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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 她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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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 她的錨點

只有雪球明白這個孩子對她的意義。

還在讀書時,林雪球沈迷於學習。畢業後,她又沈迷在金融數字的游戲裏。KPI越定越高,加班越來越多。經手的合同堆積如山,賬戶餘額不斷增長,她卻連花錢的時間都沒有。

即便有,也提不起興致。最簡單的妝容,千篇一律的黑西裝,幾個應付場合的包,就是她對自己這架工作機器的全部投資。

可漸漸地,數字增長所帶來的快感也淡了。

林雪球不是個擅長交朋友的人,或者說她不太擅長維護友情。在人生的各個階段,她都有朋友,只是她與那些朋友的友誼,一般都只留在了那個階段。

到了戀愛的階段,她的朋友就是石磊,可和石磊之間,話也日漸稀疏。

至於父母,更是無話。她沒有什麽要和他們分享的欲望,可她願意花些時間傾聽,並象征性的做出些回應。父母的愛或許濃烈,但她已感受不到。又或者,即便感受到了,更多的是覺得被打擾。

過早獨立的結果就是,她與所有人的聯結都像隔了層毛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除了賺些錢,她好像沒什麽想做或是一定要做的。

馬上到了三十歲,她開始困惑活著的意義。感覺自己在下墜,卻抓不住任何東西。直到有一天,她意識到自己必須抓住些什麽。

於是決定要個孩子。

這個決定意味著責任、專註、投入,意味著必須保持對生活的熱忱。也意味著,假使有一天沒有了石磊,沒有了父母,沒有了袁星火,她也會有個離不開她的家人。

這些心事,她從未對人提起過。

說這些的時候她沒敢看袁星火。只感覺到他把她摟得很緊,也能感覺到他在發抖,他的痛苦似乎比她的更深。

他的聲音也在抖,“現在呢?還在往下墜嗎?”

雪球搖搖頭,笑著說,“你抱這麽緊,我怎麽墜得下去。”

袁星火的懷抱又緊了幾分。

“再說,”她輕聲補充,“他們也抱得很緊。”

他低頭看她,目光發燙,“那為什麽還著急走?”

“在家躺著被人疼,被人照顧,當然舒服。”雪球輕聲說,“可我忘不了他。回北京工作,忙起來,或許能好得快些。”

“再等一個月,等身體養好再走,行嗎?”

她想起那年,父親也是這樣留母親的。

二十年前,母親是不是也這樣?像逃一樣離開平原,離開家,用陌生城市的忙碌來填心裏的空缺。

“行。”林雪球答應得幹脆。

想要回去工作的消息果然在林家炸開了鍋。

鄭美玲正在廚房剁餃子餡,菜刀“咣”地砍進案板,“林雪球你腦袋讓門擠了?月子都沒坐完就想著跑?”

林志風也勸,“閨女啊,是不是太急了點?”

林雪球剛要說什麽,客廳供桌上史秀珍的遺照“啪”地倒扣下來,嚇得所有人一個激靈。鄭美玲舉著菜刀的手也頓住,扭頭瞪向供桌,“媽您別急,我這就教訓她!”

雪球趕緊扶正奶奶的遺照,手指在相框上輕輕擦了擦,“你們倒是聽我把話說完啊!”

鄭美玲拎著菜刀往她面前一杵,“說!”

雪球縮了下脖子,“我打算再養一個月。簡歷都還沒投呢,你們急什麽?”

聞言,鄭美玲手裏的菜刀往回收了收,扭頭和林志風對了個眼神,“這還像句人話!”說完又回了廚房。

一個月後,她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鐵,身旁多了兩個身影。

雪球到底沒拗過他們。鄭美玲非要親眼看著女兒安頓妥當才肯放心,林志風嘴上說著要去爬長城,一路卻捧著手機看租房信息,屏幕的光映得他老花鏡片發亮。

列車鉆進隧道,窗外驟然一黑,林雪球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七歲。

那年她第一次進北京,正值開學季。車廂裏坐滿了去上大學的學生,身旁是一對對還在囑咐不停的父母。有人往孩子包裏塞水果,有人掖著毛毯,聲音低低的,一直跟著車輪聲往前走。

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車票捏在掌心,耳邊卻空蕩蕩的。

袁星火坐在對面,瞥了她一眼,忽然換了副聲調,壓低嗓子像個中年人,“聽著啊,考試考砸了也別死扛,咱不比別人差;朋友得交,別總窩著背書;還有,別把自己逼太狠,你已經夠要強了。飯,你得按時吃,頓頓得有肉,不然人容易沒精神,零花錢不夠,你和我說,我把我零花錢分你一半。”

她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你還花家裏錢呢,還給我零花錢?”

卡在心口的一點酸,忽然就松了。

列車出了隧道,陽光灑進來,照在鄭美玲的眼皮上,老林的鼻尖上,還有她手邊那個保溫杯。

現在,她已經三十歲了。座位號是她找的,午飯是她訂的,父母的陪伴顯得有些多餘。但這遲到的一程,卻像是在她心裏某個陳年的小豁口上,輕輕補了一筆。

這一趟進京,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樣。

從前總覺得,離開北京是離開家。可現在,坐在駛向北京的列車上,她竟有點反過來的感覺。

就像是去出差,去短暫地生活一段時間而已。她的錨點,也許已經慢慢偏了回來,偏向了那片她從前總想著離開的平原。

一開始,三人住進了酒店。林雪球忙著各處面試,鄭美玲和林志風主動攬下置辦新居的活。林雪球本就不愛操心這些,吃住一向隨意,真有人願意大包大攬,她也樂得清閑。

搬進新房那天,她徹底傻了眼。床墊厚得有十幾公分,廚房裏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還真有點要好好過日子的架勢。

“你平時要吃外賣我們也攔不住,”鄭美玲擰著竈臺試火,火苗“哧”地躥出來,“以後我和你爸、還有小袁每個月輪著來兩趟,給你改善夥食。”

她拍了拍嶄新的蒸鍋,又盯了雪球一眼,“你要是再敢活得跟條流浪狗似的,立馬跟我們滾回家。”

其實鄭美玲原本是想直接跟來北京照顧她的,但林雪球覺得太激進了。三十歲的大齡女青年還要五十多的老媽放棄退休生活,跟在屁股後頭照料?她自己都嫌臊得慌。

她一個人慣了。真要被全時看護,早晚得瘋。

袁星火那會兒也打算一起來北京,連辭職報告都寫好了。

林雪球沒跟他多廢話,只丟下一句:“要是為了我放棄原本的自在生活,那幹脆離婚。”

袁星火眼神一跳,他盯著她兩秒,咬了咬牙,語氣壓得很低,但火氣藏不住,“你直接說不想我來就行,幹嘛拐著彎用離婚堵我?”

林雪球肩膀輕輕一頓,眼神低了低。

其實她早發現了,不管從前還是現在,和父母、和旁人說話,她都會謹慎斟酌,可獨對袁星火,是不經腦子的直接,有時還凈撿最難聽的。

是他把她慣壞了。她那點脾氣,好像都發他身上了。

歉疚湧起。她語氣慢了下來,耐心地解釋:“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就是不確定自己能在北京待多久。說不定三五年後,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我也許就回來了。”

她猶豫了片刻,又低聲補了一句:“我怕你陪我一起飄,最後回頭一看,全是白折騰。”

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

袁星火沒再追問,也沒說氣話。他只是別過頭,像把那口氣壓回去,聲音悶悶的,“那就一年。你要是真決定留下,我就跟你一塊兒過來生活。”

他沒看她,像是怕自己一動火,又收不住了。

搬進新家的夜裏,林雪球出來拿筆記本電腦,看到老林一直隨身揣著的筆記本落在沙發扶手上。她順手撿起來,一翻,第一頁夾著那張“幸福清單”。

紙已經寫滿了。大概是老林打算打持久戰,幹脆換了個本子寫。

她隨手往後翻著,一項項列著,字歪歪扭扭,卻都打了對勾:

和美玲重新領證。

一起過團圓年。

一起出門旅游。

她正看到這,最後一行墨跡還新,明顯是剛添上去的:全家一起去爬長城。

五月的風裹著槐花香,從城墻磚縫間掠過去。

老林的藍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一走一停,汗水一層一層往外冒。每爬十幾級,他就得停下喘兩口氣,卻還不忘回頭喊:“雪球,扶著你媽點兒!”

“用不著。”鄭美玲嘴上嫌棄,手卻死死掐著女兒的手肘。

爬過一半,到了垛口歇腳時,老林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鋁飯盒,揭開蓋子的瞬間,酸菜餡餃子的味道混著蒜醬香撲了出來。

“你媽淩晨四點就把我喊起來忙活,”他從包裏摸出三雙一次性筷子,“非說登高得吃元寶。”

雪球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很東北。過年吃餃子,上車吃餃子,如今連爬長城也要在垛口上吃餃子。

等一家人氣喘籲籲地爬到長城的最高處時,風一下子變大了,天藍得晃眼。

鄭美玲忽然從包裏掏出一張舊相片,高高舉過頭頂。

林雪球和林志風下意識地一同擡頭,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照片上。陽光有些刺眼,他們瞇著眼,仔細看了幾秒——

是史秀珍和林長貴的結婚照。

相片已經有些發黃,四角卷起,畫面裏兩人並肩坐著,目光正對鏡頭,沒有笑,但神情認真。

鄭美玲仰起頭,對著藍天大喊:“老太太,老爺子,你們一輩子沒出過平原,今天帶你們來看看長城!”

聲音一出口,風像也停了一下。

林志風站在風口,不住地揉眼。

他想起二十年前和鄭美玲說過的,等饑荒還完,一家四口就去趟深圳掙大錢,帶著媽,也帶上爸的相片,讓他們也看看高樓大廈長什麽樣。

那時候他信誓旦旦。

而現在,媽也變成了一張相片。

這一天,來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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