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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毒蛇般的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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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毒蛇般的惡語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林雪球才發現行李箱的拉鏈頭被換過了。

粗糙的白色拉頭突兀地嵌在黑色箱體上,邊緣還留著鉗子夾過的痕跡。

她望著那個劣質拉頭,眼前浮現出林志風蹲在工具箱翻找零件的背影。他總能把各種破爛變廢為寶。

舊貨存放地和春節七天限定旅館。這話要是讓老林聽見,準跟初中那次一樣。

當時她偷偷扔了他新買的粉色毛衣,他就默默撿回來,疊得方正正,躲進廚房,煙灰缸裏落滿煙頭,手指蹭著眼角,不出聲。

而鄭美玲……雪球仿佛看見母親暴怒地扯開衣櫃,對著那排過時的卡通睡衣大罵“白眼狼”,最後整張臉埋進發黃的衣料,肩膀抖得像風中枯葉。

在安檢口轉身的剎那,她確實從母親煞白的臉上獲得了近乎殘忍的快意。

可當飛機沖破雲層時,那種快感就像舷窗外的霧氣般迅速消散了。

二十年來精心維持的體面形象,那些“懂事”“乖巧”的標簽,都在毒蛇般的惡語中土崩瓦解。

她竟把談判桌上對付對手的狠勁,用在了最親的人身上。

門口感應燈壞了,雪球在黑暗中摸索開關。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可沒有新消息提醒。

淋浴噴頭的水流沖著身體,卻沖不散心頭郁結。

往常這種時候,鄭美玲的道歉信息早該塞滿整個對話框了。她裹著浴巾反覆刷新微信,最後忍不住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聽筒裏卻傳來了冰冷的關機提示音。

夜裏十二點,出租屋地板咯吱作響。林雪球光著腳在地板上踱步,指甲已被啃出坑窪。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機械女聲再次響起時,她猛地將手機砸向沙發。

外賣軟件顯示訂單已完成,配送員的留言讓她渾身發冷:敲了十分鐘門沒人應,餐放門口了。

她想起前兩天回老家時的雪夜。

當時她拖著行李箱在平原縣火車站外凍得直哆嗦,手機死活開不了機。現在她總算明白了,當時父母站在寒風裏等她是啥滋味。

那種抓心撓肝的著急勁兒,一陣陣往上湧。

她再次點開外賣軟件,這次選了離鄭美玲更近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下單不到十分鐘,門鈴卻在北京出租屋響起。

透過貓眼,她看到鄭美玲的臉幾乎貼在門鏡上。

六小時前,哈市機場。

“阿姨!”袁星火從柱子後閃出,一把架住踉蹌的鄭美玲。

他半扶半抱把人按在座椅上,盯著她發白的嘴唇,“得去醫院看看不?”

鄭美玲抖著手在挎包裏翻找,摸出顆水果硬糖,“氣的……晌午飯都沒咽下去。”

糖塊在齒間哢哢碎裂,半晌,她臉色才緩過來。

“你咋還在這兒?”鄭美玲問他。

“怕您娘倆再幹仗,”袁星火撓頭笑了,“我貓對面盯著呢。”

鄭美玲喘著粗氣望向安檢口,早沒了人影。登機牌在她掌心皺成團,“這死丫頭……”

她突然攥住他胳膊,“火啊,幫姨個忙,看下改簽,去北京。”見他發楞,又補了句:“現在。”

袁星火忙掏手機。“最近一班一小時後……”

話沒說完,鄭美玲已經撐著扶手站起來。行李箱軲轆軋過光潔地磚,她走得急,腳步還打著飄。

“姨您悠著點!”袁星火三兩步搶上前,一把撈過行李箱,“您這樣上飛機非出事不可!”

“少瞎操心!”鄭美玲剛要擺手,眼前又發黑,一把鉗住他胳膊。

“還說沒事!”袁星火架住她,拇指在手機屏上猛戳,“瞧,還有票!我把您送到雪球家門口立馬滾蛋。”

鄭美玲瞧著年輕人漲紅的脖頸,暈眩竟輕了幾分。她乜斜著眼,嘴角一翹,“這麽上趕著?”尾音故意拖得老長,“不到雪球家門口可不算完。”

“包我身上!”袁星火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公寓走廊靜得只剩電梯井的嗡鳴。

感應燈慘白的光打在鄭美玲臉上,她身後,袁星火抱著胳膊直打哈欠。

好消息是人沒事,壞消息是人追到了門口,還帶了個拖油瓶。

防盜鏈還掛著,門縫裏露出雪球的半張臉,“你們來幹什麽?”

鄭美玲扶著腰,姿勢有些僵,“被你嚇到了唄。撂下狠話就走。” 她眼睛往門縫裏鉆,卻啥也看不見。

“袁星火?”林雪球刀刃似的目光直接剜向後方,“你跟著湊什麽熱鬧?”

被點名的家夥慌忙擠上前,“鄭姨在機場低血糖差點厥過去!我總不能……”

“訂酒店吧。”雪球解鎖手機的動作太急,手機掉在門墊上, “樓下漢庭……”

鄭美玲抓住門框,防盜鏈繃成直線,“你就這麽恨我?連口熱水都討不著?”

“屋裏亂。”雪球彎腰撿手機,領口歪斜處露出幾道新鮮抓痕。

“亂?”鄭美玲眼睛瞇起,壓低聲音湊過來,“你現在可不能亂來啊!”說話間腳尖已經抵住門縫。

袁星火幹咳一聲,登機牌在手裏被揉成了皺巴巴一團。

“你非得這樣?”雪球耳根通紅,穿堂風掀起她的睡褲邊角。她把門又掩緊幾分,“大半夜的,有事明天再說。”

鄭美玲一怔。她沒料到閨女嫌她到這份上,千裏追來,連門檻都邁不進。

“酒店我會訂,用不著你!小袁!走!”鄭美玲轉身就走,高跟鞋在瓷磚上敲得又急又響。

袁星火沖雪球擠眼睛,“是和好了還是新歡啊?”

“滾蛋!”雪球擡腳虛踹,“先帶她去漢庭!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鄭美玲剛走兩步,突然歪向墻壁,袁星火扔下箱子沖過去——

“媽!”雪球扯掉防盜鏈,金屬鏈子砸得門框當啷響,驚得樓道裏感應燈全亮了。

林雪球和袁星火架著鄭美玲進屋,鞋跟在地板上刮出刺啦聲。

鄭美玲眼皮半耷著,目光卻在客廳裏掃了個來回。

餐桌上外賣盒裏的紅油凝成了蠟,除此之外,屋裏幹凈得像沒人住過。

“真不用去醫院?”林雪球語氣發硬。

眼看到了沙發邊,鄭美玲掙開兩人,一把拉開廚房移門。臺面光得能照人,調味架上就剩半瓶老幹媽,竈臺縫裏積著灰。

“鍋呢?”她猛地轉身。

林雪球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吃外賣犯法?”

鄭美玲的毛領子直顫,扭頭就往臥室沖。林雪球一個箭步擋在門前,“鬧夠沒有?”

“給我起開!”鄭美玲擠開她,門軸吱嘎轉開,黴味裹著香水味猛地湧出來。

木板床上鋪著皺巴巴的珊瑚絨毯,羽絨被團成個鹹菜疙瘩,衣櫃門大敞著,五件同款黑西裝像覆制粘貼般列隊懸掛。

袁星火在門口倒吸涼氣,鄭美玲眼刀甩過去,“看夠了?滾客廳去!”

門板砰地一聲撞上,鄭美玲怒氣沖沖地抓起羽絨被狠狠摔在床上,棉絮從裂縫裏炸出來,像雪花一樣落在床板上。

“你就睡這破板子?床墊呢?”她用手指戳著林雪球的後腰,“腰椎不要了?孩子不要了?”

林雪球冷淡地躲開,“舊的扔了,新的還沒到貨。”

“你作踐自己給誰看?“鄭美玲的嗓音變啞了,抓起毛絨睡衣砸過去,“我在深圳當牛做馬,就為看你活成流浪狗?”

“至於嗎?”林雪球別過臉,“就是個睡覺的地方。”

鄭美玲胡亂抹了把眼睛,踉踉蹌蹌出門,拉開行李箱,掏出兩捆錢猛地砸在沙發上,“明天換房,我盯著你搬。”

林雪球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疲憊,“媽,你別摻和了。我自己有數。”

鄭美玲堅決,“不行!這次我必須看著你搬完,才走。”

“我都多大的人了,”林雪球聲音發悶,“各管各的不行嗎?”

屋裏倏地一靜。

袁星火後脖頸的汗毛無端豎了一下。

“你是我閨女!我憑啥不能管!”鄭美玲突然失控,嘶吼著:“你恨我,我認!那你讓我咋辦?把二十年補給你?把心掏出來給你看?是,我王八蛋!我活該!可你不能這樣糟蹋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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