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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會失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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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會失眠嗎?

就在言思箏指尖快要抵上撥號鍵時,手機屏幕倏地亮了起來,短促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是林清弦發來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我到了,你早點睡。

沒有多餘的字,沒有解釋,甚至連個表情都沒有。

言思箏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分鐘,手指懸在屏幕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句:好,你也早點休息。

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她把手機扔到枕頭邊,翻身對著天花板,心裏那點懸著的焦躁並沒被安撫,反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澀。

窗外的月光漫進來,落在地板上,映出一小片冷白的光。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林清弦微博發的一張照片,拍的是她公寓陽臺下的梧桐樹,下面配了五個字:樹會失眠嗎?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進了林清弦的微博主頁。

這個賬號是她們談戀愛的時候言思箏偶然發現的,那時候她第一反應是震驚林清弦這樣的人居然也會玩微博這個軟件,她當時就壞心思的沒告訴林清弦,因為她也有點想知道自己面前的林清弦會不會在網上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一直到分開後,言思箏拉黑了她的微信、電話,甚至拉黑了那個共同好友的朋友圈,唯獨在微博的拉黑界面,手指懸了半分鐘,最後還是點了返回。這是她僅剩的、能不動聲色窺探林清弦生活的窗口,像攥著一根快要繃斷的蛛絲有些舍不得松手。

但林清弦的微博更新頻率依舊低得離譜,平均三個月才冒一次泡。最新的一條停留在上個月,配圖是一張蛋糕的圖片:還是不習慣。

言思箏下意識就想到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拿著勺子挖著小蛋糕,然後蹙著眉的樣子。不習慣吃甜食那為什麽還要去吃呢,搞不懂林林清弦怎麽想的。

後面言思箏養成了習慣,每周都會點開她的主頁刷一遍。沒有新動態就翻舊的,翻到六年前她們同居的居家照,這張照片她一直沒刪。

她從不會點讚評論,甚至會刻意清除訪問痕跡,仿佛這樣就能假裝自己從沒來過,只是遠遠看著她在做什麽,亦或者她會不會想自己。

這種關註像一種無聲的執念,她想讓林清弦後悔不明不白和自己分開,所以一直忍住不去主動找她,但她卻又忍不住通過這僅存的窗口,打撈一點關於她的細碎痕跡。就像寒冬裏揣著一顆沒捂熱的糖,明知吃不到卻也舍不得丟掉那點微弱的甜。

她退出微博關掉後臺,卻又忍不住重新點開,反覆幾次,窗外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林清弦會失眠嗎?

窗簾的縫隙漏進幾縷昏沈的光,把天花板映得一片灰白。言思箏是被手機震動驚醒的,劃開屏幕才發現已經下午兩點,房間安靜得讓人煩躁,她盯著天花板好半天才緩過神——夢裏全是林清弦。

夢裏是沖她笑的林清弦,說話時尾音輕輕上揚的林清弦,撒嬌的林清弦,皺眉卻從不發火的林清弦。

言思箏伸手想去牽她,指尖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虛空。

心跳得又急又重,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想去找她。

這個想法剛落地,就被她自己掐滅了一半。她掀開被子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步無意識地挪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湧進來,晃得她瞇起眼,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裏盤算見面的場景。要穿什麽?黑色風衣還是衛衣夾克外套?要說什麽?“好巧啊”太客套,“我夢到你了”太矯情。

她找不到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說路過公司?太刻意,她根本對這些事絲毫不感興趣,而且自己也沒什麽事要往那邊去。

說單純想見見她?可昨天她的態度又讓自己覺得林清弦好像不需要她。狠話是她說的,主動靠近也是她,現在思考煩惱的還是她。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悶響。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喉嚨裏湧上一陣酸脹的疼。

想她是真的,沒理由見她,也是真的。

直到下樓時碰見正巧坐在電視前的林蕓,言思箏腳步頓了頓,扯出一抹算不上真切的笑,低聲打了聲招呼:“林阿姨。”

林蕓正盯著午間檔的家庭倫理劇,手裏還織著半截米白色的圍巾,聽見聲音擡眼眼鏡滑到鼻尖,她擡手推了推,目光落在言思箏身上,眉頭輕輕蹙了蹙:“醒了啊思箏?想吃什麽我給你做,哎呦臉色怎麽這麽差,跟沒睡好一樣。”

言思箏開口“不用,不餓,可能熬夜了。”說完垂著眸往冰箱走,拖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客廳的暖氣開得足,她身上只穿了件純棉睡衣。路過茶幾的時候,她瞥見果盤裏擺著洗好的草莓,顆顆飽滿通紅,是林清弦愛吃的。

冰箱門被拉開的瞬間,冷氣裹挾著各種食物的氣息湧出來。她彎腰翻找指尖觸到冰涼的罐裝咖啡,頓了頓又縮回來,轉而拿起一瓶常溫的礦泉水。

身後傳來林蕓的聲音:“思箏,你今天要出門找清弦嗎?”

金屬門合上前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她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收緊,瓶身被捏出幾道淺淺的凹陷,只含糊地應了句:“怎麽了。”

電視裏男女主角的突然爭吵,夾雜著幾聲瓷器碎裂的脆響蓋住了林蕓的聲音,她擡手將聲音調小重新開口:“沒什麽大事,就是你姐姐,昨天走之前把包落家裏了,我想著你下午要是找你姐姐,順便送過去。”

言思箏握著礦泉水瓶的手猛地一頓,冰涼的瓶身硌得指尖發麻,心底那點被強行按下去的雀躍,瞬間像破土的芽,瘋了似的往上躥。她怕臉上的笑意藏不住,連忙低頭扯了扯衣角,聲音盡量放得平淡:“噢,嗷行,那我出趟門吧。”

林蕓沒察覺她的異樣,聞言擡眼瞥了她一下:“就擱玄關那個矮櫃上卡其色的包。”

言思箏“嗯”了一聲,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了蜷,指尖的溫度驟然升上去幾分。她刻意放緩了腳步往玄關走,耳朵卻豎得筆直,生怕漏了林蕓後半句的話。

此刻胸腔裏那顆沈寂了許久的心臟,正砰砰直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包就安安靜靜躺在矮櫃正中央,而言思箏又發現包帶耷拉著,邊角處還留著言思箏第一個聖誕節送給她的那個小貓掛件,磨得毛邊都翹了起來。

她伸手拎起來,包身輕飄飄的,小貓掛件原來林清弦一直都在用。

“路上慢點,”林蕓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帶著點過來人似的通透,“路上記得吃點東西,你到了給她打電話要是你姐姐沒接,你就找張秘。”

言思箏轉過身時臉上裝出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胡亂應了句“知道了”,彎腰換鞋的動作卻快了幾分。玄關的光線有點暗,她低頭系鞋帶時,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光。

見面的理由這不就來了!還是這麽順理成章的理由。

鞋跟磕在玄關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

她的手心早就沁出了汗,死死攥著方向盤,連儀表盤上跳動的時速都顧不上看,車窗外的樹影飛快往後掠,滿腦子都是待會見到林清弦。

這一路,方向盤大概是最懂她的,它感受著她掌心的滾燙,感受著她因為過於激動而微微失控的轉向。

她甚至提前在腦子裏演練了幾十遍見面的開場白,從“你的包落家裏了”到“林阿姨讓我給你送來”,翻來覆去地斟酌,連語氣的輕重都反覆掂量。

車上言思箏的嘴角倒是沒下來過,反正在自己車上也不怕被人看見。

可眼看著導航提示離畫室只剩五百米,言思箏的腳卻猛地踩了剎車。

車子停在路邊引擎熄了火,她盯著前方不遠處的大樓,玻璃門裏隱約能看到晃動的人影,心卻突然沈了下去。

就這麽進去?

手裏只有一個舊包,太單薄了。

她看著路上的行人,似是想到什麽,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重新發動了車子。方向盤在掌心轉了個彎,朝著隔壁商場的方向駛去。這一次她的車速慢了些,手心的汗漸漸收了,心裏那點慌慌張張的激動,被一種更柔軟的期待取代。

她想給林清弦挑一條圍巾,要選她喜歡的材質,這樣她的冬天就不會那麽冷,可以的要買長一些的,能夠圍下兩個人最好。

車子穩穩停在商場地下車庫,言思箏拿著手機下車,腳步輕快了不少,玻璃門“叮鈴”一聲彈開,暖氣裹著香氛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

商場一樓的專櫃大多是精致的女裝,她腳步匆匆地掠過,目光卻在轉角處的羊絨店門口頓住了。櫥窗裏掛著幾條圍巾,米白色的那款最打眼,羊絨的絨毛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林清弦是不是有件這個顏色的毛衣?

她推門進去,店裏的導購立刻迎上來,語氣溫和:“女士,是要挑圍巾嗎?”

言思箏應了聲:“嗯。”

她走到櫥窗那款米白色圍巾前伸手摸了摸,羊絨的質地軟糯得不像話,導購在一旁介紹:“這款是今年的新款,羊絨含量很高,貼膚戴特別舒服,而且顏色百搭,女孩子都很喜歡。”

言思箏沒說話,視線落在圍巾的流蘇上。林清弦挺怕冷的,在一起的哪個冬天,脖子總會縮成一團,總像一只小貓怪怪的蹲在哪個小對角,但她會把自己的圍巾一圈圈繞好,再往壞裏塞個暖手寶,她總在照顧自己。

“這個,幫我包起來吧。”言思箏指了指那條米白色的圍巾,又補充了一句,“麻煩包裝得精致一點。”

導購笑著應下轉身去拿禮盒。言思箏站在原地,目光掃過貨架上的其他款式,突然又想起什麽叫住導購:“等等,再拿一條灰白色的。”

這樣算不算情侶款,如果林清弦會戴的話。

兩條圍巾被裝進印著燙金logo的禮盒裏,導購遞過來的時候,言思箏接在手裏,付了錢拎著禮盒往商場外走,玻璃門再次彈開,寒氣卷著風撲過來,吹的她打了個寒顫。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禮盒,又擡頭望向不遠處的大樓,心臟跳得比剛才更急了。她甚至開始想,林清弦看到圍巾會開心嗎?下一秒目光卻在斜前方的街角頓住了。

那裏支著個小小的花攤,兩把竹編傘撐開,掩著滿筐的玫瑰與洋桔梗,粉白的花瓣被曬得微微蜷曲。花攤後站著兩個小姑娘,看年紀不過十來歲,梳著一模一樣的馬尾,穿著不太得體的棉服。兩人明顯是雙胞胎,眉眼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左邊那個的發梢別著枚碎鉆發卡,右邊那個的緊緊牽著她的手。

看見言思箏駐足,兩個小姑娘對視一眼,齊齊踮著腳朝她揮手,脆生生的聲音飄過來:“姐姐,要買花嗎?”

左邊的小姑娘先一步跑過來,手裏攥著束包裝簡單的白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她仰著小臉鼻尖被凍得通紅:“姐姐要買花嗎?都是今天新鮮的花,我和姐姐一起摘的。”

右邊的那個也跟上來,手裏捧著束粉色洋桔梗,聲音比妹妹稍低些:“是的,姐姐還可以自己挑喜歡的。”

言思箏低頭看她們,風一吹妹妹的發卡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彎腰去撿,卻不小心帶倒了腳邊的一小筐滿天星,細碎的白色小花撒了一地,頓時眼圈微微泛紅。

“對不起對不起……”她小聲囁嚅著,手忙腳亂地去撿,姐姐立刻蹲下來幫她,兩人的馬尾辮蹭在一起。

言思箏突然被眼前的畫面柔化了,她蹲下身幫著她們把滿天星撿回筐裏,聲音放得溫和:“這麽冷的天,你們什麽時候下班回家?”

妹妹先擡起頭努力扯出個笑:“八點多我們就回家,姐姐。”她指了指身後剩下的半筐花,花瓣被風吹得微微發蔫,“雖然爸爸總說賣不完不來接我們,但我姐姐會帶我回家。”

姐姐扯了扯妹妹的袖子,接過話頭聲音比妹妹沈穩些:“我們家就在附近,賣完就走。”說著,她還下意識地把妹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用單薄的肩膀替她擋了點風。

言思箏看著她們凍得發紫的指尖,她彎腰拿起那束白玫瑰,又指了指筐裏剩下的:“那這些我都買下,你讓你姐姐帶你回家,好不好啊?。”

妹妹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風吹燃的兩簇小火苗:“真的嗎?謝謝姐姐!”

姐姐語氣裏也是藏不住的興奮“謝謝姐姐,我們會包的很好看的。”

告別買花的妹妹,言思箏抱著那一大捧白玫瑰和洋桔梗,花瓣蹭著脖頸,癢絲絲的,心裏卻莫名生出幾分窘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休閑裝,手裏還拎著圍巾禮盒和包,活脫脫像個跑腿送東西的。要是就這麽闖進畫室,林清弦會不會以為是哪個客戶訂的花,頭也不擡就讓他放門口?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腳步都頓住了。

風卷著寒意撲過來,吹得花瓣微微發顫。她下意識地把花往懷裏攏了攏,又怕壓壞了嬌嫩的花瓣,只能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

她心裏反覆掂量,公司其他人看到她抱著這麽大一束花,該怎麽解釋?總不能說“路過順手買的”吧?

果不其然站在公司門口,前臺頭都沒擡,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語氣帶著程序化的敷衍:“外賣放旁邊的櫃子上就好,看聯系人,如果是給林總的麻煩帶出去扔掉就好。”

言思箏抱著花的手臂猛地僵住,血液像是瞬間沖上頭頂,又在頃刻間涼了下去。

給林總的?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懷裏的花莖,前臺那句“帶出去扔掉”像根針,輕輕一下就刺破了她一路憋著的雀躍和期待。她甚至能想象出畫面:大概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花束被送到這裏,林清弦連看都懶得看,只淡淡吩咐一句,前臺便習以為常地處理掉。

懷裏的花瓣被風吹得晃了晃,帶著點微弱的香,言思箏想說自己不是外賣員,想說這花是特意買給她的,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自己現在和林清弦那些追求者一樣嗎?

言思箏僵在原地,有些後悔不應該抱著這一捧花進來。

就在這時電梯“叮”的一聲輕響,門緩緩滑開。張秘書踩著高跟鞋快步迎出來,一眼就瞧見她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是言小姐吧?我是林總的秘書小張。”

言思箏楞了楞,下意識地收緊了抱花的手臂。

“林總在會議室開項目評審會,手機都調成了靜音,”張秘書引著她往走廊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剛剛看到消息,知道你來了,特意讓我來接您的。”

“特意”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猝不及防投進言思箏心裏,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和其他追求者還是不一樣的。

她懸著的那顆心,瞬間就落了地,連帶著胸腔裏的憋悶都散了大半。原來她還會特意吩咐人來接自己——這個認知讓她耳尖悄悄發燙,連腳步都輕快了些,懷裏的花好像也不那麽燙手了,反倒透著點清甜的香。

言思箏路過會議室,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塊,磨砂玻璃門後還能看到人影攢動,她仿佛能透過那層玻璃,看到林清弦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垂眸看文件時,眼睫在燈光下投出的細碎陰影。

那是她沒見過的成熟幹練的樣子,卻又和記憶裏那個溫柔朝著自己笑的樣子悄悄重合。

“林總交代了,讓您先去她辦公室等一會,她那邊交代完收尾工作就過來。”張秘書推開辦公室的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言思箏抱著花和禮盒走進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她站在空曠的房間裏,目光掃過辦公桌——桌上擺著一盆胖乎乎的多肉,葉片飽滿;筆筒裏插著一支鋼筆,是自己送她的那一只。

言思箏擡手輕輕碰了碰那支鋼筆,指尖的溫度好像能透過金屬觸到遙遠的從前。

林清弦用它簽過多少次自己的名字,看見它的時候,會想到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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