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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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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身體裏的麻藥散去了,可她卻感覺不到疼。

她恨石磊。那個連分手都要她來提的混蛋,說不定他那份劣質基因才是禍根。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人都散了,還翻什麽舊賬?

她又恨奶奶。要是老太太在,肯定會拍著炕沿罵她:“作死啊!懷著崽還吃冰鎮罐頭!”如今那個最會管她的人,已經變成相框裏不會說話的微笑。

最後所有恨意都轉了個彎,狠狠紮回自己身上。

三十歲的卵巢就像曬過頭的旱地,連顆好種子都留不住。明明知道孩子脆弱,還由著性子哭靈守夜,還貪那口冰鎮黃桃的甜。

她猛地打了個顫,想起那晚爸媽欲言又止的臉。他們為什麽不攔著?為什麽不把罐頭扔了?

可這滿腔的怨懟,終究落不到父母頭上。

那天深夜,自己挺著肚子窩在沙發上,突然發了瘋似的想吃那一口。父親連外套都來不及披,踩著雪夜跑去隔壁買來;母親把玻璃罐泡在溫水裏暖著,又一片片挑出最甜的桃肉餵到她嘴邊。

他們眼底盛著同樣的心疼與歡喜:女兒終於肯吃東西了。

林雪球洩了氣。她怎能責怪這兩雙為她熬紅了的眼睛?他們不過是見女兒被孕吐折磨得形銷骨立,難得有想吃的東西,恨不能把星星月亮都摘來哄她開心。

鄭美玲的手覆上來時,林雪球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緩慢偏過頭,看著眼睛通紅的母親,擠出一絲苦笑,“幹啥,又要掉金豆子?”

“不哭,”鄭美玲用指頭抹過眼下,“哭了還得你哄我。給你省點力氣。”她故意說得輕松。

林雪球反握住母親的手,啞著嗓子,“媽,現在我才真懂了你……那時候你是怎麽熬過來的?”

鄭美玲的心口一陣疼。

二十年前剛失去孩子那陣兒,她恨林志風,恨林長貴,恨自己為了貪那點暖和去扒火車皮。那時候她必須恨點什麽,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浮木,害怕一松手就會沈進絕望的底。

“傻閨女。”鄭美玲把女兒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媽真寧願你永遠不懂。”

難道母親離開的那年,她的生命就按下了暫停鍵?

直到母親再回到她身邊,當幸福如蜜糖般在舌尖化開,當三十歲的她終於嘗到母親三十歲時的痛楚,那些被歲月凍結的生長痛,才慢慢破冰而出?

林雪球好像能感受到自己正隔著時空,與那個三十歲的媽媽共享同一份劇痛。

她怔住了。

究竟是母親替她提前蹚過了這條荊棘路,還是她註定要踩著母親的腳印,才能撿回那根斷裂了二十年的臍帶?

現在,她們母女被同一條血繩拴著了,一頭系著當年那個沒能出世的晨光,一頭拴著現在這個沒能留住的生命。

林雪球不住發起抖來。那不是恐懼的戰栗,而是一種近乎頓悟的震顫。

她此時此刻觸碰到的,不僅是母親心上的那道陳年舊疤,更是從那傷口裏汩汩湧出的、滾燙的生命力量。

女兒的抖動嚇壞了鄭美玲,她慌忙問她,“是疼還是冷?”

林雪球閉上眼睛,淡淡笑了下,“別瞎擔心了。我可是你女兒,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許是太疲憊,困意來得極快。她感覺剛閉眼,就在昏沈的黑暗裏不斷下墜。

無數猙獰的幻影撕扯著她,就在要墜入深淵時,總有一雙手穩穩托住她。

那是鄭美玲的手。有時是年輕時纖長的手指,有時是布滿老繭的掌心,但永遠堅定有力。她在夢裏一遍遍把雪球拉回光亮處,不發一言,只是用那雙眼睛告訴女兒:別怕。

“孩子睡這麽久沒事吧?是不是麻藥過量了?”林志風搓著手問。

鄭美玲瞪他一眼,“小產最傷元氣,能睡是福氣。難道要睜著眼睛熬到天亮才好?”

林雪球艱難擡了眼皮幾次,才勉強看到了光亮。

母親的臉逆著光俯下來,“睡踏實了?”

她睡得臉頰發木,張不開嘴,只輕輕點頭。

“能出院了。”鄭美玲掖了掖被角,“一會兒袁小子送飯來,你墊兩口咱們就走。”她拽住收拾雜物的林志風,“你去辦出院手續,我問問術後調養的事。”

她走到門口又折返,手指在門框上叩了兩下,“媽就在隔壁,別怕。”

雪球看著母親大衣的下擺消失在門邊,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過了一會兒,走廊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她閉著眼沒動。

袁星火默默坐在床邊,掀開飯盒蓋,瘦肉粥的熱氣漫過來。

他側頭時瞥見雪球的喉隱秘動了動,他淺彎了下嘴角,“準備裝睡到什麽時候?”

她睜開眼,卻不去看他。

袁星火扶她靠坐起來,“現在知道理虧了?”

“別說了。”她抗拒地別過臉。

袁星火不讓步,“我偏要說,我等了你那麽久,你轉眼就想把我變成老鰥夫?”

“我、知道錯了。”說著,她伸手去夠飯盒。

飯盒卻又挪遠,袁星火反問她:“錯哪了?”

“錯在不該用這種極端方式對沖風險。”她盯著飯盒,“還是拿命當籌碼。”

見袁星火神色稍霽,她又試探著去拿飯盒。他卻先一步端起,舀了勺粥在唇邊吹了吹。

熱氣蒸騰間,勺沿輕輕碰了下她的下唇,“說過要追你到墳裏,”他聲音很低,“可不是哄人的話,你好歹對我的生命安全上點心。”

雪球擡眼,撞進他沈靜的目光裏。

出院時,袁星火打橫將她抱起。路人頻頻側目,她只能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口。

林雪球蜷在副駕,看著車窗外的樹影一截截掠過。後座傳來父母壓低的交談聲,讓人安心。

她不禁想,如果此刻是自己孤身在北京的出租屋裏,大概會先洗把臉,把病歷和化驗單收進文件夾,然後打開電腦查下周出差的航班。疼痛襲來時就咬住毛巾,等陣痛過去再繼續收拾行李。像過去每一次那樣:把血咽下去,把淚憋回去,讓骨頭裏的髓都熬成支撐站立的力氣。

眼下,袁星火的手正搭在換擋桿上,離她的膝蓋只有一拳遠。父母在後座的交談聲像某種安眠曲。

身體裏確實空了一塊,但奇怪的是,她反而覺得比從前更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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