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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守在別人家門口,等一盞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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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守在別人家門口,等一盞燈亮起

酒勁退了大半,可袁星火的太陽穴仍隱隱跳著。

他想起兒時林志風替他洗腳時那雙粗糙的手掌,想起林雪球偷吃冰糖時露出的壞笑,還有那床曬得暖烘烘的棉被。

他其實一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先喜歡上了雪球,還是先喜歡上她的家。也許這兩件事,從來就是一回事。

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不覺得自己是個被誰落下的孩子。有人等他,有人為他留飯,有人喊他一聲“回來”。

他閉上眼,聽著老屋裏微弱的聲響。暖氣片裏的水在管道裏緩慢湧動,隔壁林志風的鼾聲忽輕忽重,還有……

一陣壓抑著的幹嘔聲,從衛生間傳來。

袁星火猛地坐起,棉被滑落在地。那聲音悶悶的,像有人死命捂著嘴。

他光著腳踩在地磚上,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著刺。

衛生間的門開了一道縫,光從裏頭傾下來,在地磚上拉出一條亮痕。

林雪球站在洗手臺前,後背微微隆起,像正挨一陣過不去的風。她忽然伏下身,指頭撐在臺邊,關節陷得發白,連呼吸也斷斷續續。

袁星火站在門口,心臟仿佛被人握住了。他第一次這樣直觀地看到她懷孕後的模樣,不安、脆弱、無力。

一個念頭突兀浮上來:如果他們能順利走到一起,這個孩子就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同時,他也心中篤定,他今後要陪她熬過所有難熬的時刻,不讓她再獨自撐著。

他下意識擡手,又懸在半空。他想起小時候她發燒,也是窩在衛生間裏吐,他理直氣壯地拍她的背,那時候的靠近理所應當。可現在,他連敲門都猶豫。

“還好嗎?”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怕嚇到她。

林雪球猛地擡頭,鏡子裏映出她泛紅的眼角、濕潤的嘴角。兩人目光在鏡中撞了一下,又默契地錯開。

“吵醒你了?”她擰開水龍頭,水聲蓋住了語尾的顫。

袁星火的目光落在她後頸細碎的絨毛上,還掛著一滴汗。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快碰到時又蜷起手指,“咋這麽難受?一直這樣?”

“沒事。”林雪球直起腰,身體卻晃了一下。

他立刻扶住她的肩,指尖碰到凸起的肩胛骨,她太瘦了,比上次還要瘦。

她揪住他毛衣的下擺,又像被燙著似的松開。

袁星火聞到她發絲裏混著洗發水和嘔吐後的酸澀味,卻並不覺得難聞,反而覺得心頭發癢,像有什麽輕輕地掃過去,還留下點疼。

“能走嗎?”他聲音低沈。

林雪球點點頭,可剛邁步,膝蓋又一軟。他下意識將她攬得更緊。

她的後背貼上來,隔著毛衣,能感覺到他胸膛的熱。

兩人都僵了一下。

“我扶你。”他聲音落在她發頂。

出門時,她順手關了衛生間的燈。屋子徹底暗了下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也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和羊膻味——不甚好聞,卻能讓人安心。

到了房門口,袁星火的手還虛虛扶在她腰後。

林雪球忽然轉身,窗簾縫裏透進一道月光,落在他額頭上的紅印上。

“還疼不?”她指尖懸著,沒碰下去。

袁星火屏了口氣,“早不疼了。”

兩人都沒接話。空氣像水一樣安靜。

“之前去公園找你,”林雪球說,“沒見著。”

袁星火怔了下,“我後來去找林叔了。”

林雪球“嗯”了聲,手搭上門把。臨進屋前,她又回頭,“你要是不想回家,下班就過來。”

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要是你不嫌沙發硬的話。”

他看著她模糊的側臉,什麽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林雪球像是松了口氣,轉身進屋了。

門輕輕合上,袁星火站在黑暗裏,掌心貼著剛才她靠過的位置,那裏還留著一點溫度。

也許她沒那麽需要他了,但也沒有不要他。雖然只有沙發睡,可沙發也挺暖和。他把被角拍平,輕輕拍了下胸口那層棉絮,心裏正式把那句“小白眼狼”收回。

晨光在廚房地磚上灑出一層溫亮。

鄭美玲從衛生間出來,邊擰頭發邊朝廚房喊:“老林,大早上整硬菜啊?”

她進了廚房,卻撲了個空。電飯鍋的保溫燈亮著,她一掀鍋蓋,米香和熱氣一塊撲上來。蒸屜裏三塊地瓜並排躺著,裂開的口子裏滲著蜜色糖汁。瓷盤裏一盤水餃,個個鼓囊囊地打著亮,旁邊還放著條清蒸魚,蔥花撒得勻。

“想吃啥,我這就起來。”林志風隔著臥室門打著哈欠回話。

鄭美玲三步並作兩步回到客廳。沙發上的被子疊成豆腐塊,瓷磚拖得發亮,那“田螺小夥”早就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這小子,沒白給他熬醒酒湯。”

林雪球揉著眼從臥室出來,睡褲一邊卷到膝蓋,露出一截細細的腳踝。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條魚發楞,“現買的?我爸得起多早?”

“你爸?”鄭美玲撩開電飯煲的內膽,白粥熬得綿軟,米油浮在上面一層,“你爸這會兒才瞇完第二覺。是袁小子做的。”

林志風趿拉著拖鞋進來,正聽見這句。他往魚跟前湊了湊,“火候下得挺準。”他用手指捏了片黃瓜,嚼了下,“味兒跟我學得一模一樣。”

日頭從窗縫探進來,斜落在桌角的黃瓜上,油光浮動。

“這袁小子啊……”鄭美玲往林志風碗裏夾了一塊魚腹肉,“越看越像你年輕那會兒——外表吊兒郎當,心思細得跟繡花針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親兒子。”

林志風的筷子頓在半空,耳根蹭地紅了,“瞎說啥呢?人家親爹還在呢。我在外面又沒養兒子。”他低頭刨粥,聲音悶在碗沿裏,“就是這小子,從小黏著雪球,跟我在一塊兒的時間,比跟他爸還多。”

林雪球夾起一筷子黃瓜,“我記得小時候,他總纏著爸學做菜。有次把糖當鹽,齁得我一晚上光喝水。”

“嘿,可不是!”林志風笑起來,“我記得那天他還不服,說是我配方寫錯了。”他比量個寫字的手勢,“後來天天蹲廚房邊看邊記,拿個破本子跟做賊似的,一邊寫一邊問。”

“吃你做的飯,聽你貧嘴,你倆還大半年睡一床,要我說,這孩子那點實心實意,真是隨你。”鄭美玲筷子尖直指林志風鼻梁,“連倔起來那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軸勁兒都一個模子。”

林雪球正給餃子淋醋,手一抖,醋汁在桌布上暈出一個深深的水印。她盯著那個逐漸擴散的痕跡,腦子裏浮出昨晚袁星火醉醺醺喊“爸”那一幕。

叫得自然極了,仿佛這個字眼在他心裏練了無數遍,只等開口那一刻。

“唉。”林志風突然嘆氣,“葛艷他們……這都五十了,咋才張羅離呢?”

“五十能想明白,都不算晚!”鄭美玲的聲音一時拔高,說完卻頓了下,連她自己都聽出那話裏藏著刺,像是也在說她自己。

林雪球也嘆了口氣,“估計是因為我吧,我總覺得,他爸其實不怎麽待見我。現在這事一鬧……”

“你少往自己身上攬!” 鄭美玲打斷她,她伸手抹掉女兒嘴角的飯粒,動作粗,卻帶著不動聲色的溫柔,“咱家又沒說非嫁過去?這事準是老袁那王八犢子又作妖。你爸跟我說了,葛艷和他早就分居,過的早就不像一家人了。”

她話音一頓,隨即改了口氣,“對葛艷,對袁星火,這都是好事。有那麽個不著調的爹,跟沒爹一個樣,不然小時候,他咋老往你爸跟前貼?人小沒人靠著,就才想著貼著點兒熱的。”

林雪球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粒晶瑩的米粒從筷尖滾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

那個總賴在她家吃飯的小男孩,蹲在廚房門口不吭聲,眼巴巴看著他爸多盛一碗飯;吃完飯,他總搶著收碗,賴到夜裏也不肯走。

夏天天熱,他跑來吹風扇,說家裏悶還有蚊子,其實是想擠到他們中間睡;

冬天放學,他裹著書包坐在門口臺階上,一坐就是半小時,只為了等他爸回家開門。

她曾以為,獨有自己一直在渴望一個完整的家。可現在才明白,袁星火一直站在她家門口,也在等一盞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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