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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床墊至少十公分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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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床墊至少十公分厚

1993年深秋,他們有自己的家了。

房子是機械廠分的,攏共七十平還帶院。

門一開,一股石灰味撲了過來,屋裏空得能聽見腳步回音。屋角堆著幾組還沒裝的鑄鐵暖氣片,水泥地上落了幾片枯葉,不知是工人留下的,還是風吹進來的。

西邊天還亮著,光從玻璃上斜擦過來,落在鄭美玲臉上。

鄭美玲先是瞪大了眼,看了屋一圈,笑不攏嘴,“真給咱了?”

“我媽說,老房子離澡堂近,他們住慣了。”林志風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上,“等這小崽子出來,就能睡上新打的高低床。”

鄭美玲拍開他的腦袋,從褲兜裏掏出一卷皮尺,在次臥比出方寸,“這兒給孩子打張一米八的床,要松木的。床墊得十公分厚,百貨大樓那種彈簧的。”

“先打嬰兒床!”林志風摸出截粉筆頭,在地上標記,“我跟車間老劉說了,樺木板都刨好了,溜光溜光的。”

“書桌挨窗打,要帶三個抽屜。窗簾得鵝黃色,襯陽光。”她踮起腳尖,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衣櫃打頂天立地的。要是閨女,四季衣裳都得掛起來。”

林志風也舉起手跟著比,“要是男孩,就打個玩具櫃,五層帶玻璃門。小汽車都擺最下面,省得他夠不著,急得哭。”

鄭美玲攥著林志風的手,按在肚皮上,“昨兒踢得可兇了,說不定真是個皮小子。”

“閨女也好。我就打個帶雕花的衣櫃,漆成水粉色。”他在她肚子上比劃著波浪紋,“像你那條布拉吉的花邊。”

那晚,鄭美玲窩在他懷裏,“咱倆得再努把勁,以後別家孩子有的,咱也不能少。”

她眼裏映著月光。

二十年後,同一輪月亮照進北京出租屋,鄭美玲眼裏還閃著光,可那全是止不住的眼淚在打轉。

袁星火捏著半包紙巾勸道:“姨,我大學室友在金融街當總監,家裏連床都沒有,直接睡行軍床呢。”

鄭美玲抹了眼淚,眼線糊成兩道黑影,罵道:“那是神經病!我閨女能跟傻子比?”她眉頭皺得死緊,繼續開火,“你不是能年薪百萬嗎?連張正經床都沒混上,你圖什麽?這麽不講究,幹脆睡天橋底下拉倒,北京天橋有的是!”

林雪球蹲在一邊,手指摳著快遞箱上的膠帶,聲音低下來,“別念了。床墊被我賣了。”

“啥?”鄭美玲沒聽清。

林雪球瞥了袁星火一眼,那人直挺挺杵著,像根不會說話又礙事的柱子。她終於壓不住火氣,猛地踢開腳邊的快遞箱,幾盒自熱火鍋滾了出來,咕嚕咕嚕撞到鄭美玲腳邊,“那破床墊姓石的睡過,我嫌晦氣,分手後就掛二手平臺賣了!”

“賣了?”鄭美玲“嗤”地扯下假睫毛,一只眼裸著,一只還吊著,眼神更不好惹了,“少糊弄我,兩米的床墊你咋搬?”

“減了五十塊,讓買家自提。”林雪球掏出手機晃了晃交易記錄,“新床墊和枕頭都到快遞站了,明早九點送上門,這下您滿意了吧?”

鄭美玲瞇起眼,屏幕光映在她臉上。

交易記錄清清楚楚,連買家好評都截了圖。

林雪球收回手機,“現在信了?”

鄭美玲盯著女兒半晌,終於呼出口氣,像卸了力,“那今晚你跟我住酒店去吧,這破床板多睡一晚都折壽。”

夜深人靜,折騰了一天的鄭美玲卻毫無睡意。她翻了個身,臉對著女兒,在黑暗中伸手戳了戳她肚子,“我就納了悶了,你嫌姓石的臟了床墊,倒不嫌他臟了孩子?”

林雪球沒出聲,只有呼氣粗重。

鄭美玲越聽越氣,抓著被子就拽:“裝!你倒是接著裝!你打呼嚕一向是先吸再呼,現在光出不進,連孩子一起憋死算了!”

林雪球還是沒聲。

晨光像蜜,從亞麻窗簾縫隙裏慢慢溜進來。

鄭美玲已經洗漱完,正往臉上拍著爽膚水。她瞄了一眼手機,九點三十五,床上的人形鼓包居然紋絲不動。

“林雪球!”她一巴掌拍在鼓包上,“太陽曬屁股了!你們公司不打卡啊?”

鼓包裏傳出一聲含糊的哼唧:“賠償金都到賬了,還打啥卡……”

話沒說完,鼓包僵住了。林雪球猛地掀開被子,正對上鄭美玲半瞇著的眼睛。

“什麽賠償金?”鄭美玲臉陰著,手裏的爽膚水瓶被她捏得咯吱響。

林雪球腳趾在被窩裏蜷成一團,慢吞吞坐起身,抓了把睡成雞窩的頭發,“公司最近在做架構調整。”

“你被裁了?” 鄭美玲把瓶子往床頭櫃上一磕,“什麽時候的事?”

“上周。”

“上周?上周一我給你打視頻那會兒,你不是說在開項目會?”

“那天確實是在交接。”林雪球屈膝頂著被子,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N+3賠我,比法定還多倆月。”

鄭美玲義憤填膺,“他們倒挺會算賬!裁孕婦也不怕遭報應!”

“他們又不知道我懷孕!現在行業一片慘,全部門都撤了,又不是沖著我來的。崗位沒了,我仗著這肚子賴著不走,幹保潔啊?”

鄭美玲雙手叉著腰,身子前傾了一步,“我看那破公司也……”話沒說完,她的目光落在被角下那截腳腕上,細得像一扯就斷。嗓子哽了下,聲音低了,“……早晚完蛋……算了吧,我閨女有本事在,找份新工作分分鐘的。”

“對啊,不急。”林雪球順勢接過話頭,“正好歇歇,等年後再說,或者……孩子生下來再說。”

鄭美玲的眉頭剛松開,林雪球卻把枕角揪得死緊。

她最後一次登錄公司系統,是上周。後臺靜悄悄地:過去半年,她名下的並購案一筆未動。曾經日均兩億的流轉量,如今只剩一欄空白。

茶水間的閑話也一天比一天邪乎:“聽說高昇那邊,連MD都去領失業救濟了……”

去年這時候,她經手的項目能在一天內把估值吹高二十倍。現在連新三板的財報也改了口風,“受大環境影響”成了統一開頭。

她清理工位那天,把獵頭半個月前發來的職位邀約一並絞進了碎紙機。那是某私募的MD,年薪比她的巔峰期砍了六成。

林雪球哪是不著急找工作。她只不過清楚得很,她在金融圈的黃金期,可能已經過去了。

否則那個去年聖誕派對上還意氣風發、放話要做到MD的大衛,怎麽會把微信頭像換成“專業辦理經營貸”。

如今再想起那個和石太太過招的下午,心口還是忍不住發緊。那會兒裁員的消息還沒砸下來,可但凡石太太多翻幾頁財經新聞,保準能把她那點虛張的聲勢,連皮帶骨地拆穿。

不過,反正她和石磊已經吹了,誰在乎。

最讓她感到寬慰的,是還沒淪為房奴之前就看清了人。要不然,早晚得蹲在銀行櫃臺前,低聲下氣求人家延期。

酒店早餐廳裏,電視掛著財經頻道,沒開聲,只見字幕條一行行滾過去,股市紅綠翻跳,像無聲的諷刺。

林雪球叼著一片面包,斜眼瞥著袁星火,“我是失業,你晃什麽?也下崗了?”

“裝病請了假。”袁星火把剝好的雞蛋往她碗裏一擲,“再熬幾天就寒假了,工資照發,氣人吧?”

林雪球白了他一眼。

“上個月我來北京看展,發了定位給你,就在你家那條街。”他抽了張紙巾擦手,指節上還粘著幾片蛋殼,“你說家裏漏水,敢情漏的是床墊啊?”

林雪球把雞蛋一口悶進嘴裏,擡腳要踹他。

袁星火眼明手快,拎著椅子往後退了半步,椅腿在地磚上拖出一聲尖響。他舉手投降,“別急啊!要早知道林總睡的是硬床板,我該帶兩床新疆棉來,權當進貢。”

“滾。”林雪球咬著青菜,哢哧作響,“我那叫斷舍離。”

袁星火又湊過去,食指點了點她衛衣袖子下凸起的腕骨,“您這舍得也太幹凈,連肉都舍了?”

玻璃門外,鄭美玲夾著電話來回踱步的身影時隱時現。

袁星火收了笑意,聲音沈下來,“說真的,你現在這狀態,崽子生下來咋整?”

“餓不死。”林雪球眼皮都不擡,語氣平平,“重回職場之前,存款夠他吃了。”

“靠什麽?”他挑眉,“你那一箱箱自熱火鍋?”

紙巾團淩空飛來。“不是說好不提這事?”

袁星火穩穩接住,手腕一翻又拋回去,“誰跟你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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