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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宇宙剛爆炸那一瞬,所有事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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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宇宙剛爆炸那一瞬,所有事都定了

葬禮後的第二天,鄭美玲一大早就把全家人都喊了起來。

“都別癱著了,”她系上碎花圍裙,聲音有力,“咋的?不過了?”

林志風坐在餐桌前發楞,手裏握著半杯涼透的茶。鄭美玲走過去拍了他的後腦勺一下,“去把院裏的雪掃了,老太太最煩門口堆雪。”

林雪球蜷在沙發上沒動,眼眶還是紅的。鄭美玲遞上一碗熱粥,“喝完了趕緊去找袁小子,商量一下哪天把產檢做了。你要是一直這樣,你奶在下面都跟著難受。”

二十年前,母親離開後,父親醉酒痛哭的那晚,奶奶也是這樣,把圍裙往腰上一系,拽著她的手說:“去,趕緊把ABC背了。人閑著,心就難受。”

現在輪到鄭美玲站在父女面前,用同樣的語氣發號施令。

“都給我動起來!” 她擡嗓門喊了一句。

林雪球擡頭時,看見母親正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臉,這個動作和奶奶如出一轍,先用手背粗魯地蹭過眼睛,再挺直腰板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鄭美玲拖地時把拖把杵得太重,水漬濺到了墻上。她罵了句“敗家玩意兒”,話剛出口,動作就頓住了。

這句話,也是老太太常說的。

她的背影輕輕晃了晃,隨即更用力地推起拖把。

林雪球站在一旁,看著了母親臉上的神情:繃緊的下頜,發紅的眼眶,還有強撐著的、近乎兇狠的專註,仿佛要把所有悲痛都用拖把碾進地磚縫裏。

二十年前奶奶站在這個位置時,臉上也是這樣的表情:當一個家的頂梁柱折斷時,總要有人把自己鍛造成鋼筋,去撐起傾斜的房梁。

林志風終於站起身,拿起鐵鍬去了院子。鏟雪的聲音很快有節奏地響起來。林雪球也抹了把臉,披上羽絨服走出了家門。

平原冬天的街道空蕩而幹冷,她走得不快,甚至是刻意放慢了腳步,在父母面前尚且能強撐著,可真要是見到袁星火,她怕就不想撐著了。

林雪球按了門鈴,等了兩秒,對講那頭傳來袁星火的聲音:“門沒鎖,進來吧。”

望著熟悉門,她忽然深吸一口氣,然後才緩緩擡腳邁了進去。

臥室門敞著,她一進門,就看到地上攤開一堆老舊照片。

袁星火坐在地板上,背靠沙發,指尖夾著一條長長的老式相機的膠卷底片,正用放大鏡看細節,“當年那個相機有問題,好多都沒洗出來。”

林雪球走近兩步,目光掠過地上那堆照片,停住了。

一張泛黃的老照片裏,奶奶正端著飯碗坐在門口,像在罵人,旁邊是小時候的她,吃著飯,眼神倔巴巴的。

她低下頭,躲開了視線。

“你不敢看,越要看。”袁星火察覺,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旁邊。

林雪球還偏著頭,“我做不到。”

他靜靜看了她片刻,忽然將散落的照片聚攏到一起。

“你知道嗎?”說著,他又將照片撲散開,“宇宙剛爆炸那一瞬,所有事都定了。元素、軌跡、溫度、時間,全都寫進去了,連我們現在說這句話,也早就在那個爆炸裏定好了。”

“所以一切都是拍好的電影。你不是在活當下,你是旁觀當下的自己,看你怎麽出生、怎麽哭、怎麽在這裏坐著。”

“你是想說,奶奶的離開,也在大爆炸那一刻就註定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面孔上,又迅速偏開。

袁星火點頭,“是啊。我們現在看的,不過是一幕她離去的電影。”

林雪球嗤笑了一聲,“那努力還有什麽意義?幸福也沒什麽意義了。看電影而已,好像都不必當真。”

袁星火也笑了,眼神帶著些狡黠,“那不一樣,努力得到成績的時候,就說那是我努力的結果。幸福來臨的時候,就想,那是我好人有好報。”

林雪球盯著他,冷哼一聲,“那為什麽一提到奶奶的死,就成了命中註定?我就該坐這兒,當觀眾,看完這場片子,哭一場就完了?”

袁星火沈默幾秒,“因為我們真的改不了。除了心態,別的都動不了。”

說著,他把從照片堆裏翻出一張被剪裁過的照片,上面只有小時候的袁星火和年輕的葛艷,最右邊的被裁掉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袁金海。

“我爸那事……我早就學會冷眼旁觀了。他對我媽,對我,對這個家,做了什麽……那部分我就當自己不是主角,只是個觀眾。”

他聲音淡淡的,又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充其量好奇劇情會怎麽走,看看結尾。可那不屬於我,我也不帶情緒。”

他轉頭看林雪球,“但只要有那麽一小段時間,我能感覺到幸福,能笑出來,哪怕只有一點點,我就願意沈進去,當我是主角的,那才是我活著的部分。”

他苦澀一笑,“不是為了逃避,只是我不想把自己困在沒得選的爛戲裏。戲好看了,我是主角,戲難看,惡心,我就是觀眾。”

林雪球垂著眼,嘆了口氣,“可我做不到。我還在氣。我也不想當觀眾,我想沖上去砸了放映機,讓它別播了。”

她低頭,盯著那些照片,“她一輩子那麽累,是為了誰?最後那口小米粥,她都沒喝上。你讓我坐在這兒,抽身出來說‘這只是劇情’,那我心裏這口氣……怎麽咽得下?”

說完她像是洩了氣,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輕輕把自己抱住。眼淚一滴一滴落下,腳邊照片裏奶奶那張笑臉,模糊又清晰。

她輕聲說:“我知道你想開解我……可我現在真的,還演不出那個釋懷的自己。”

袁星火伸手,輕輕拂掉她落在照片上的淚。

“我懂你現在的感覺。”他聲音裏有種壓著情緒的溫柔,“你知道嗎,我用了快二十年,才慢慢學會不在意那些改變不了的事,才開始和自己和解。才能說出‘自洽’這倆字。”

“時間是往前走的嗎?不是的。按照我的理論,根本沒有時間。所有的瞬間其實都是同時存在的,在爆炸那一瞬就存在了。她騎車載我們去學校,她因為咱倆踩壞了菜園子拿掃帚抽咱倆,到現在我們看不到她了。都是那一瞬間的事。所以,別再說誰先走一步,也別說誰真正離開了誰,你只是看不到她,並不代表你失去了她。所以,此刻……”

說著,袁星火的手指落在了一張嶄新的照片上。

“她明明還在啊。”

林雪球怔了下,那是她還沒有看到過的一張照片,是除夕夜的那張全家福。

照片裏,老太太難得笑了,大抵是因為久違的團圓讓她真切舒了心。

過去,她摟過她睡覺、為她點燈熬油縫過書包,“扮演”過她的母親。

她現在不在這個房間,但她說過的話、教過的事、甚至那種連嘮叨都帶著愛意的罵法,都還在她心裏。

所有的她都明白,他是要從時間、從命運、從那些她死咬不放的執念裏,將她拉出來。

可哪怕她願意相信,奶奶沒有真正離開,哪怕她願意接受,照片裏每一幀都還活著。可她就是沒辦法接受:再也看見不到她了。

她慢慢靠過去,把下巴擱在袁星火肩上,“可我還是很想她。”

“那你就想。不犯法。”他側了側頭,肌膚輕輕貼著她額頭,“你不用現在就走出來,我陪你一塊兒想。”

日子看似又重新上了軌道。

林志風每天清晨掃院,依舊三餐準時,袁星火該上班就上班,晚飯後回來陪著林雪球說些有的沒的,仿佛一切如常。屋子裏甚至恢覆了電視聲,鄭美玲看到興起也會笑出來。

那張除夕夜的全家福被放大,裱了框,掛在家裏最醒目的地方。

只是,誰也沒再提起她。

直到幾天後的深夜,當所有人都以為最難的日子已經熬過去時,鄭美玲在廚房摔碎了一個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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