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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 不斷下墜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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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 不斷下墜的靈魂

上周產檢的結果一切正常,唐篩、B超、抽血指標……每一項都平穩得讓人安心。林雪球和袁星火從醫院出來時還開玩笑,他說孩子是跟他一樣的“耐揍型選手”。

可淩晨兩點半,林雪球被一陣隱隱的酸痛攪醒。

她翻了個身,掌心覆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這幾日孕吐減輕,胃口出奇地好,睡前貪嘴多吃了半罐冰鎮黃桃罐頭。正懊惱間,又一陣鈍痛襲來,像有人在下腹狠狠拽著筋。

她踉蹌著摸向衛生間,剛剛坐下,就看見淺粉色的液體順著腿根往下淌。

“媽……”她張嘴要喊,可喉嚨像被一雙手死死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主臥裏,林志風的鼾聲如雷。

鄭美玲猛地睜眼,像被什麽無形的力量扯醒,直挺挺坐起身來。

“幹啥呢?大半夜的……”林志風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嘟囔。

她盯著黑漆漆的房門,胸口劇烈起伏,“我好像聽見雪球叫我……”

“哪兒有聲兒?”林志風撐起身,歪著腦袋聽了聽,“做夢了吧。”

“可能是。”她遲疑地躺下,可心口卻像被人揪住,一陣陣發緊。

下一秒,她一把掀開被子,沖下床推開臥室的門。

“媽!”林雪球的呼喊終於沖破喉嚨。

鄭美玲幾乎是瞬間推門沖了進來。

當她看見地磚上那抹粉紅,瞳孔猛地一縮。

“砰”地一聲,她反手將追來的林志風關在門外。

“別慌!”她托住林雪球搖晃的身子,聲音很穩,“見紅不一定有事,媽見過更兇險的。”

她利落扯來衛生巾,蹲下身,溫熱的手掌托起女兒的腳踝,“擡腳。”

換內褲時,指尖紋絲不動。“你奶生你爸那回,血都把炕席浸爛了,最後不也……”話到嘴邊又哽住,她抄起熱毛巾就往女兒腿根擦,力道大得像是要擦掉什麽不祥的預兆。

從衛生間出來時,林志風正站在門外,滿臉慌亂,“咋了咋了?這是咋了?”

“你別問,扶住她就行!”鄭美玲撈起閨女的手,搭上他肩膀,“慢點,別顛著。”

林志風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彎腰,小心翼翼地托住女兒。他手在抖,卻盡力保持平穩。

鄭美玲扯下幾件外套,逐個披在女兒和丈夫身上,自己夾著大衣就沖出門去。

發動機的轟鳴聲驚醒了沈睡的院落,車燈刺破黑暗,照見林志風正攙著女兒一步步挪下臺階。

“慢點!別著急!”鄭美玲搖下車窗喊道。

後視鏡裏,她看見林志風幾乎是把女兒半抱著送進後座。

車子駛出院子時,鄭美玲從後視鏡看見林志風還站在原地,大衣被寒風吹得鼓起,像個迷路的孩子。她猛按了兩下喇叭,他才慌忙跳上車。

林雪球好像突然變回了那個需要父母庇護的小女孩。

奶奶出事那個傍晚,空蕩蕩的院子裏只有她一個人,所有的恐懼和絕望都只能往肚子裏咽。

而現在,爸爸的肩膀寬厚溫暖,還特意向她這邊傾斜,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些;媽媽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嘴裏不停說著寬慰的話,雖然那些話她自己可能都不太相信。

車窗外,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後退,在車玻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車轉過一個彎,醫院的紅色十字燈牌已經能看見了。

鄭美玲的聲音又從前排傳來,“沒事的,爸媽都在呢。”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急診門口。

鄭美玲跳下車時差點滑倒,卻還是搶在林志風前面推來了輪椅。

“讓開讓開!”她揮開上前詢問的保安,聲音大得整個急診大廳都在回響。

怎麽又到了這個地方?慘白的燈光像刀子一樣刺著雪球的眼,紮著她的心。

二十多年前,爺爺在這裏咽下最後一口氣,兩年後,還只有三個月大的晨光沒了心跳,而在不久前,奶奶就在那扇鐵門後徹底停止了呼吸。

現在,輪到她未出世的孩子了嗎?

林雪球被推進產科時,鄭美玲被攔在了門外。這位方才還雷厲風行的母親,此刻只能徒勞地趴在玻璃門上,眼睜睜看著女兒的病床消失在轉角處。

病床剛推到指定位置,林雪球就感覺腿間又是一陣溫熱。

護士快步上前,動作利落地將她墊高,“別動,保持平躺。”

冰涼的擴陰器探入體內時,林雪球死死抓住床欄。

“孕周?”“上次產檢時間?”護士邊操作邊問,語速飛快。

林雪球努力集中精神,一字一句地回答,嗓音嘶啞,卻咬準每個字音,生怕哪怕一個細節出錯。

片刻後,護士收拾器械,背對她。

“孩子……還好嗎?”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護士沒有猶豫,“準備引產吧。”

後面的話淹沒在隔壁產房突然爆發的哭聲中。

林雪球的診室正對著產房玻璃。

透過那扇窗,她看見兩個產婦正在經歷人生最重要的時刻。

一個在丈夫的攙扶下艱難踱步,另一個正隨著助產士的指令用力。歡呼聲、鼓勵聲、嬰兒嘹亮的啼哭聲,全都清晰可聞。

產房裏的新生命呱呱墜地,而她這裏,只有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和不斷湧出的鮮血。她蜷在病床上,感受著體內那個小生命正在一點點離去。

玻璃反射中,她看見自己慘白的臉,與產房裏那些汗濕卻幸福的面容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醫生也做完檢查後,摘下橡膠手套,在電腦上快速記錄著。“確診是胎膜早破,”他聲音平靜,“按照醫療規範建議終止妊娠。”

林雪球的手指揪緊了床單。

“當然,也可以選擇保胎。”醫生推了推眼鏡,“但需要絕對臥床,使用抗生素預防感染。不過……”他停頓了一下,“這個孕周即使保下來,預後也不樂觀。最壞的情況可能引發絨毛膜羊膜炎,到時候不僅胎兒保不住,還可能危及您的生命安全。”

護士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疊文件,“家屬已經簽過字了,”她的聲音輕柔,“手術安排在早上八點。”

說著,將同意書一頁頁翻給林雪球。

林雪球接過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讓紙上的字跡模糊成一片。她根本看不清那些條款,只是麻木地在每一頁的指定位置畫下自己的名字。

簽字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像是無言的告別。

“需要給您一點時間嗎?”護士輕聲問。

林雪球搖頭,一滴淚終於掙脫束縛,砸在同意書上,暈開了剛寫下的名字。

天光微亮時,產房恢覆了寂靜。

林雪球摸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停了許久,終於發出那條消息,“孩子保不住了……你要不要來送他一程?”

“我就在門口。”袁星火的回覆幾乎是瞬間彈出。

手術時間將至,護士推來輪椅。

林雪球剛被推出產科大門,就看見三張憔悴的臉同時轉過來,他們關切的目光交織成網,仿佛試圖兜住她不斷下墜的靈魂。

“我不想做這個手術了。”林雪球終於說出了那個在心底反覆咀嚼的決定。

袁星火恍若未聞,徑直從護士手中接過輪椅,“你好,是先去B超室對嗎?”

護士回道:“對,照完B超就可以手術了。”

林雪球握著輪椅扶手,身下的輪椅滾過地磚,震動從脊椎一節節傳上來。

她無法接受,就這樣任人推著,朝命運走去。

她的聲音更大了些,“我說了,我不想手術了,我想保胎。”

三個人的腳步卻更快了。

“袁星火!”輪椅猛地剎住,是林雪球的手死死按在剎車上,“你聾了嗎?!”

身後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袁星火緩緩蹲下身,單膝抵在地磚上。他伸手握住林雪球手指,一根一根輕輕掰開,“我知道,你從小到大都是自己一直做主,可這次,我們三個,誰都不能依你。”

“還跟她廢什麽話!”鄭美玲擠開袁星火,手指扣住手剎。

林雪球發狠般按住母親的手,兩人較勁時輪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林志風默默走到輪椅旁蹲下,掌心覆上女兒的手背,低聲問道:“閨女,你舍不得這孩子,就舍得讓你媽再經歷一次……二十年前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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