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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晨光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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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晨光未至

鄭美玲扶著油膩的門框,彎下腰幹嘔起來。

屋檐下冰溜子滴下一滴水,正落在她握著的化驗單上。“妊娠八周”四個鋼筆字被水暈開,墨跡像小蟲兒爬散。

“九萬六饑荒,添張嘴可咋整?”她抹了把嘴角,回頭望向店裏。

店門敞著,林志風正坐在小板凳上,圍裙上沾著羊油,手指靈活地往鐵簽子上穿肉塊。

“要不……先不要了?”鄭美玲聲音發虛。

林志風將肉串扔進托盤,站起來,“幹啥不要?”他油膩膩的手在圍裙上胡亂蹭著,“給雪球做個伴不挺好嗎。”

他伸手想扶鄭美玲,又在半空停住,“孩子認咱家門兒,我就是後牙咬碎了也不能餓著他。”

鄭美玲胃又返上來酸。她彎下腰,林志風的手掌輕輕落在她背上,力道很輕,像是怕拍碎了她。可那股羊膻味,讓她吐得更厲害了。

“那我去不了深圳,”她喘勻了氣,“這饑荒得啥時候能還完?”

鄭美玲擡眼,看到林志風手裏捏了一瓶礦泉水,蓋都擰開了。她看了直心疼,埋怨他,“後廚給我接瓢涼水得了,擰這幹啥!”

“沒事兒,不用省那塊八毛,明兒起中午加賣抻面!”林志風搓著沾滿羊油的手指,眼睛亮得像是點著的炭,“媽起早蒸包子,晌午我抻面,晚上照舊燒烤,三頭進賬!”

他掰著手指頭盤算,“饑荒頂多再背四五年,等還清了,雪球上初中,小的也該進幼兒園了。”說到興起,他一把抄起肉串往後廚走,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到時候咱一家四口殺去深圳掙大錢!”

他走到半道又折回,帶著一身膻味湊到鄭美玲耳邊,“老娘也得帶上不是?”不等回答,自己先重重地點頭,手在褲兜裏摸到煙盒又縮回來,“正好幫咱照看孩子。”

最後一趟搬盆時,他停在廚房門口,“對了,把爹的相片也揣上,讓他瞧瞧深圳的高樓是啥模樣。”

幾個來回間,林志風三言兩語就把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鄭美玲望著丈夫忙碌的背影,想起機械廠剛倒閉那會兒,她和婆婆整日愁雲慘淡,倒是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男人,總能用這樣樸實的盤算,把她們從絕望的邊緣拽回來。

在他眼裏,天永遠塌不下來,再深的坎兒,邁過去就是了。

後來,鄭美玲的活計輕省了許多。史秀珍把她當寶貝似的護著,洗碗刷鍋都不讓碰,自己包攬了所有沾水的活計。

鄭美玲坐在收銀臺,一撇頭就能看到甩面團的林志風。他的手法日漸純熟,可那件藍布衫卻越發空蕩,凸出的肩胛骨幾乎要把洗得發白的布料紮破。

史秀珍每日三四點就起來和面,此刻正倚著墻角小憩,發間沾著的面粉像落了層薄雪。

“四五年眨眼就過。”林志風常這樣寬慰鄭美玲,可她翻著賬本,那寥寥的數字讓她的心直往下墜。

中午的四個鐘頭裏,林志風要抻上百碗面才能見著些微薄利。等到下午備燒烤食材時,生肉的腥氣總逼得鄭美玲捂著嘴往外跑,伏在門框上幹嘔的間隙,她望見丈夫佝僂著串肉的背影,那個念頭又浮上心頭。

那天在醫院門口,鄭美玲來來回回走了無數趟。掛號單在她手心裏攥出了汗,最終還是沒有勇氣上樓。

後來,她只是蹲在花壇邊上哭了起來。她怕看見林志風失望的眼神,更怕史秀珍的責備。

當天晚上,鄭美玲翻出雪球用舊的新華字典。她的手指在紙頁間輕輕摩挲,最後停在了“晨”字那一頁。

“晨光”——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多麽溫暖的名字。就像鄰居們常說的,給流浪貓狗起了名字就再也舍不得丟棄。

她暗自下定決心:既然給孩子取了名字,就一定要把他平平安安地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偷煤的前一天夜裏,林志風把攢下的兩千塊錢都還給了鄉下老舅。鄭美玲望著空蕩蕩的煤棚,又看了看雪球凍得通紅的小臉上掛著鼻涕,心裏空,也疼。

從火車皮下來的那晚,她做了奇怪的夢:鐵軌旁站著一個穿棉襖的小男孩,背影和雪球小時候一模一樣。她拼命想追上去看個清楚,雙腿卻像灌了鉛似的動彈不得。

外面警笛聲此起彼伏那晚,鄭美玲慌忙間把那袋煤塞進了酸菜缸。她縮在炕角,直到外面沒了動靜才昏沈睡去,夢裏那個孩子又來了。

這次他伸出冰涼的小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而後轉身沿著鐵軌走去。她拼命想追,雙腳還是像生了根。情急之下她喊出“林晨光”,那孩子竟真回過頭來,沖她甜甜一笑,又擺了擺手。

就在孩子轉身離去的瞬間,夢醒了。她摸到枕上一片濕涼,分不清是冷汗還是淚。

醫院走廊裏,消毒味和林志風身上的羊油膻混在一起,熏得鄭美玲太陽穴直跳。她窩在候診椅上,餘光瞥見林志風又一次摸向褲兜——那個裝著紅梅煙盒的口袋。

這段時間,鄭美玲的孕反減輕了不少。早上起來不再惡心,飯量也恢覆了些。史秀珍樂呵呵地寬慰她,“這是邁過了三個月的坎,胎穩了。”

可她記得當初懷雪球的時候,正是這會兒吐得最兇,喝水都反胃。可現在,這份平靜像是來得太快,太輕巧,反倒讓她心裏發毛。

“我出去抽根煙。”林志風到底是起身了。

鄭美玲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安全通道,隨後聽見打火機“哢嗒”響了。

“胎停了。”醫生說。

鄭美玲反應了會兒,扭頭仔細看了看b超屏幕。

是靜止了,像張黑白照片。

鄭美玲下意識望向門口,走廊盡頭只有安全通道的綠燈在閃爍,不見林志風的身影。

“長期接觸燒烤油煙會影響精子質量……”醫生的聲音忽遠忽近,“當然也可能是孕婦營養不良……”

鄭美玲盯著那個靜止的小黑點,咬緊了牙關。

夢裏晨光冰涼的小手。那不是安慰,是告別。

“手術還是先吃藥看看?”

鄭美玲回過神來,局促發問:“吃藥……更便宜吧?”

“是便宜些。”醫生嘆了口氣,“但要是不幹凈,還得來刮宮。”'B超探頭在她肚皮上輕輕敲了兩下,“遭兩茬罪。”

藥房窗口的玻璃映出她發青的臉。

當護士遞出米非司酮藥盒時,林志風才帶著一身煙味晃回來,“剛碰見小學同桌,約好晚上去咱那去喝酒。”他瞥了眼鄭美玲接過的幾個藥盒,“這啥藥?”

鄭美玲剛要答,林志風就摸著下巴新冒的胡茬,繼續開口,“你說怪不怪?二十年沒見的老同學,偏在婦幼醫院門口碰見。”

身旁的人們來來往往,鄭美玲把藥盒依次塞進包底,沈默佇立。

“人家開大奔來的,”林志風還在絮叨,“我說這頓必須我請……”

鄭美玲望著丈夫上下翻動的嘴唇,在那一刻,她恨上了他。

她想起林志風把攢下的兩千塊塞給老舅時挺直的腰桿,想起他總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要面子,可她卻舍了臉皮去爬火車偷煤,在警鈴大作的夜裏嚇得臟了一缸酸菜。

她冷不丁笑了。

笑她嫁了個把面子焊在骨頭裏的蠢貨,笑她為省半袋煤錢在火車皮上抖成篩子,笑她此刻攥著廉價墮胎藥,而眼前這個男人正盤算著把錢拿來給陌生人免單。

她又想起了林長貴那副臨死前枯樹一般的身體。

這男人用孝心壓垮了全家脊梁,用虛名榨幹了最後滴血,連未成型的骨肉都成了他“有情有義”的祭品。

第二天一清早,林志風昨夜招待大奔故友時喝的酒還沒醒,鄭美玲在家服下了那粒米非司酮。

可那盒藥在茶幾上放了那麽久,林志風擦桌子時甚至撣落過上面的煙灰,卻始終沒發現“用於終止妊娠”這幾個字。

於是她把它塞進了衣櫃裏那件棗紅色大衣的口袋。

等到林志風回來,她說:“櫃子裏樟腦放多了,那件棗紅大衣幫我拿出來放放味兒,我過年要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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