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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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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籃曲

銀蓮花的花語是“期待”。

阿爾瓦去年在庭院裏種了一些這樣的纖細小花,到了這個季節,就會開出重疊、多瓣的花朵。花朵的顏色很豐富,接近花蕊的地方還有漂亮的漸變。

阿爾瓦算不上很喜歡這種花。

他不是因為喜歡才種這款花。

盧卡斯好奇問他,他也沒有遮掩,說是以前的習慣。

他以前的家裏就有很多這樣的花,是盧卡斯逝去的父親、他曾經的摯友,送給他的,送了很多。

喜歡銀蓮花的,另有他人。

盧卡斯問他是不是想回到以前的生活。

阿爾瓦果斷搖了搖頭。

“可是……”

盧卡斯看著庭院裏的花,抱著小貓,轉頭望向阿爾瓦,“銀蓮花的根莖部分有毒,養貓不能種這個。”

阿爾瓦第二天就把花分給了家裏沒有寵物的同事們。

這些位置換上了不同顏色的石斛蘭。

花朵小小的,一串花枝上會開出很多花苞,有點像鈴蘭。

不過它們花瓣的方向是相反的,一個是像百合一樣敞開向外,而另一個是內收再微微敞口,像一個小小的鐘型。

盧卡斯閑下來喜歡靠在庭院的長椅上給家裏的花畫素描。

但是阿爾瓦會經常打斷他。

因為盧卡斯想事情的時候會咬鉛筆,有細菌,不能咬。

知道貓不能吃什麽花,但是不知道人不能吃鉛筆嗎?

不管。

盧卡斯最近很愁。

愁著怎麽求婚,愁著怎麽跟阿爾瓦說。

母親給的戒指應該用上嗎?還是當作普通的“嫁妝”?

呃,他需要從巴爾薩克家帶嫁妝嗎?還是他應該帶聘禮?

他在網上搜索了很多結果,都說現在的歐洲社會不怎麽追求嫁妝和聘禮了。

但是他知道母親結婚的時候也帶了很大一筆嫁妝過來,除了支票,還有古董、商鋪和房子,這些都是巴爾薩克家留給母親婚後用的,擔心她在荷蘭被欺負。

祖父母還給塞曼家的父母和那個人準備了另外的贈禮,也是從巴爾薩克家帶過來的嫁妝的一部分。

他問了母親嫁妝和聘禮要準備多少,母親也想了很久,最後她問了一個相當具有探究性的問題——

你們結婚,是誰娶誰,誰嫁到誰家裏?

問題就回到了以前開玩笑說的那句話。

是要阿爾瓦改姓巴爾薩克,還是要盧卡斯改姓洛倫茲?

如果要阿爾瓦改姓巴爾薩克,就禮節而言,那確實要出很大一筆嫁妝。畢竟你是要別人家的兒子到自己家來。

當年巴爾薩克家會答應這門婚事,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看在繼承人的份上。

巴爾薩克家需要讓獨生女誕下後代,需要留下繼承人。

人類不是能夠無性繁殖的花,不能做到一個人生下孩子。

而且巴爾薩克家也需要一個符合倫理道德的婚生子。

啊啊,但是盧卡斯也沒想那麽多……

結婚難道不是兩個人的事情嗎?他沒有真正想過改姓的事。

他怎麽可能讓阿爾瓦改姓!人家已經是很有名的物理學家了!

這就不是巴爾薩克女士能猜得出來的問題了。

這得他們兩個商量。

問題是盧卡斯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商量。

盧卡斯想了很久,趁著阿爾瓦晚上在書房工作,他扭扭捏捏地走到對方身邊,快速放下一個疊起來的小紙片,接著轉身就跑。

他躲在書房門後偷偷觀察。

阿爾瓦寫完手上的段落才移開視線,拿起小紙片展開看裏面寫的什麽。

他看完的第一反應是四處尋找盧卡斯的身影。

盧卡斯這幾年已經提升了自己的躲貓貓技巧。這一次躲得很好,阿爾瓦看了一圈都沒看到他。

阿爾瓦重新看向這張被放在桌上的小紙片。

盧卡斯只在上面寫了一句話:如果我們結婚,你或者我,需要改姓嗎?

這……有什麽是不能直接問的?

他坐在書桌前,前前後後看了幾遍,正反面都看了,反面是空白的。

他甚至還舉起來對著臺燈看,看看是不是有什麽隱形墨水寫的文字。

沒有。

只有這一個問題。

他只花了幾秒鐘思考,然後拿起手邊的圓珠筆,在小紙片背面作答。

他寫完又把小紙片疊了起來。

盧卡斯在門後註意著他的動靜,一看到他起身,就立馬拔腿往樓上走。盧卡斯小心翼翼地湊在墻角邊聽對方的腳步聲,直到確認對方沒有跟上來,才把懸著的心放下來。

阿爾瓦好像是去主臥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隨後又變近了。

盧卡斯把身體貼近墻壁,做好再一次溜走的準備,但是好像對方是回書房了。

等阿爾瓦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他探頭觀望了一會兒,再躡手躡腳地爬下樓梯,去主臥看看對方留下的字跡。

他遠遠就看到了那個小紙片被放在床頭櫃上。

盧卡斯快步上前奪過小紙片,匆忙拆開讀裏面的內容。

阿爾瓦還是那種什麽都可以、什麽都行的態度。

——我認為,我們不需要受世俗的拘束,你想改姓也可以,不想改姓也可以。我們可以保留原本的姓氏,這樣你做研究發表成果也方便。

盧卡斯抓著紙片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把紙片攥在手心,一頭紮進旁邊蓬松的枕頭裏,對著枕頭放聲大哭。

盧卡斯的耳邊仍然縈繞著母親的斥責,母親的聲音在耳邊不斷說著,不能哭,巴爾薩克家的繼承人不能這麽軟弱,不能暴露自己的弱點。

但是阿爾瓦會說,沒關系。

沒關系,哭也可以,想在他的懷裏放聲大哭也可以。

他會永遠在你身邊。

不堅強也可以,想要尋求他人的懷抱、想要依靠他人也可以。

和那些“還行”、“還不錯”是一樣的,很多不被允許的事情,在阿爾瓦這裏都會換來相同的回覆——“可以“、“也可以”。

阿爾瓦會在每一次噩夢驚醒的時候抱著他,輕輕哄他重新入睡。

阿爾瓦也會記住他的每一個喜好,每天做不一樣的飯菜,每天都讓他吃得飽飽的。

相同的場景,母親會說,不要吃那麽多,你會長胖,你要學會忍耐;不要拼命把食物往嘴裏塞,這樣像乞丐;吃飯的時候手不能放在餐桌下面,手肘也不能抵在桌子上……

過去那麽多年來,盧卡斯一直覺得,母親只會是母親,母親不是媽媽。

這麽說會讓她很難過,所以他不會在母親面前這麽說。

但是他也會想要媽媽,想要爸爸,想要一個真正的家,一個溫暖的家。

他想要的恐怕不是婚姻,他想要的只是一個家。

他其實一直都很明白……

正在悶頭痛哭,他突然感覺背後一暖,一雙大手環抱住他的腰,卷曲的發絲蹭著脖子,對方的腦袋貼上他的腦袋蹭了蹭。

“怎麽啦?一個人在這裏生悶氣?”

阿爾瓦註意到樓上的動靜,放下工作,過來看看是什麽情況。

順便也是來看看需不需要自己講講睡前故事。

可是一來就看到盧卡斯在哭。

他還不理人。

“是我惹你不高興了嗎?你可以告訴我,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我有哪裏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

雖然都是問句,但語氣很溫柔,聽起來像是哄小孩的話。

盧卡斯在枕頭上抹掉眼淚,轉過頭小聲嘟囔:“沒有,你什麽都沒做錯,是我自己有點難過。”

他還是不敢跟阿爾瓦對視,很快又把頭埋了回去。

“嗯……你願意跟我分享一下難過的事情嗎?如果不願意的話,不說話也可以,我就在這裏陪著你。”

溫柔的聲音輕輕在耳邊響起。

盧卡斯把腦袋埋在枕頭裏,不出聲,也不回應。

阿爾瓦也沒有催促他。

盧卡斯就這麽背對著他安靜地待了一會兒,也不出聲,也沒有哭。片刻之後,他磨磨蹭蹭著轉過身,換了另一個位置,埋進了阿爾瓦的懷裏。

阿爾瓦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讓人很安心。

很普通,也是這種普通,感覺很踏實,有種平凡的幸福感。

思緒越來越沈,腦袋越陷越深,身體卻感覺變輕盈了,這樣的感覺很舒服。阿爾瓦在他耳邊輕輕哼唱起舒伯特的搖籃曲,抱著輕輕搖晃。

腦袋裏追隨著晚上吃的土豆牛肉,盧卡斯蜷起身體,沈沈地睡去。

阿爾瓦在他睡著之後,從口袋裏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聊天軟件裏有幾條未讀消息。

活動策劃人作為最後核對,向阿爾瓦這個甲方發送了整體的計劃方案,確認活動方案是否可以接受,整體流程有無其他問題,是否需要進行修改。

阿爾瓦點開表格圖片認真核對了當天的行程安排。

首先要把他約到附近的咖啡館說想試試新出的單品,但這是個幌子。

等他到了咖啡館,再和他說有東西忘帶了,讓他先去公園等等,待會兒會把車開到公園那邊,他們一起開車去吃飯。

但目標就是讓他待在公園裏。

此時公園裏已經完成了場景布置,是一個非常好的氛圍,很適合推進下一步的計劃。

阿爾瓦為此準備了很久,也期待了很久。

在盧卡斯碩士畢業之際,阿爾瓦想要為他準備一份特殊的畢業禮物。這份禮物很輕,或許在一定程度上會顯得有些沈重,但希望他不會覺得太過沈重。

另一條消息來自珠寶店銷售。

——洛倫茲先生,您先前定做的戒指已經做好了。您可以擇日前往我們店內領取,本店期待您的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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