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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深圳啊,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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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深圳啊,深圳

那晚是正月十五,鄰居家甜元宵剛出鍋,小孩舉著燈籠跑來跑去,笑聲一陣接一陣。

可這個家沒熱氣,廚房冷著,燈也沒開全。

林志風站在裏屋,“真想好了要走是不是?”

鄭美玲站著,手裏攥著一只襪子沒扔進箱子,頭也不擡,“想好了。”

他想抽煙,摸了摸兜又放下,“你不管雪球了?她還小。”

“她不小了。”鄭美玲打斷他,“她比你以為的懂事。再說,她有你。”

兩人誰都沒動,爐火早就熄了,屋裏只聽得見外貌炸元宵的爆竹聲,一聲接一聲。

過了好久,林志風默默拿出一張票,遞給她,“明早七點半的車,到哈市是十二點五十。你出站往東走,別搭黑車。我寫了張路線,下車打車去機場,提前兩小時能到,吃口東西再安檢。”

鄭美玲盯著那張票,沒伸手。

“拿著吧。”他說,“我也沒坐過飛機,都是托人問的。再細點兒的,咋安檢,咋運行李,你得到了機場現打聽,不用發怵,誰都有第一回 ,也別臉皮薄,你張嘴了都能告訴你。”

說完,他就蹲下身,開始往箱子裏疊衣服,“那邊熱,這些厚毛衣、大棉襖都穿不上,別帶了,壓箱底沒用。”

等收拾妥當,他從懷裏掏出一沓報紙包著的錢,沒聲沒響地塞進她挎包裏,“沒多少,落腳租房子夠用。吃飯別省著,你人生地不熟,能打車就別坐公交了。”

這一刻她心裏不是滋味。他們都吵到這份上了,話裏話外都明白這是一拍兩散,可他還是記得給她留吃飯的時間,怕她餓著,怕她累著,怕她沒錢花。

可她不能心軟。一旦心軟,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外頭又響起一串煙花,外面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鄭美玲拎起箱子,頭也不回地進屋睡了。

雪下了一夜,早上才停。

鄭美玲把行李箱拖到客廳時,林雪球還在套棉褲,林志風在廚房撈茶葉蛋。

她站在客廳,眼神掃過廚房、鐵皮爐,又落在林雪球身上,“早晨冷,多穿點。”

林雪球點點頭,又回屋添了件毛衣。

鄭美玲也沒再多話,一拎箱子就跨出門檻,鞋底啪地一聲踩進雪窩裏。她站在雪地裏,吹著冷風。

她沒催。人都要走了,還催什麽。她只是不想回頭,怕再多看一眼,心口繃著的那點勁兒就沒了。

火車站人頭攢動,廣播聲混在凍得發澀的北風中。

鄭美玲坐在綠皮車的硬座上,玻璃窗外是倒退的樹枝、灰白的天,還有女兒那張凍得通紅的小臉。

她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火車票,和他寫的路線。

目的地是哈市,轉機去深圳。她沒坐過飛機,不知道登機牌在哪領,安檢要不要脫鞋。她只知道自己得走,再不走,這輩子就困死在這片屋檐底下,困在一口鍋和一床炕席之間。

三十歲,沒好好讀過書,也沒有硬手藝,再不走出去,就一輩子走不出去了。

列車開動的那一刻,她收了眼淚,只覺得身子一晃,人生自此被推上新了軌道。

哈市的機場沒她想象中大。托運行李時她弄錯了流程,被工作人員催了兩次,她說她第一次坐飛機,工作人員多了些耐心。候機室裏人太多,她沒找到座位,只好站在窗邊喝水。礦泉水一口下去,涼得嗆喉嚨。

她望著那架飛機停在灰藍天底下,才終於有了實感,從這一刻起,她就是個南下的女人了。

不是媳婦不是媽,不是林志風的老婆,也不是林雪球的娘。她要靠自己掙錢、找房、落腳,在一個陌生城市裏,從頭再活一遍。

飛機起飛時,她手指死死握著扶手,沒往窗外看一眼。

她知道,想再見這片覆雪的東北平原,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她不留戀,也沒時間留戀。

“本次航班目的地為深圳。”

鄭美玲睜開眼,舷窗外是雲層翻湧,金色陽光照在她手背,皮膚有了歲月的紋理。

這次,她沒有再獨自出發。身邊坐著林志風,另一側是林雪球。一個輕微鼾聲,一個安靜閉眼。

她輕輕拎了下毛毯,把女兒肩頭滑落的那一角掖緊。

她曾經一個人來深圳,住過最潮濕的城中村隔間,拖著掃帚和抹布在別人的家裏彎腰低頭。如今她回去,不再需要為了生計拼命,只需要想親手把這段漂泊的日子,妥帖地合上。

男人鬢角白了,孩子也長大了。她心裏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踏實過,哪怕病了。

出租車駛出機場高速,風熱烘烘的,從縫隙灌進來,卷著潮味。樹蔭底下的電動車像螞蟻排隊,紅綠燈一亮,就轟地散出去。

鄭美玲坐在副駕,手指搭著車窗邊,一邊看路一邊念叨,“那邊,早年我住過兩個月,一水的握手樓,中間搭根竹竿就能曬一整條街的衣裳。”

她往遠處指了指,“那片全拆了,原來我幹家政就在那兒下工。有個阿姨每次給完錢都要我喝碗糖水,說‘你咁瘦,點解啲地仲擦得咁靚呀?’”

“啥意思?”林志風問。

“你這麽瘦,怎麽地還擦得這麽漂亮啊?”林雪球翻譯道。

“哎呦,我閨女真厲害。就來那麽幾次就學會了?”鄭美玲笑。

林雪球對這座城市的情感,一直很覆雜。她喜歡它,因為鄭美玲在;她也討厭它,因為它離平原太遠。

一個最北邊,一個最南邊,這是橫跨整個國家的距離,也是她和母親之間的距離。

上學那會兒,她迷過粵語歌,也癡過港片,嘴裏念著《天若有情》的對白,窩在被窩裏學那些舌尖打滑的發音。她說是因為喜歡,實則心底清楚,那不是自娛,是一種靠近。

她知道鄭美玲在廣東,總幻想過有朝一日,她們母女能在同一個城市生活。她想,等那天真的來了,至少別讓自己像個外人。

雖然後來她發現,母親從未改過那口平原味兒的鄉音,在這座城市的外鄉人也不用講廣東話,就能生活很好。

可那一天,終究沒來。現在,她也要徹底離開這座城市了。

鄭美玲還在介紹著,林志風坐在她身後,汗從後背往褲腰滲。他一句也沒聽進去,只盯著窗外的高樓發呆。

他可對這地方不陌生。電話裏聽過,電視上見過,夢裏走過,地圖上用手指一點點地丈量過。

鄭美玲哪年住哪、在哪打工、哪年趕上臺風、哪年出過事,他心裏都有譜。為了打聽這些她不願多講的事,他每年過年都拎著大包小包,去她那個同在深圳的表姐家串門。表面說拜年,其實就想多聽點她的消息。

這些樓長得一個賽一個光鮮,可連天空都擠得透不過氣。他不討厭繁華,但這濕熱的天,這種黏膩的風,連骨頭縫都覺著潮。鄭美玲最怕潮,剛結婚那會兒連襪子晾屋裏都能念叨一通,可她就這麽在這待了二十年,沒回頭,也沒叫過苦。

“前面是……”

“華強北嘛。”林志風脫口而出。

林雪球轉頭看了父親一眼,有些意外。雪球來過深圳不少次,卻總覺得這城裏的樓都長一個樣。不看地圖的話,很難分不清哪是哪。

鄭美玲扭頭看他,眉尾揚了一下,“你咋知道?”

林志風一笑,“我來過唄,還能咋知道。”

他嘴角慢慢翹起來,“那時候你在這賣對講機。你站在攤位上,跟顧客一邊試機,一邊叭叭說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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