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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 最後一次擁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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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 最後一次擁抱她

給老太太守夜那幾天,林志風戒掉的煙又撿起來了,他坐在老房子的煤棚裏,一根接一根點,沈默著就像當年林長貴送別他的老娘一樣。

鄭美玲守在老太太身邊,一聲聲喊著,“媽”。

她十五歲那年喪父,母親改嫁,走時只帶走了年幼的弟弟,連句告別都沒留下。她在老家大哭一場後告訴自己:這世上,再沒有媽了。可後來,她那嘴毒心軟的師父,竟慢慢變成了她的媽。

現在,她是真的沒有媽了。

她的老媽媽還沒來得及吃上念叨許久的春餅。臨走前的最後一頓,是一碗小米粥,還沒來得及送到嘴邊。

“你奶啊,一直就沒恨過我。”鄭美玲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雪球傾訴,“還記得我拎毛毯回來那天嗎?”

那天,老太太喊鄭美玲陪她去衛生所量血壓,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卻拐進了家邊最大的超市。史秀珍悶頭走到家居區,抄起一條加厚毛毯就去結賬,出門直接甩進鄭美玲懷裏。

“林志風那破被都蓋十幾年了,早不暖和了。”

鄭美玲抱著毛毯楞在原地,手指摸上包裝袋的價簽。半晌才輕聲問:“咋的……不趕我走了?”

史秀珍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沒出息的玩意兒,走都走了還回來幹啥?”她的聲音混在超市門口的叫賣聲裏,“在深圳找個有錢老頭,不比跟著林志風那個窩囊廢強?”

鄭美玲小跑兩步追上去,歪著頭打量老太太的側臉,“真不恨我了?”

“呸!”史秀珍對著地面狠狠啐了一口,“恨你不如恨林長貴那個短命鬼,死了還要拖累全家!”

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燈時,鄭美玲拽住老太太的胳膊,“那你咋還見我就跟鬥雞似的?連雪球都不讓我看……”

史秀珍甩開她的手,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痛,“你呀,還是個笨蛋玩意兒。”

紅燈跳綠,她邁步往前走,“要滾就滾得幹脆點,三十出頭收拾得漂漂亮亮,到哪兒不能重新開始?偏要一步三回頭……”

鄭美玲的腳步釘在了斑馬線上。身後的人群推搡著繞過她,像水流避開一塊石頭。

史秀珍走出幾步才發現人沒跟上,轉身時看見鄭美玲站在原地,眼眶染了紅。

老太太嘆了口氣,折回來拽她胳膊,“可要說我一點不恨,那也是睜眼說瞎話。”

她粗糙的拇指抹過鄭美玲的眼角,“看著林志風天天喝得爛醉,看著雪球半夜哭著找媽……我這心裏就跟刀絞似的。”

兩人慢慢走過斑馬線,史秀珍用力捏了捏鄭美玲攙著她的手臂,“可你也是真不爭氣……要恨就該讓我這老太太恨到底。”

鄭美玲沒說話,只把她攙得更緊了些。

火盆裏的紙錢漸漸熄了,最後一點火星在灰燼中掙紮了幾下,終於歸於沈寂。

鄭美玲眼中的光也隨之暗下去,可奇怪的是,念叨出來,她心裏反倒輕松了幾分。

林雪球的腦海裏不斷浮現那些清晨。

奶奶騎著二八大杠送她和袁星火上學,她坐在前杠,袁星火坐在後座。奶奶總是一邊吃力地蹬著車,一邊氣喘籲籲地說,“你倆小兔崽子爭點氣,以後都買小汽車,帶我這老太太去大城市開開眼。”

可如今她在北京漂泊十年,卻從未兌現過這個承諾。

林雪球的目光落在奶奶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它們像一片不斷擴張的疆域,在皺巴的皮膚上攻城略地。

可諷刺的是,這個手的主人,一輩子都沒邁出過平原縣那道快塌了的老城墻。

林雪球常常覺得奶奶是恨媽媽的,可有時候又覺得她不恨。恨的時候,奶奶會罵媽媽狠心,扔下丈夫,撇下女兒,頭也不回地走了;不恨的時候,又說媽媽有闖勁,腦袋聰明,平原的一畝三分地困不住她。

直到今天,林雪球明白了。當奶奶恨媽媽時,她是林志風的母親,是自己的奶奶;而當她不恨時,她是史秀珍,是鄭美玲的師父,是一個被平原困住的女人。

夜風吹動未燃盡的紙灰,有幾片飄起來,落在奶奶的壽衣上。林雪球伸手輕輕拂去,觸到壽衣冰涼的綢面。

她意識到,這個“人”再也無法跟她爭論,再也無法替她擋風遮雪。

再也沒有機會去任何地方了。

史秀珍在老房子裏要上停七天。怕屋子太熱,炕和爐子都沒有燒,所有人都硬凍著。可沒人覺得冷。

喪事的操辦全落在了林志風肩上。他讓袁星火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從選壽材到定紙紮,事事都要他經手。

雖然大多時候袁星火只是站在一旁遞煙倒茶,但林志風固執地說:“有些事,現在不教你,等真要用上時你就摸瞎了。”

林雪球站在靈堂的角落裏聽了這話,直在心裏流淚。

不知不覺間,爸媽已是沒了爸媽的孤兒,甚至都已經到了要為自己身後事做打算的年紀。

父親是在什麽時候學會這些的呢,是在爺爺去世時。那時的父親和現在的袁星火差不多大,年輕的小林站在老林靈前,奶奶也是這樣,一件件教他該怎麽辦。而教他這些的奶奶,如今成了被操辦的。

三輩人就這樣,在生死之間完成著無聲的交接。

靈堂外,前來吊唁的人來了又走。林雪球望著奶奶的遺像,想起小時候奶奶常說:“人這一輩子,就像竈臺上的水,燒著燒著就幹了。”

他們有的人已經燒幹了,告別了,剩下的,在排著隊。

夜裏風大,靈堂裏的燭火輕輕晃動。林雪球重新跪回墊子時,袁星火也默默跪在她身側。

他跪得很端正,膝蓋並攏、背脊挺直,和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模樣判若兩人。他一向不擅長表達悲傷,不哭、不說、不宣洩,只是沈默著。

林雪球側頭看他。

他曾陪她熬過父母離婚的那年冬天,曾在高考後充當家長把她送去北京,也曾在墓地前莊重地向她表白。可那些瞬間都不及此刻動人。

他跪在奶奶靈前,不是因為愛她而承擔,而是因為他們是老屋下同時長大的兩個孩子,是吃過同一鍋飯、從同一輛自行車上下來的孫子孫女。

此刻,沒有誰比誰更堅強,也沒有誰非得扛起誰。他們只是並肩跪著,一起靜靜守著那一爐香火,守著那個從小把他們喊作“小兔崽子”的人。

林雪球心想,他們一起長大了,也終將一起老去。

史秀珍出殯那天,風格外的大。

鄭美玲手裏攥著一把紙錢,被風吹得嘩啦作響,一松手,就鋪了漫天。

“慢點走。”林志風抱著史秀珍的遺像走在前面,回頭囑咐時聲音嘶啞得不成樣。

袁星火默默走到林雪球身側,伸手虛護在她背後。

林雪球捧著奶奶的骨灰盒,那是她最後一次擁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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