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1 去父留子?

關燈
第11章 11 去父留子?

“八周了。”

車軲轆在紅燈前拖出兩道黑痕。

袁星火緊扣著方向盤,瞄見後座的娘倆同時松了肩膀。副駕的林志風也把脖子往衣領裏一縮,發出一聲心死般的長嘆。

“打小你扯謊就瞞不過我!”鄭美玲翹著二郎腿,美甲在車窗反光裏晃成五把小刀。

“哦哦哦哦,你最火眼金睛了!” 林雪球翻了個白眼,“那現在能打道回府了吧?”

“回啥回?現在掛號明早手術!”

“袁星火!調頭!”林雪球語氣不容置喙。

“臭小子!往前開!”鄭美玲態度充滿威脅。

袁星火握方向盤的手心直冒汗。前擋風玻璃上趴著片枯葉,被雨刮器“哢哢”切成兩半,就像他現在被兩代女人撕吧的處境。

要擱二十年前,林家食物鏈最頂端毫無疑問是鄭美玲,而今,看著母女倆嗆得有來有回,袁星火實在摸不清該幫誰。他偷瞄林志風求救,這叔兒正專心致志摳指甲縫,仿佛聾了啞了。

他不過就是想送林雪球去趟機場,怎麽就這麽一會兒,方向盤上還拴了條八周的人命?

路口綠燈亮起的瞬間,葛艷那句“最後一次機會”在他耳膜上蹦迪。

袁星火猛踩油門沖過斑馬線,車屁股在雪地上掃出個半圓,甩了個漂移調頭。

雪地裏三串腳印扭成麻花,從車到家的這段路,父女倆一左一右,硬是把鄭美玲架了回去。

袁星火在車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跟了進去。

再進屋時,林志風的聾病啞病好了,他搓著手蹭到暖氣片邊,“好歹是條小生命……一家人坐下來慢慢商量嘛。雪球實在想留……”

鄭美玲罵他:“留個屁!你當是存定期呢?分都分了,留著個崽兒當分手紀念品啊?”

真的……分了。

袁星火突然覺得胃裏發空,餓得心慌。此刻,他不得不佩服母親的先見之明,她是不是早從麻將桌上得到了相關情報?

“急啥急!讓孩子說說呀!”林志風搓著褲縫,朝裏屋努嘴。

鄭美玲叉著腰深呼吸三回,沖著緊閉的屋門吼:“說!”

老式木門紋絲不動,連門縫裏的光線都沒有絲毫晃動。

二十年來聚少離多,雪球從沒讓她操過心,沒有叛逆期的頂撞,沒有父母離異後的怨懟。女兒從來都是電話那頭懂事的聲音,小學時匯報雙百的試卷,中學時講述獨自搬宿舍的趣事,工作後總說“媽,領導很賞識我”。就連戀愛也談得規規矩矩,每次視頻都穿著得體,背景是收拾齊整的公寓。

那些隔著屏幕的夜晚,看著女兒笑得溫溫柔柔,她時常想,她究竟是修了幾輩子福分,才趕上個這麽省心的女兒。

可眼下,她好女兒的毛衣下卻藏著個正在生長的意外。

片刻後,林雪球拖著行李箱從臥室出來,目光越過鄭美玲,直直看向袁星火,“袁星火,去你家吃口熱乎飯,送我去機場。”

“反了你了!”鄭美玲一腳踹翻茶幾邊的綠蘿,土渣子崩了一地,“你敢生下來就別認我這個媽!”

袁星火被林雪球拽著往外走時,餘光掃見林志風在後頭擠眉弄眼,他故意偏過頭,裝作沒瞅見,順手帶上門。

窗外,見雪球頭也不回地上了車,鄭美玲抱著紙巾盒陷進沙發。

林志風拎起掃帚掃土渣子,“姑娘說分手時你說我管太寬招人嫌,這會兒咋倒開起倒車了?我閨女就算當單親媽媽咋了?我老林扛得住閑話!”

話音剛掉在地上,濕漉漉的紙團就朝林志風飛了過去, “養孩子是過家家?等半夜餵奶換尿布累成狗,她那時候想塞回去就能塞回去了?工作不要了?前途不要了?”

老林也沈默了。

袁家的三層小樓杵在一片小灰瓦房裏,活像個穿貂絨大衣的暴發戶擠進了棉襖堆。

鍍金大門的兩側蹲著石獅子,脖子上系的紅綢帶結了冰溜子,風一吹叮當作響。車庫前的路虎車窗積雪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王八,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幹的。

葛艷的披肩剛掛上胳膊,一推門就瞅見了袁星火身後的雪球,忙招呼道:“哎媽呀!雪球快進屋!姨給你燉小雞兒!”

麻將館的電話催命似的響起,一頭紮進廚房的葛艷直接回了句:“先不去了!忙我兒終身大事!”

林雪球踩著仿古瓷磚踱進客廳,手指蹭過沙發金邊,“又換新沙發了?我姨這審美,真是十年如一日。”

“可不是,土豪金配玫瑰紅,她老人家的畢生追求。”

陽光透過玫紅的紗簾,在金色電視櫃上投下光影。

“毛頭呢?”林雪球四處望了望。

“樓上打盹呢,上去瞧瞧?”

毛頭是袁星火在五年前的雪夜撿的,當時袁星火發了條朋友圈,臟兮兮的流浪貓配上一串文字:你缺個家,我缺個貓,跟我走吧,老鐵。

雪球隨手點的一個讚,像顆火星子濺進幹草堆,把兩人沈寂許久的聊天框又燒得劈啪作響。

袁星火趁機以“給毛頭找個幹媽”為由,硬是從林雪球那兒訛了整箱進口貓罐頭。

那會兒他嘴皮子翻得跟推銷員似的,慫恿得林雪球真跑去領養中心轉了好幾圈,手指頭都按在申請表上了,臨了到底沒簽。

她摩挲著宣傳單上毛茸茸的小臉想:缺的是貓嗎?分明是能安心養貓的屋檐啊。

推開門,飄窗上蜷著團油光水滑的毛頭,聽見動靜懶洋洋豎了豎尾巴尖。

“謔!”林雪球抱起毛頭顛了顛,“夥食挺硬啊,比視頻裏胖三圈。”

雪球抱著貓環視房間。

飄窗上的苔蘚景觀冒著水汽,陽光下閃著亮。墻角鐵架擺著玻璃缸,章魚觸手在水裏舒展,藍光照得水箱像深海。

她不小心踢到銅齒輪拼的機械鳥,翅膀“哢嗒”一動,嚇得毛頭竄上礦石標本架,撞歪了那塊威海撿的大珊瑚石。

“比前年又多了一堆玩意兒。” 她碰了碰工作臺上的琥珀,裏面封著的鳳蝶翅膀泛著金光,“這麽多東西,我姨收拾不得累壞腰?”

“少埋汰人,自己收拾的。”袁星火趁她看倉鼠,把襪子踢進床底,“我屋裏天天都這麽幹凈。”

“得了吧,小時候周末堵你被窩,哪次不是跟豬圈一樣?被窩裏還塞著半袋辣條!”

“拿現在跟小學比?那你以前帽兜帶著雪就往我被窩鉆,凍得我……”

“打住!”林雪球瞪眼指向袁星火。

“打住。”袁星火趕緊比了個手勢。

屋裏靜了片刻。

林雪球盤腿坐在地毯上餵貓,毛頭的尾巴掃過她手背。

袁星火挨著她坐下,手指繞著貓尾巴打轉,“北京月子中心挑好了?我大姑在朝陽開家政公司,能找金牌月嫂。”

“謝了,到時候再說。忘了提醒,結婚錢折滿月酒錢,還省得你多跑一趟。”

“真要當單親媽媽?”

林雪球手頓了下,“不然呢?”

袁星火看見她指尖的貝殼粉指甲上,有兩道細小的豁口,那是她從小焦慮時就愛啃的。

雪球察覺他的視線,將捏癟的包裝袋往他掌心一按,迅速縮回的手指,語氣輕快起來,“幹爹當不當?”

袁星火轉身扔包裝袋,他背對著她說:“幹爹頂啥用?你當幹媽也不過是……多買幾袋零食。”

林雪球反駁,“樓梯口那自動貓砂盆不也是我買的嗎?”

“你別打岔。” 袁星火轉過身,重新在她身旁坐下,距離近得讓兩人的大腿幾乎相貼。

“我知道你都市精英嘛,就算帶個孩子那些西裝革履的孫子也肯定上趕著追你,可要比誰能對你……孩子實心實意……”

話尾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燙紅了雪球的耳垂。

雪球往後靠了靠,後背抵在床沿。她故意把話說得輕飄飄的,“我都不知道你這麽喜歡小孩,那都三十高齡了,還不找對象趕緊生娃?”

雪球說完,眼波才緩緩蕩回袁星火臉上。

袁星火瞧著她黑亮的眼睛,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可指甲陷入掌心的鈍痛讓他猛地清醒。

“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