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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1 深圳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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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1 深圳富婆

鄭美玲走後的第二年,林志風找表姐問來了地址。表姐防著他,怕他是來纏著覆婚的。他賭咒發誓說就遠遠看一眼。表姐才松口。

下了飛機,他沒聯系表姐,也沒聯系鄭美玲,直接坐車去了華強北。他不敢靠太近,就在一個樓梯口站著,隔著人群看她在攤位上賣對講機。人來人往,她個頭不高,但聲音響亮,一個人能頂仨。

那天她穿著淡藍色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眉頭緊著,嘴不停,招呼人、對講演示、砍價,一氣呵成。

他站了一個小時,連水都不敢喝,生怕上廁所錯過點什麽。

車內,鄭美玲忽然問:“那頓飯真是你做的?”

林志風點了點頭。

“啥飯?”林雪球追問。

“那天我生日,一下班回家,你大姨端出一鍋排骨,一鍋殺豬菜,說是她做的。我當時還說,感覺像你爸做菜的味兒,你大姨說我胡扯。”

天色暗下時他才從華強北離開,拎著剛買的菜和表姐在宿舍樓下匯合。他把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把排骨燉上,又照她喜歡的口味做了道殺豬菜,最後一遍遍擦廚房的竈臺,直到看不出油漬。

鍋裏還咕嘟著的時候,表姐皺眉,“行了,別忙活了,她等會兒下班了。”

他點頭,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表姐不趕他,他也不會留那。

他不知道她回家後有沒有察覺,也不敢想太多。

“來都來了,咋不見個面?”

林志風望著窗外,“我看你過得挺好,我當時就放心了。見了面不見得能多塊肉,不見還能讓你少抹點眼淚。”

林雪球坐在車裏,一直沒插話。

她靠著車窗,聽著父母年輕時的舊賬在南方的陽光下被一樁樁翻出來。

不知怎的,她很想袁星火。

大學那會兒,他為了從她室友那兒打聽一點她的近況,悄悄買了手機、塞了零食,捂得嚴嚴實實,嘴上一句沒露。

他們爺倆做飯的味道一模一樣。燉肉鹹口不膩,炒菜愛放蒜末。連她最討厭的雞蛋炒苦瓜,也能被他們做得讓她可以連扒兩碗飯。那味道,說不上哪好,就是熟,是讓人安心的熟。

他們愛人的方式,也像是印出來的模板。你不喊他,他就遠遠瞅著;你不說,他就從別人那兒聽、自己那頭兒悶聲做。你看不看著,知不知道,他不在乎。

她開始明白,自己那些不願低頭、不肯示弱的脾氣,不只是鄭美玲單方面“遺傳”的結果。

而是因為她和媽媽,一直都被人捧著、護著,毫無條件地愛著,所以才有底氣倔強。

車窗外的街景一幕幕掠過。

鄭美玲說累了,往後一靠,就閉上了眼,任由陽光灑在臉上,安靜地歇著,不再做導游。

林志風也不聲不響。他從兜裏掏出那張泛黃的老照片,是那張爸媽年輕時的結婚照,小心地塞進了車窗縫隙。

照片貼著玻璃,正好能看見窗外的高樓大廈。

像是讓那對從未離開過平原的老人,也踏上了這座城市的路。

現在,他們去過北京了,也來過深圳了。

那就好好保佑他們,一家人,順利地,把這一關,挨過去。

晚上,三口人吃了頓牛肉火鍋。鍋底清清爽爽,配菜簡單,鄭美玲給大家調了正宗的廣式蘸料,林志風卻吃不慣沙茶醬,又自己調了一碗麻醬底。

吃完回到她老小區的房子,門一推開,湧出一股關久了的潮味兒。林志風放下行李,開始巡視。

打開冰箱,林志風皺眉,“你這冰箱,就一罐鹹菜?鹹菜也用不著冷藏,你還不如斷電當鞋櫃使!”

鄭美玲靠在門邊,叉著腰,試圖辯解:“走之前不都清空了嘛。”

“你當時就打算住仨倆天,少跟我整這套。”林志風又打開廚房櫃門,薄薄一口鍋歪著擱在電磁爐上,“就這鍋厚度,還不如咱家水壺蓋。”

林雪球想起當初在北京,鄭美玲看她屋裏寒酸,氣得拍床板,現在輪到她自己被逮個正著。

她低頭收拾著茶幾上散落的舊物,心裏冒出一句話,堵在嗓子口。

她自己漂了二十年,也活得像條流浪狗。

怎麽到她閨女這兒,就不行了?

這個答案,她知道,不必問。

“你別動。”見鄭美玲開始收拾舊物,林志風攔下她, “你坐著歇著,我收拾。”

鄭美玲攔他,“不行。你又不知道哪些該留哪些要扔。”

林志風擰著眉頭,“我瞅著都該扔!”

第二天一早,林雪球照著鄭美玲的吩咐,開始清理床頭櫃。

抽屜裏是些泛黃的教材,多是家政、月嫂的培訓手冊。她隨手翻了一本,頁邊密密麻麻,全是用藍筆寫下的批註,字體不美,筆畫卻認真。

她剛要合上,扉頁的一行字跳了出來。

女兒,媽媽好想你。

林雪球怔住了。

那幾個字寫得用力過頭,筆跡深得都快劃破紙,墨跡早已暈開,模糊地不知是過了多少年月。

從前小時候的她一直以為,這是一場她對母親的“單戀”。鄭美玲走後,是奶奶操勞著把她帶大。她時常會想,也許奶奶只是愛她的孩子,所以才一並愛她。而本該來愛她的媽媽呢?卻像個遠房親戚。

現在,她知道了,她的媽媽也在隔著千裏的距離,“單戀”她。

她擡頭望向屋外。鄭美玲正蹲在客廳,整理那些積年舊物,臉朝著陽光,眼神專註。

林雪球把書合上,輕輕塞進了自己的包裏。像偷偷將一封來遲的情書,收進了心裏。

過了一會兒,鄭美玲進屋,從衣櫃裏拽出一堆卡通睡衣。她扭頭看向林雪球,一眼睨過去,嘴角抽了下。“白眼狼。”

林志風一楞,從陽臺探頭進來,“你突然罵閨奸啥?”

鄭美玲剛想張嘴,林雪球立馬捂住她的嘴,把她往衣櫃一按,“媽,求你了,別說。”

鄭美玲嘴上“嗚嗚”兩聲,沒掙開,肩膀在抖,笑得不行。

敲定簽約那天,鄭美玲簽字痛快,一句價也沒還。

二十年間,她搬了無數次家,這是她唯一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屋子。可現在,她只想把一切留在原地,帶著家人回去,好好活餘下的日子。

手續辦完那晚,三口人去了商圈吃飯。飯沒多講究,家常菜,清湯鍋,林志風就著小菜喝了點小酒,鄭美玲破天荒沒吵人。

吃完從商場走出來,天色已暗。

鄭美玲拐著他們繞進一條城中村的老巷。巷口那家鋪面鐵門半落,卷簾門上貼著紅紙黑字的“店鋪出兌”,邊角被風吹得翹起。門頭匾上紅底黃字,上面印著“鄭大姐家政維修”幾個大字。

林志風貓腰往裏張望了一眼,裏面已經搬空了,“哎呀你這小公司咋關門了?”

林雪球楞了下,“這就是你說的公司?”

鄭美玲沒答話,只是翻出手機,點開群聊界面給女兒看。

那哪是公司運營群,就是個簡陋的家政接單群。上面一條條信息閃著:有無今日空閑,客戶家需深度保潔,地毯+廚房+陽臺。

“現在大平臺都做這個,”她說,“價格便宜,還老搞補貼。我們這點小作坊哪比得過。”

林雪球盯著群消息,有點說不出話來。

“客戶也都跑了,人工也跟著跑。”鄭美玲自嘲地笑了笑,“和我搭夥的老姐妹蹲回地上給人蹭地板,好歹能看著點活錢。下半年鋪子租金我倆也沒續了,再撐下去,是真賠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把一段過往用拖布一抹,抹幹凈就算完了。

以前電話裏聽鄭美玲說“公司最近忙”,她以為起碼是有間像樣辦公室的地方,有員工,有訂單系統。而不是這樣一間小鋪子以及接活要靠搶的小群。

見路燈下女兒的臉忽明忽暗,鄭美玲笑了笑,把手機亮給她看。

一串數字跳出來,林雪球只掃一眼,心裏就有數。

兩百多萬。

“這還不算賣房的錢!”鄭美玲語氣裏帶點得意,也像在寬慰,“比起你年薪百萬是磕磣,但比下綽綽有餘了吧?”

“謔!”林志風湊過去數了半天零,瞪圓了眼,“鄭美玲,你還真是個富婆吶?”

“廢話!”她把手機一收,語氣輕快,“都是牙縫裏摳出來的。”

林雪球原以為,母親在深圳開公司、幹家政,起早貪黑,是在“賺錢”;可這錢哪是賺來的,是一點點攢出來的。

省吃儉用,省掉體面,省出病來,省到連“老板”兩個字,都是自封的。

鄭美玲把手機往兜裏一揣,左手挎住女兒,右手牽著丈夫,轉身就走。

“別人總說,要花錢享受生活。”她頓了頓,“可我活這麽大,花錢那事兒,從來沒讓我痛快過。”

沈默了一會兒,她又輕松地笑了,“不過,等病好了,回平原,我得好好花。平原物價低,還扛花呢。”

深圳的風依舊濕熱,可鄭美玲心頭的石頭也卸下了。

再回頭看一眼這座城,該說的,都說了。該舍的,也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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