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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3 另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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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3 另一條命

鄭美玲夢見自己從來沒離開過平原。

夢裏,家還是老樣子,鐵皮爐子還在咕嘟咕嘟地煮著黃豆豬蹄,爐門亮著橘紅色的火光。

林志風蹲在門口修門栓,嘴裏嘟囔,“這天一冷,門就不老實。”

林雪球背著書包走進來,把錄取通知書一遞,“媽,北京的大學,我真考上了。”

她高興得差點把鍋蓋砸自己腳上。

沒過幾天,一家三口加上老太太史秀珍,一起擠上綠皮車進了北京。爬長城那天,風大,老太太還舉著結婚照喊,“老爺子,看看你大孫女念大學啦!”

後來,她和林志風擴大了燒烤店的鋪面,白天去早市挑菜,晚上烤串兒烤得滿頭油煙。

雪球呢?在北京念書,偶爾一個電話:“媽,我這學期拿了獎學金。”她一邊穿著肉串一邊笑,“你就該拿,你那腦瓜子不白長!”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忙活忙活,她還沒覺得怎麽著,林雪球就大學畢業了。

之後,雪球第一次領著男朋友回家,不是別人,就是隔壁那個皮小子。

她還看到女兒穿婚紗了,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他們一家三口沒有吵架,也沒有分開過。她沒去過南方,沒見過高樓、城中村、地鐵口、爬滿衣服的陽臺,冰冷的流水線。

她一直在家,就在七八十平的小窩,過成了一個尋常的母親:張羅三餐,念叨天氣,數落丈夫,盼著孩子早點回家吃飯。

那日子踏實得像炕上的褥子,窩得她一動也不想動。

史秀珍也還年輕,滿臉膠原蛋白,裹著花頭巾,嗓門一如既往響,“你個懶姑娘,睡起來沒頭了!?”

鄭美玲揉揉眼,嘴角含笑,“媽,累著了,我就歇一會兒。”

“再睡下去眼睛就真睜不開了!”史秀珍叉著腰,眼裏帶著兇光。

就在那一瞬間,四周的場景像被誰拽住了一樣,猛然一顫。

熟悉的街道開始扭曲,屋頂被光線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影子,火爐的火也熄了。

一切都暗下來,塌下來,化開為粘稠、冰冷的漿糊,緊緊裹著她,無法動身,也不得呼吸,掙紮也沒有力氣。

直到有人從背後把她往水面上推。

“媽。”

鄭美玲睫毛微顫,那聲呼喚很輕,似幼童尋不著母親般焦急,茫然。

雪球一怔,原來媽媽也在找媽媽……

鄭美玲慢慢睜開眼。

天花板是醫院的,光線明亮,刺得人眼暈。鼻腔裏消毒水的味道沖撞著,發幹發澀。

她試圖動動手指,才發現一只手正緊緊握著她,溫熱、穩當,像個錨。她眼角吃力地掃到身側,是林雪球。

閨女額前碎發亂著,嘴唇泛白,眼裏有水意,還帶著笑。

夢褪得很快,就像推門進來的人順手帶走了一屋爐子噴出的煙霧,煙散了,暖意也被風卷跑了。

但鄭美玲想,也許,她真的在平原活過一次。她眼看著閨女長大,眼看著林志風變老,老太太也還在,整天叨叨她“懶”,罵她“瘋”,一家人吵吵嚷嚷地過日子,熱氣騰騰。

那大概就是她的“另一條命”。

慶幸的是,現在這邊這條命也還在,還能握著女兒的手。

手術算是順利,醫生說切口清晰,出血少,恢覆良好。

屋裏人輪流守著,很快鄭美玲就有勁兒數落林志風了。

暫時是闖過一關,但真正的結果還得看病理,那口氣,還沒人敢真松下來。

病理報告出來那天,北京的天像塊繃著的鼓面,低低罩著人間。

林雪球提前請了假,一大早守在醫生辦公室門外,手機捏在掌心,已經汗得打滑。

屋內傳來腳步聲,她猛地擡頭。護士抱著一摞報告出來,口罩後的眼神一掃,落在她身上。

“鄭美玲的家屬?”護士問。

她應了一聲,林志風也湊過來。

他們在長椅上翻開那張紙,黑白分明的字一排排壓下來。切緣幹凈,未見轉移,激素受體陽性,需要放療。

這是好消息裏夾著難關的版本。

鄭美玲聽完醫生解釋後,依舊淡定,“還得接著治唄,至少能治。”

林志風擰著眉毛點頭。這會兒,他只想點一根兒,喘口氣,可他忍住了。既然心裏起過誓要戒煙,老爺兒得說到做到。

“媽。”林雪球握住她的手,“得留在北京治。放療不能中斷。”

她痛快地說:“行吧。那咱就在北京,把這事兒治明白了再說。”

窗外開始飄雨,雨點在醫院玻璃上濺開,也落在心口,時輕時重,令人難安。

出門時,雨像潑下來似的,路人紛紛舉傘狂奔。

三人站在門口發愁。林志風掏手機打滴滴,可頁面顯示排了快一百號人。

林雪球用手擋著雨,說:“我去道口攔出租,攔到過來接你倆。”

鄭美玲心裏憋著火,“打什麽車?幹脆跑到地鐵口算了,正好敗敗火。”

她話音剛落,一把傘從人群裏探了出來,緊接著又是一把,正好落在這三口人的頭頂。

林雪球看去,是袁星火。一手一把傘,鞋幫全濕了,頭發也滴著水。

“你怎麽來了?”林雪球錯愕。

“你給我發信息那會兒,我剛下高鐵。” 他喘著氣說,“就直奔我大姑家,把車借了。後面你們三口總得來來回回跑,有個京牌車方便點。”

他一邊說,一邊把傘遞給林志風,又撐著另一把把林雪球護住,引著三人往不遠處的停車位走去。

是輛舊車,車裏還帶點舊皮革味兒,可後座鋪了幹凈的坐墊,副駕放著保溫杯、瓶裝水、面巾紙。

一切都說明他趕得很急,卻還是細細做了準備。

袁星火知道,之後的日子是場硬仗,他周一到周五脫不開身,只能在別的事上盡量周到些,怕她們打車不方便,怕路上吹風受涼,怕等得太久沒地歇腳。

只是沒想到這麽巧,車還沒就位,天就下起雨來。

那天晚上回去後,林雪球躲在衛生間裏洗了很久的頭。水流嘩啦啦地沖在臉上,掩去了眼淚。

袁星火那晚沒多話,只把洗好的衣服晾上,又去廚房給大家泡了點紅糖姜茶。

林雪球喝完那杯茶,望著廚房燈光發了一會兒呆,回房打開電腦,把草稿箱裏那封辭職信重新看了一遍,沒改一個字,又合上電腦。

第二天,林雪球照例在公司加完一個小會,同事們邊收拾邊寒暄,她卻沒再留下打掃戰場,收拾了筆記本就走。

下樓時,路過便利店,她從玻璃反光裏看到自己:頭發蓬了點,眼神疲憊,卻前所未有地確定。

她沒猶豫,把辭職信點了發送。

傍晚,袁星火把車穩穩停在路邊。

林雪球上車,一句話沒說。他也沒問,只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幹燥溫暖,就那麽輕輕包著。

兩人靜坐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其實這份工作還不錯,不比從前拿得多,也算能吃飽。”

“那你辭它幹啥?都說了我辭,剩下的放療交給我。”

林雪球搖搖頭,目光落在外面一閃一閃的霓虹上。

“鄭美玲這段時間成天嚷著想回平原,她在外面待了二十年都沒說過想。現在倒是真想了。”她輕輕一笑,“其實,我也有點想了。”

事實上,早在鄭美玲生病之前,這念頭就在她心裏發了芽。

她原先是喜歡北京的。沒有七大姑八大姨,也沒有老同學見面打探,生活自由,選擇多,可能性也多。雖說堵點、貴點,但這個城市地圖一攤開,四通八達,隨便一戳就是條新路。

可上次在家躺了太久,像真的把她躺廢了。不僅是身子,連脊梁都癱了。北京的床再軟,睡著也不如那張老床踏實。

她其實知道,一旦回平原,就像是認了命。可這陣子,只要一累,一孤單,那點倔強就容易松。

要真是命,又何必死扛著?那邊有爸媽,有袁星火,有熱飯熱湯的日子。只是差點錢。

她想拼命掙錢,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廢人,為了爸媽不再那麽辛苦,也為了將來進了袁家,能挺直腰板過日子。

而眼下,她都不敢往遠處想。

就算鄭美玲撐過放療,以後呢?會不會覆發?她查過太多資料,幾率不低。

那就別等“以後”了。她現在就想把能在一起的時間,壓成最厚的一段日子,好好活。哪怕不光鮮,也別有朝一日悔青了腸子。

“那我不辭了。”袁星火邊打方向盤邊說。

“本來就沒讓你辭。”

他咧嘴一笑,“那太好了,等鄭媽康覆,葛媽退休,倆老太太繼續打麻將。”

他一指她鼻子,“金海灣新老板。”

又指了指自己,“金海灣老板郎。”

林雪球楞了下,偏頭看他,“你來真的?”

“不然呢?老葛太太看死活拎不動我,現在天天念叨讓我來催你,說你比我靠譜,說金海灣現在這套管理太老了,得需要個高材生帶著科學經營。”

林雪球有些意外。那天她真是玩笑話。

人家袁家打拼下來的買賣,哪有說交就交的?就算她和袁星火已經領了證,可到底不沾血緣,怎麽好接?

袁星火像是早看穿她的想法,慢悠悠說道:“我媽是真把你當閨女看了。結婚證我亮給她看了,她說她信你。就是哪天咱倆扯了離婚證,她也不信你會坑我們。”

他笑著又補了句,“金海灣沒長腿,跑不了。你長腿,我也不信你真舍得跑。”

林雪球眼神一時沒落下來,過了幾秒才低聲道:“讓我想想吧。這不是小事。”

袁星火笑著回:“沒人催你。咱還得在北京待一陣呢,我也要放暑假了,咱倆慢慢想。”

他收了玩笑的調子,認真道:“你要是真不想接,就我來。你就負責活著,我負責讓你活得松快點。要是哪天真讓金海灣虧了,你要抽我,也行,但別抽太狠,留口氣讓我賠。”

林雪球盯著窗外沒說話,許久才開口:“……我要是真去了金海灣,是不是連留在北京最後一個理由也沒了?”

袁星火擡手把她肩上的發絲捋到一邊,把手背搭在她脖子後面,“看你怎麽選,每條道風景都不一樣,可不管哪條道也都是實打實的人生,你得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麽。退一步來說,將來後悔的話,再選也來得及,人生容錯率很高的。”

她想起,鄭美玲醒後和她說的那個夢,她夢見自己留在平原,從沒去過深圳。

人這一生,選了這條路,就註定看不見那條的盡頭。想知道另一個自己會怎麽過,恐怕只能在夢裏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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