴在身前的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為餘一墨感到不值,他那樣溫柔善良,一生與世無爭,只求平安康健,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不明不白的下場。

她也為自己感到可悲,拼盡全力想要改變命運,最後卻依舊深陷泥沼,成了人人唾棄的克夫罪人。

耳邊忽然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緊接著,一陣清脆的銅鈴聲“叮鈴、叮鈴”響起,打破了靈堂的死寂,反倒驅散了些許沈悶的氛圍。

葉羨擡眼望去,只見餘一白走了進來,擡手便將一件披風擲在她身上。

“穿好,別凍死在這裏了,到時候還得多個靈位。”

葉羨吸了吸凍得發堵的鼻子鼻子,也不跟他客氣,麻利地穿上了那件披風,又攏緊了衣襟,確實暖和不少。

她擡眼看向餘一白,見他沒有再穿平日裏常穿的那身霜色錦袍,而是換上了一身素色麻衣,與靈堂的氛圍融為一體。

只是他腰間的那枚銅鈴,依舊未曾卸下,走動間,鈴鐺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葉羨手上的動作不停,繼續往火盆裏添著冥紙,輕聲開口道:“你這枚鈴鐺,倒是別致得很,只是這上面的海棠花,為何只有一片花瓣?”

餘一白走到她身旁的蒲團上跪下,拿起一旁的冥紙,一張張地往火盆裏放。

火光映在他臉上,驅散了平日裏的冷戾,竟讓他的神色柔和了些許。

“這是阿兄送我的。”他的聲音低沈沙啞,“我不能卸下它。”

葉羨看了看他,等待他說下一句。

沈默了片刻,餘一白還是緩緩開口,說起了塵封的往事。

“小時候,我性子悶,不愛說話,府裏的孩子都不喜歡跟我玩。餘桓他們,總愛趁著沒人的時候欺負我,搶我的東西,推搡我。”

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每次都是阿兄站出來護著我。他身子不好,連走路都費勁,卻還是會擋在我身前,對著餘桓他們說‘不許欺負我弟弟’。”

“阿兄的身體,從來都不好,可在我的事情上,他卻總是親力親為。我喜歡的墨,他會親自去文房齋挑選;我想看的書,他會拖著病體,從藏書閣一本本找出來。”

餘一白的眼神變得悠遠,像是沈浸在了過往的回憶裏,“後來,阿兄聽人說,白雲寺的清心鈴可以滌去雜念,佑人安康,便瞞著所有人,拖著病體,親自去白雲寺為我求來了這枚銅鈴。”

他擡手,輕輕撫摸著腰間的銅鈴,鈴鐺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總跟我說,身體康健才是根本,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他自己一生都被病痛折磨,卻最希望我能平安健康。”

“可是……”餘一白的語氣突然一頓,眼神瞬間變得狠厲,周身的氣息也驟然冰冷下來,“阿兄所求,不過是一個健康的身體,一份安穩的日子,為何那些人就是不肯放過他,一定要置他於死地?”

“那些人?”葉羨心中一動,停下手中的動作,擡眼看向他,“你知道是誰害的夫君?”

正說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餘一白的眼神微微一沈,輕輕搖了搖頭。

葉羨立刻會意,閉上了嘴,重新低下頭,繼續往火盆裏添冥紙。

來人是徐姨娘和她的兒子餘桓。

徐姨娘一身素衣,面容哀慟,眼眶紅腫得像核桃,顯然是哭過一場,連帶著聲音都有些沙啞。

她身後的餘桓,也穿著一身麻衣,只是臉上沒什麽波瀾,既沒有悲傷,也沒有其他情緒,顯得有些淡漠。

葉羨臉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在快速梳理著關於徐姨娘的過往。

徐姨娘本是游醫的女兒,一次隨父親外出看診時,被餘侯看中,擡為了姨娘。

她的兒子餘桓,和餘一白同歲,性格內斂,不愛說話,也不善爭搶,徐姨娘總是恨鐵不成鋼,說他沒鬥志,成不了大器。

葉羨想到那日餘桓護著硯臺的模樣,只覺恍如隔世。

那邊徐姨娘帶著餘桓走到棺槨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嘴裏念著:“大公子,一路走好,莫要留戀塵世。”說著,又擡手抹了抹眼淚,神色看著頗為悲戚。

磕完頭,她便帶著餘桓,匆匆離開了靈堂,沒有多做停留。

接下來,府裏的親戚、下人,還有一些與餘家有往來的官員家眷,都一一趕來吊唁。

有葉羨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每個人都臉上掛著悲戚的神色,說著寬慰的話,卻大多流於表面。

其中,最讓葉羨印象深刻的,莫過於侯府的小公子,餘一錦。

餘一錦今年剛滿十歲,是李氏最小的兒子,也是餘侯的老來子。

李氏對他寶貝得緊,平日裏百般寵溺,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他。

府裏的人都知道,這位小公子,是李氏的心頭肉,甚至比餘一墨、餘一白這兩個兒子還要受寵。

在李氏的過度寵溺下,餘一錦被養得驕縱任性,無法無天。

此刻,靈堂內眾人都沈浸在悲傷之中,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在靈堂裏跑來跑去,還時不時發出嬉笑聲,鬧得雞犬不寧。

葉羨被這聲響吵得更是頭疼。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餘一白,發現他的眉頭早已緊緊皺起,臉色陰沈得可怕,顯然比她更沒耐心。

“吵什麽吵!”餘一白猛地開口,聲音冰冷,帶著懾人的威壓,“嬤嬤呢?把他給我帶下去!”

餘一錦年紀小,還不懂得看人臉色,只覺得餘一白掃了他的興,當即停下腳步,梗著脖子,高聲反駁道:“我就玩怎麽了?這是我家的地方,你管得著嗎?我就要跳來跳去!”

餘一白本就因餘一墨的死心情煩躁,被餘一錦這麽一懟,更是怒火中燒。

他也不慣著他,起身幾步走上前,一把拎起餘一錦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到了靈堂外。

葉羨怕他們真的打起來,也趕緊起身,追了出去。

剛走到靈堂門口,就看到餘一錦在餘一白的手裏掙紮著,揮舞著拳頭,不停地往餘一白身上打去。

可惜他年紀小,手腳都不夠長,根本碰不到餘一白,只能對著空氣胡亂揮舞,洩憤似的大喊:“放開我!你這個壞人!我要告訴母親!”

餘一白懶得跟他計較,只伸出一只手,按著他的腦袋,讓他動彈不得。

這時,照顧餘一錦的嬤嬤匆匆跑了過來,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都快沒了,連忙上前,一邊拉餘一白的手,一邊嘴裏不停念叨著:“哎喲,我的小祖宗誒!二公子,您快放手,別嚇著小公子!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餘一白松開手,餘一錦立刻撲到嬤嬤懷裏,卻依舊不依不饒,哭鬧著要嬤嬤為他做主。

可他哭鬧了幾句,見沒人理他,又仗著有嬤嬤撐腰,當即叉著腰,指著餘一白,大聲喊道:“怕什麽!他又不是我家的人!我才不怕他!”

這話一出,嬤嬤嚇得臉都白了,連忙伸手捂住餘一錦的嘴,驚慌失措地看向四周,生怕被別人聽見。“我的小祖宗!您可別亂說話!這要是被侯爺和夫人聽見了,可怎麽得了!”

“你再說一遍?”餘一白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將人凍傷。

他一步步走向餘一錦,眼神冰冷刺骨,平日裏的耐心盡數褪去,只剩下濃濃的寒意。

餘一錦被他的眼神嚇得渾身一哆嗦,聲音瞬間小了很多,卻還是不服氣。

他瞥見站在一旁,像是在看戲的葉羨,又鼓起勇氣,叉著腰,轉頭指著葉羨,大聲罵道:“就是你這個惡毒女人!是你給長兄下的毒!害死了長兄!你是個壞人!”

葉羨原本只想當個旁觀者,不想參與餘府的這些糟心事。可她沒想到,這小孩子竟然會平白無故地往她身上潑臟水。

她心裏的火氣瞬間湧了上來,學著餘一白的樣子,臉色一沈,眼神也冷了下來,開口道:“好啊,你既然說我是惡毒女人,那我今晚就往你的碗裏下毒,讓你也去地下跟你長兄團聚,好不好?”

餘一錦終究還是個孩子,哪裏見過這般陣仗。

葉羨的語氣冰冷,眼神兇狠,嚇得他瞬間止住了哭聲,楞楞地看著葉羨,眼眶一紅,眼淚又湧了上來。

他轉身抱住嬤嬤的脖子,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尖銳刺耳,瞬間吸引了靈堂內外所有人的目光。

葉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頭更痛了。

上輩子她死得太早,沒來得及深入了解餘府的情況,如今看來,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人心也要覆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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