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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我不收破爛,你也不用可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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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我不收破爛,你也不用可憐我

章魚的觸手貼在玻璃壁上,一動不動。倉鼠在跑輪上來回奔跑,輪子發出細細的咯吱聲。

袁星火的太陽穴跳個不停。

“我……”他話到嘴邊,頓了一下,又轉了個彎,“我一直沒遇到合適的。攢的這些破爛兒,嚇跑過不少姑娘。”

林雪球“哦”了一聲, 嘴角扯出個笑,“破爛兒配大肚婆,倒是登對。是吧?”

她一腳踹在他小腿上,不重,但夠狠。再開口時,她聲音冷了下來,“我不收破爛。你也別可憐我。以後這種話,收著吧。”

袁星火當然不是那個意思。林雪球也知道。可她偏不放過他,用最難聽的話堵他嘴,先下手為強。

屋裏像被什麽罩住了一樣,連空氣都遲鈍了。

林雪球低著頭玩手機,屏幕亮著,她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餘光裏,袁星火站了起來。她本能地瞥了過去,視線跟著他走,她看見他背對著自己,肩膀繃得緊緊的。

“你不是說,最不能接受異地戀嗎?那我去北京怎麽樣?”

雪球手指停在屏幕上,“異地戀?”

袁星火一言不發地走過來,把手裏的藍皮同學錄甩到地毯上,啪的一聲,帶著點少年氣的賭勁兒。

塑料封皮開了口子,露出裏面泛黃的橫線紙。

“你自己看。”他指著那一欄,“最討厭的事”。

她的指甲蓋壓著那行清秀的字:異地戀。

林雪球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笑那年幼稚的自己,也像是在給此刻留點臺階下。

“袁老師三十了,還留著高中的老黃歷?”

她合上同學錄,語氣輕松,“我那會兒還最討厭數學課呢,現在不也得天天算利率?”

袁星火怎麽會不明白那張同學錄背後的意思。

早在那時候他就想好了,等錄取通知書一到,他就跟著林雪球去北京,這輩子都當塊狗皮膏藥,死死粘著她。

他連行李箱要裝什麽都盤算過了:自己攢錢買的單反相機,準備把她人生的重要時刻一張張拍下來;她愛吃的凍梨,也得帶上兩斤;還有……

他那點熱烈的心思,全裝進了那個不大的箱子裏。

只差一紙通知書和一張去北京的車票。

“下分那天,我媽吞了一整瓶安定。洗胃的時候,管子插進去,她手腕上還戴著給我求的護身符。”

她心頭一頓。“怪不得那會兒你身上總有股消毒水味。我還以為,是金海灣把你腌出味了。”

“也差不多吧,”袁星火聳了聳肩,“當時老袁可嚇傻了,跪在搶救室門口發毒誓,說不離婚,說生意全給我。”

老袁家的事,林雪球多少聽過些風言風語。

當年兩口子剛盤下澡堂子那陣,為了省人工,葛艷親自上陣,在女賓部給人搓背。三九寒天,她手上皸裂的口子被搓澡巾磨得直滲血,還得笑著給客人遞熱毛巾。

後來生意漸漸好了,葛艷總算能坐在收銀臺數錢歇口氣,袁金海卻開始三天兩頭不著家了。

高考後有個午後,天悶得像鍋蓋扣下來似的,她一推開袁家的門,就撞見葛艷把麻將桌掀翻了,翡翠鐲子在她腳邊摔成了幾段。

袁星火蹲在地上撿麻將牌,背影看著瘦得有些僵。

他低著頭,誰也不看,也沒說話,只是一顆顆把牌撿回去,像在收拾什麽再也拼不回去的東西。

那時候她不明白怎麽回事,現在才懂,那就是風暴的中心。

林雪球擡眼看他。他靠在沙發裏,語氣平靜,眼神也不躲避,像是在聊菜市場聽來的八卦,“我媽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讓他簽協議,按手印。”

“那紙現在還鎖我保險櫃最底下呢。連‘袁金海的野種不得踏入金海灣大堂’都寫得明明白白。”

“老袁簽得賊痛快,跟買賣似的,簽完也就懶得裝了。我媽呢,天天把牌摔得震天響。有時候三天不闔眼,闔眼就躺兩天,飯都省了。”

袁星火說這話時,臉上還掛著笑。林雪球卻沒笑出來。

他的眼神,像極了小時候在菜市場遇見的那只野狗,腿斷了,窩在墻角,看到人來,還搖尾巴。

她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按在他膝蓋上,掌心裏全是汗。

“我就這麽留在了平原。不是怕我爸再作妖,是我媽她……”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語速緩下來,“她半夜喜歡坐在陽臺上吹風,穿著睡衣,一動不動。風把她衣服吹得鼓起來,像個隨時要飛遠的風箏。”

林雪球輕輕咬住下唇,那畫面像是從腦海深處竄出來的,帶著潮濕、黏膩的噩夢質感,讓她整個人像被冰水潑了一身,冷得想要發抖。

她還沒來得及從那畫面裏掙脫出來,他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有一回我假裝睡著,聽見她在廚房磨刀,整整兩個小時。第二天早上,刀就插在砧板上,刀把上還纏著她那條玫紅色的絲巾,平時出門才舍得戴的那條。”

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手背上的青筋繃著,骨節清晰,像根被拉太緊的線。

原來當年他不是怕出門,是怕家裏出事。

那年送她去北京前,他們去了趟威海,住在海邊。他那幾天隔三差五往家打電話,她還笑他,沒出過遠門,一離家就想媽。

現在想來,那些電話一通接一通,全是查崗。

“她現在好多了。” 袁星火勉強笑了一下,“麻將輸了照罵人,吃飯照挑刺,誰說她不行,她能頂一句頂仨。”

他起身走到窗邊,外面沒什麽風景,他卻站了好一會兒。

“我在想,也許是時候換個地方了。”

說完,他轉過身來,定定看著林雪球。

空氣像是繃住了。

她沒動,眼神卻輕輕晃了一下。

墻角那只倉鼠踩著輪子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也察覺到了什麽。

下一秒,她抓起抱枕砸他身上,“少在這兒犯渾!你現在當你金海灣太子爺多滋潤?首都那麽好混?你去了北京,分分鐘叫你後悔。”

抱枕砸在他胸口,他紋絲不動,眼神一點沒躲,語氣硬得像刀背,“我想去北京,是圖那地兒好混?我他媽是想跟你一起。”

林雪球怔了下,心跳像被絆了一下,呼吸也亂了。她不知道,此時是該發火,還是起身就走。

袁星火沒給她逃的機會,往前一步,話頂了上來,“你到底想躲到什麽時候?我說一句你就躲一句,是不想聽,還是根本不敢聽?”

她嘴唇動了兩下,楞是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喉嚨像卡著一團火,壓著,悶著,怎麽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幾秒,她才冷冷地開口:“你想得可真多。”

屋子安靜得近乎沈悶,像剛好停在一場爭吵爆發的前一秒。

袁星火站在那裏,眼神還頂著她,喉結微微動了下,像在把什麽咽下去。他語氣低了下來,不再咄咄逼人,像是哄,又像是求,“雪球,到底是我想多了,還是你不敢想?”

這話像一把細鈍的刀,緩緩推了進來。

林雪球死死咬著後槽牙,手心一片濕冷。

他這一軟,不是給她出路,而是把她逼進了更深的死角。

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葛艷熟悉的腳步聲,拖鞋蹭著樓梯,鑰匙串叮當作響。

她三步並兩步來到門口,手握上門把的那一刻,她忽然回頭。

聲音低低的,像風刮過窗沿,“再提一個字,我真翻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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