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勸醉意如何

關燈
第 41 章 勸醉意如何

“夕憫, 丹楓,這兒呢!”

夕憫揚起腦袋,左右張望一番, 望見了倚著欄桿沖他們招手的紫發狐女,嘻笑地揮了揮手臂,又拍了拍身邊表情冷淡的龍尊, 示意他往上看。

紫發狐女身旁還站著銀藍發色的劍士, 後者一手壓著狐女腿下一翹一翹的椅子, 一手拽住探出半個身去的狐女的鬥篷,免得身旁這人一個激動翻下樓去, “白珩,你收著點, 小心掉下去了。”

白珩渾不在意, 蓬松的尾巴歡快地晃動,“怕什麽, 這不是有你在嗎?”

她轉過身,對著從樓下走上來的兩人笑瞇了眼,尾巴尖尖俏皮地卷了一卷, “你們今天怎麽又遲到了,是不是咱龍尊大人又又又公務繁忙耽擱了?”

丹楓抱臂挑眉:“你這回可猜錯了。”

夕憫抿唇淺笑:“其實今天是我的問題。”

“誒?”

白珩詫異地揚了揚眉,無他,實在是夕憫平常表現過於清閑,除了每周固定時間去丹鼎司坐診、有時候會幫丹楓處理事務外,幾乎整日無所事事。

夕憫與丹楓在桌子的另一邊落座。

夕憫伸出兩根手指在桌子上做出小人走路模樣,說:“今天出門的時候,小龍皇帝被龍師絆住了,就讓我先過來, 誰知道半路上有一個奇怪的人忽然跑了出來,說他知道我在丹鼎司當醫士,要我給他看病。”

白珩:“……然後,你看了?”

夕憫點點頭,“是哦。”

白珩:……

鏡流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白珩感到有些奇怪:“你給人看病也不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吧?”

“唔……原本是不用的,但是——”夕憫胳膊肘支到桌上,將腦袋擱到了交叉的雙手上。

白珩:“但是?”

“我剛碰到那個人,他突然就啪一下就倒地上了,他的家人就跑了過來,說我把他治死了,然後好多人都圍了過來。”

“豈有此理,這分明是碰瓷!”白珩拍桌,又好奇後續,“你怎麽應付的?”

夕憫純良地揚起笑臉,“我把他們都弄暈了,打了地衡司的熱線。”

“誒?”白珩先是楞了一下,上下打量一番夕憫也不像是能把人打暈的,“你隨身帶著迷藥嗎?”

鏡流表情古怪。

她想起了之前夕憫的“豐功偉績”。

下一刻,便聽見那清悅的聲音說:“沒有哦,是我自身的能力。”

白珩倒是沒追問他的能力,讓他繼續講講這事情的後續。

“地衡司的人來後,那些人就醒了,然後我們就全被帶去做筆錄了。”

“那個碰瓷的人死了嗎?”

夕憫搖了搖頭,輕飄飄道:“治好了。”

丹楓接上話簡單解釋道:“但被審訊時,那人說是因為夕憫的治療,他的病才會越來越重,然後他以為自己要沒救了就想把夕憫拉下水。”

“這是醫鬧,也太無恥了!”白珩義憤填膺地猛的一起身,坐著的椅子驟然前傾,被鏡流眼疾手快地按住才沒有翻倒。

夕憫攤了攤手,“他信誓旦旦地說在一個月前服用了我給他開的方子後一直由我醫治,結果日漸虛弱,還說如果我今日沒有心虛為什麽要和他說話。”

白珩:“那你給他開過方子嗎?”

夕憫點了點下巴,聳了下肩膀,道:“我不記得了,但我給人治療根本用不了一個月。”

丹楓淡淡補充:“但是丹鼎司有病患的就診記錄備份。”

“所以記錄是?”

“這人根本就沒有去過丹鼎司。”

夕憫:“那人說,因為他得了個古怪的病癥誰都治不好,又一直沒能約上我在丹鼎司的號,就經人找了關系說是能私下讓我給他看病。”

“然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被人帶去了一個沒有任何的監控機巧的巷子裏,由蒙面的‘我’給他看了病開了藥,還每隔一周就給他抽一管血說是做化驗,方便後續檢查什麽的。”

“那你真是無妄之災,這事也過分離譜了,他是怎麽相信的?”白珩嘴角抽了抽。

“還是病急亂投醫了吧,”夕憫叉腰,“沒辦法,誰讓我在丹鼎司太出名了。”

[驕傲挺胸.jpg]

夕憫什麽疑難雜癥都能治,幾百年來找他掛號的病人就沒有一個是無功而返的。

以至於後來名聲打出去後,每一次他在丹鼎司的號一放出來就會被人搶光。

甚至有一回,一個人將搶來的號的價格炒到了幾十倍賣給別人,也依舊有人競拍。

當然那個人後來被地衡司的人制裁了。

“後來呢?”白珩就當聽故事了,給他倒了杯酒放旁邊,“這事怎麽解決的?”

夕憫指了指旁邊的丹楓,“小龍皇帝剛好這時候把那個冒充我的人綁到地衡司了。”

事情要回到一個時辰之前。

地衡司調解室。

一個天人男子坐在桌的另一頭喋喋不休地控訴,叫囂著夕憫醫術不精害他性命。

夕憫百無聊賴地捧著允禮給他倒的茶,時不時喝一口,仿佛對方指責的不是自己一般。

多年工作經驗積累下來,允禮已經成了執事者的總負責人,這事本不該由她參與,但看見一邊是夕憫她就來幫忙一下了。

見對方一通指責的話來來去去說個不停,允禮微笑著擡手叩了叩桌子,“不好意思這位先生,如果你說夕憫醫士沒有治好你,請問你現在是如何在這裏信口開河的呢?”

那人暴躁地拍了下桌子,提高聲音道:“那是他看快出人命了才認真給我吃了特效藥讓我醒過來!”

允禮劃看了看剛從丹鼎司調來的記錄:“據我們了解,夕憫醫士在丹鼎司坐診期間的治愈率是百分之百,你並沒有被記錄在丹鼎司的就診名單裏。”

那人指著夕憫,“我是找了關系讓他私下接的診,那時候他還蒙著臉怕被發現。”

“那你是如何確定那蒙面之人是這位醫士的”

“都說了我是找了關系的!”

允禮耐心道:“這樣吧,既然你說是托了關系,那麽請告訴一下中間人的姓名。”

那人眼神閃爍,梗著脖子道:“這、這我怎麽能說,壞了規矩,以後還怎麽請人辦事!你怎麽不問他!”

一直安靜喝茶的夕憫忽然開口:“你說我每周給你抽血化驗”

“裝什麽裝,你每次都抽這麽滿滿一管,”那人嘁了一聲,比了一個手掌的長度。

夕憫眉梢微微揚起,“每周這麽一管?那你的身體底子還是挺好的。”

允禮掩唇憋住笑。

那人火氣沖上腦門,“我*仙舟臟話**!”

“先生,請你註意言辭,”允禮正色道。

夕憫放下茶杯,伸手摘折下桌上一盆植物,又伸手點了點斷口處,那嫩綠的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

“可我給人治病用不著那些,”那彎著笑眼卻顯得冷淡。

調解室陷入寂靜。

允禮輕輕咳了一聲,“這位先生,是這樣的,我們夕憫醫士剛沒給昏迷的你餵藥,人家治病都是用術法的,你懂吧,就是類似於持明族雲吟術那樣子的。”

這時候,調解室的門被人推開。

丹楓帶著一身寒意走了進來,身後的龍尊近衛壓著一個被捆的嚴嚴實實的鬥篷人。

坐在夕憫對面的人看見熟悉的蒙面黑鬥篷刺啦一下推開椅子站起來,驚詫道:“是他!”

“那人原為來自漆黑天體挪得星的短生種,多年以來運用坑蒙拐騙各種手段殺害了仙舟民三千一百二十人,並飲下受害者血液獲得長生,現已被十王司關押。”*

一樁烏龍卻引出來一場大案,實在讓人感到沈重。

“不說這個了,”白珩換了個輕松些的話題:“今天約你們來聚餐,是因為我過三天就要回曜青了,可能後面幾年都無法見面……”

她眨眨眼,“所以,你們有誰還想坐坐我的星槎嗎?”

鏡流移開目光,面無表情地低頭喝了一口酒。

夕憫像是個小彈簧似的舉起了手。

丹楓沒攔住躍躍欲試的小蝴蝶,只得好生生地叮囑道:“安全帶系好。”

這意思就是不想嘗試乘坐了。

白珩不服氣地晃了晃不知從哪裏掏出來的證件:“我可是專業的飛行士!”

丹楓似笑非笑道:“這位專業飛行士,希望你不會第三次掉進波月古海,不會第四次被地衡司捉走寫檢討。”

鏡流:“噗——咳咳,抱歉。”

白珩迅速扭頭:“鏡流!你也笑我!”

鏡流:“飲月先嘲諷你的。”

丹楓:“事實而已。”

白珩被幾個大字戳倒在桌子上,大呼道:“那都是意外!”

“你確定這次沒有意外嗎?”

龍尊大人抱臂看著她,目光幽幽,聲音也幽幽。

白珩擡頭看向天花板。

啊這天花板可真天花板。

鏡流笑說:“你的運氣,可真不好說。”

白珩哼哼:“但我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對吧,夕憫”

她將話頭拋給在場唯一積極報名乘坐自己星槎的人,企圖二對二。

然而沒有得到回應。

幾人的目光齊齊投去。

發現夕憫正舉著杯盞發呆,臉頰上是兩團淡淡的紅暈,目光虛虛的沒有落點。

丹楓輕輕把他手中杯盞拿走。

他的目光就隨著杯盞轉移,遲緩地低垂下眼眸,直到丹楓將杯盞放到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夕憫口中低噥:“琉璃鐘,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話音未落身子就是一歪,軟綿綿地倒到了旁邊人的身上。

丹楓下意識將人接住,小心地把癱倒成一條的小蝴蝶攙起來。

一低頭,就望見了他波光瀲灩的晶亮眼眸,丹楓伸出手在他有些飄忽的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五……十……十年生死兩茫茫,五年生死一茫茫……”

“哪學來的歪詩,”丹楓只覺好笑,戳了下夕憫的臉頰,“真醉了?”

夕憫沒什麽反應,像是個面團任由揉圓搓扁,一戳就是一個窩窩。

戳了兩三下,他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簾睨了丹楓一眼,迷蒙的眼裏漾起了幾分小情緒。

白珩驚訝:“這是最低度數的果酒啊,而且他才喝了一口吧,酒量這麽差?”

千杯不醉的酒豪不可置信地拿起桌上的酒壺聞了聞重新確認,又稀奇地圍著夕憫轉了一圈,蹲到夕憫旁邊,豎起的一根食指晃了晃,問:“這是幾?”

“一……兩……兩句三年得,一句一年半。 ”

白珩忍著笑,又勾起兩根指頭,“這個呢?”

“六……三……飛流直下三千尺,再流直下六千尺。”

“好!”白珩樂不可支地拍了下掌,玩心大發,還要繼續。

鏡流笑著搖了搖頭,“別玩了,飲月要瞪你了。”

丹楓:“呵。”

丹楓起身去點了一壺檸檬蜂蜜水來,等溫度差不多了,才端到夕憫嘴邊給他一點一點地餵下去。

夕憫乖乖地低頭啜飲完一杯就將杯子推開了,醉意朦朧的眼睛擡起看向丹楓,詫異道:“小龍皇帝,你有三個誒!”

丹楓:“那是你醉眼昏花。”

夕憫搖搖頭,“我沒醉。”

“醉了。”

“沒有。”

“喝醉了的人才會說自己沒醉。”

夕憫垂眸思索了半晌,暈乎乎的腦袋運轉了一下,開始搖頭晃腦地吟起詩:“美人醉燈下,左右流橫波。王孫醉床上,顛倒眠綺羅……”

前傾過身伏到了丹楓肩頭,夕憫癡癡笑著在他耳畔吹了一口香氣,“君今勸我醉,勸醉意如何?”

-----------------------

作者有話說:*引自十王司重犯名錄·無生侯文本,做了修改

“琉璃鐘,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李賀《將進酒》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賈島《題詩後》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李白《望廬山瀑布》

“美人醉燈下,左右流橫波。王孫醉床上,顛倒眠綺羅。 君今勸我醉,勸醉意如何?”——元稹《酬樂天勸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