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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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是個會讓人不自覺就安靜下來的地方,哪怕是人潮湧動的門診大廳也一樣。多數時間,人們是不會在醫院大聲喧嘩的,當然可能和身體不適也有關系。到了晚上,這樣的安靜就更為突出了。

住院大樓前方的花園裏,身著長袖運動套裝的年輕男人與穿了一身藍色工服的中年男人並排坐在一起。花園裏十分安靜,這個時間一般不會有病人出來散步了。年輕男人用食指蹭了蹭鼻子,掏出兜裏的香煙,習慣性地拿出一根,遞向一旁。見中年男人露出異樣的眼神,他忽然意識到不妥,尷尬地笑笑,將煙揣回兜裏。

“平時想抽兩口怎麽辦?必須去醫院外面嗎?”年輕男人問。他留著平頭,眼角有塊疤。

“只能去外面,但我戒了。”中年男人有一副老實憨厚的長相。他雙手抱胸,靠向椅背閉目養神。

對他來說,現在是難得的休息時間。人到中年,總喜歡一個人走走。他本打算獨自到花園散心,沒想到年輕男人跟了過來。他們不熟,沒什麽可聊的,但年輕男人似乎不這麽認為,正試圖尋找話題。真是聒噪的年紀啊,他皺著眉毛心想。

“能戒煙的都是這個。”年輕男人伸出一個大拇指,可惜對方看不見。

“不戒也沒辦法,幹的就是這份工作。病人隨時會叫我,我可沒工夫往醫院外跑。我總不能和人家說‘你等我抽完這根煙’吧。”

“也是。你們一天多少錢?”

“三百。”陪護費用明碼標價,由醫院統一收取,沒什麽可隱瞞的。

“不多啊。要被抽成吧?幹著又臟又累的活,一個月到手能有四五千?夠幹嘛的。”

可能是不想被對方看不起,又或者是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中年男人揚起嘴角,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瞬時換了副臉。“有的家屬大方,除了支付醫院要求的基本工資,還會……”他伸出手,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比如我們老板?”

中年男人沒有答話。話題點到為止,若被醫院拿到私收紅包的證據,他會丟掉這份工作。多一分錢自然多一分照顧,他自認為可以拿捏好尺寸,在不降低基本標準的情況下提供更好的照護。不像有些同事,沒有紅包幹脆不好好幹活,醫院前陣子剛開除過一個。

“你們這麽幹,也算‘受賄’吧?”

“別瞎說!哪有這麽嚴重。再說了,那些家屬可以不給啊,誰也沒強迫他們。都不給不也就沒這事了嗎,賴不著我們。”

“也是啊。”年輕男人接受了對方的說法,扭頭看向身後的住院大樓。大樓零零散散的亮著燈,不少病人應該睡了。他的目光鎖定在某個樓層。

老板千萬別出什麽事,他心想。年輕男人高中肄業,沒有任何擅長的技能。唯一能被拿出來炫耀的,就是曾經軍人的身份。退伍後,他好不容易找到這份保鏢的工作。被保護的人是雪城商界的大老板,他的工資自然不菲。他可不想出什麽岔子,失去這份工作。

要等到什麽時候啊?他吸了吸鼻子,摸著兜裏的香煙。老板叫他暫時離開病房,他便跟著護工來到花園。算了、算了,哪都不去了,他煩躁地對自己說。若老板忽然找他,他總不能真的和對方說:等我抽完這根煙的。

真難熬啊,他回過頭,學起旁邊中年男人的動作,閉上雙眼,靠向椅背。

……

真難熬啊,趙杞心想。

他不是第一次在醫院陪床。多年前,他曾陪護過一個女人,就是那位上周接受補拍合同的女演員鐘淺晴。當時公司新制作的電影正處於路演階段,鐘淺晴是女主角,不巧在拍廣告時出車禍受了輕傷。他的父親認為這是對家在搗亂,便安排他守在醫院。

他陪床的目的不是為了照護,而是出於保護。今天也一樣。

病房亮著燈,明亮得略顯蒼白。趙杞有點緊張,他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不知道冷崇山在做什麽,對方沒有發出任何動靜。但他猜測,冷崇山的內心恐怕也不平靜。

他們在等人——那個將鉤吻放進養生湯的殺人兇手。

下午的時候,冷崇山告訴趙杞,他查看了近些年的收禮記錄,確實有人送過鉤吻標本。他不認識送禮的人,便委托公司人力做了調查。送禮人來自子公司。巧的是,對方送了這份禮物後便接受了外派,目前是南方某景區項目的副總經理。

冷崇山叫人力做了更深入的調查,很快便知道那位副總經理是誰的麾下。於是,他約幕後的始作俑者在今晚見面,並告訴對方,這是唯一可以承認錯誤的機會。若對方不來,明日一早他便會將收禮記錄交給警察。

會來嗎?趙杞在心中打鼓。冷崇山沒有告知那人的姓名,但趙杞腦海中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他看了一眼手表,再過五分鐘就到約定時間了。心臟在怦怦作響,他舔了舔嘴唇,愈發感到緊張。他不是因害怕兇手而緊張,而是為即將到來的真相感到緊張。

分針指向“12”,時間到了,樓道裏沒有傳來預期的腳步聲。趙杞擡起手腕,目不轉睛地盯著表盤。一分鐘過去了,房間很安靜。五分鐘過去了,房間依然很安靜。

分針指向“3”時,趙杞有點按捺不住了。他掏出手機,打算給冷崇山發條消息。可就是這時,樓道裏傳來腳步聲。肯定不是護士的,護士走路又快又輕。這個腳步聲略顯沈重,就像舉著笨重油鋸的伐木工人。

“咚咚咚”,有人敲門。冷崇山用力喊了句“進”,門咯吱一聲開了。

透過門縫,趙杞腦海中的那張臉終於具象化。

來者朝他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不禁屏住呼吸,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對方走向他,隨即停下腳步,握住他面前的門把手。“衛生間的門關上比較好,不幹凈。”

“砰”,趙杞四周瞬時一片漆黑。他悄悄地吐了一口氣,心臟仍在瘋狂地跳動。好險,被發現就功虧一簣了。

“叔叔。”來者輕喚冷崇山。僅一門之隔,趙杞聽得十分清楚。

“我記得你一向是個準時的孩子。”冷崇山說。他聲音虛弱,趙杞不得不把耳朵貼在門上。

“我很猶豫是否見您。顯然,您對我有誤會。沒錯,送鉤吻的人是我的下屬,但這事我不知情,更甭提投毒了。”

“不不,叫你來不是要說這個。”

“那是?”

“一年前,回響不是一個人去爬山的。是你陪他去的,對吧?”

什麽?趙杞在門後吃了一驚。沒人和冷崇山提過冷回響的事啊,他怎麽知道了。他想立刻發消息詢問冷傾音,又不敢貿然拿出手機。他怕屏幕的光會透過門縫,被來者發現。

“回答我。”冷崇山用緩慢的語速催問道。

“是阿姨說的?”這聲音帶著三分驚訝和七分嘲諷。

“你阿姨知道這件事?”

啊?這又是什麽情況,趙杞越來越迷惑了。冷崇山不是聽溫露說的,難道是聽冷傾音說的?不可能,冷傾音顧及父親的身體情況,是絕對不會說的。

“難不成是姐和姐夫……”

“不是。這些日子到底都發生了什麽啊……”冷崇山的口吻頗為無奈,“自從我轉病房,沒有任何人跟我提過回響。我提這件事,是因為我早就猜到回響並非一人上山,是你陪著去的。你剛剛的表情也確認了我心中的猜想。坦白講,我早在一年前就知道了。”

見對方不說話,冷崇山繼續說:“逢家人生日,你都會提前一兩天回別墅過夜,那晚也不例外。這是慣例,不僅我和家人知道,還有一個人也知道。”

“誰?”

“我的司機宮比德。”

趙杞隔著門,聽見一個急促的呼吸聲。

“你很聰明,知道我要說什麽了吧?小宮每天接送我和傾音去公司,對誰在別墅一清二楚。而且,他知道你什麽時候去上班。從山底到別墅只有一條路,是雙向雙車道,單程需要三十分鐘。你的習慣是六點從別墅出發,而他的習慣是六點十五分之前抵達別墅。這意味著什麽?”

“我們會在路上相遇。”

“沒錯。回響生日那天,小宮接上我後隨口念叨了一句,‘申總今天走得夠早的,路上竟然沒碰到他。’為了在六點一刻之前抵達別墅,小宮最晚五點四十五分上山,這意味著你至少要在五點一刻之前出門,你們才可能碰不上。但我當時沒有多想,覺得可能是公司有事,早走點也正常。後來回響出事,我和你阿姨都不太相信他會獨自上山。我忽然想起這件事,便去查了家中的攝像頭。”

房間裏傳來苦笑聲,是冷崇山發出的。

“視頻記錄就在那臺電腦裏。你要看看嗎?”冷崇山問,“事實上,你淩晨一點左右就出門了。你是去陪回響爬山的,對吧?”

“我沒有,那晚我……”

“孩子,別再撒謊了。警方調查時問過咱們的行蹤,全家人互相證明,咱們當晚都在別墅。這大概也是警方沒有對咱們幾人深入調查的原因。你當時就撒了謊,現在又要撒謊嗎?謊言終究是會被拆穿的。”

“木林啊。”冷崇山終於叫出對方的名字,語氣透著一絲悲傷,“我一年前就知道你撒謊了,但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警方。你知道為什麽嗎?”

原來儲存卡中的監控記錄是冷崇山刪的,趙杞被這個事實驚得渾身都在發燙,他還以為是申木林為了掩飾行蹤刪的。難怪日志記錄的刪除時間是發現冷回響屍體之後。他在黑暗中做了幾次深呼吸,平覆心情。他十分好奇申木林現在的表情,啞口無言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申木林沒有回答冷崇山的問題。

“我單純的認為你們爬山可能是遭遇了意外,導致回響墜崖身亡。你選擇隱瞞是擔心遭埋怨。你和溫露之間本來就有過節,怕被對方認為是報覆才不願意說出真相。我用這個理由說服了自己。我從沒想過你會主動害回響。咱們幾人能夠和睦相處十分不易,回響已經沒了,我不想再失去你和溫露中的任何一人。我不想家就這麽散了。現在看來,這可真是個錯誤的決定啊。”

“您要這麽說,我也沒辦法。”申木林似乎有些自暴自棄了,“我說什麽您都不會信的。”

“是的。當我看見收禮記錄時,我就知道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你恨溫露,從始至終都恨。你既然能做出投毒的事,那回響的死恐怕也就不單純。是你害死的回響。”

“為什麽你們都願意相信那個女人?”申木林質問道,並稍稍提高音量,“好吧,標本是我送的沒錯,但一直在她手裏。你們為什麽不懷疑她?”

“我自然問過她。但我問你,你敢向天上的父母發誓嗎?發誓不是你幹的。”

“別提我爸媽!”他突然變得暴躁,幾乎吼出了這句話。

“孩子,回答我的問題。”

趙杞雖然沒在二人跟前,但能感受到雙方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申木林現在一定十分憤怒,趙杞打起萬分精神,隨時準備沖出去。

“我說了,不要提我爸媽。你不配,你被那個女人迷了心,根本對不起他們!”

“你是這麽認為的啊……所以,你選擇在我的壽宴上殺人,能殺幾個是幾個,對嗎?溫露沒有喝湯,你很遺憾吧?我很好奇,你是連傾音都不打算放過嗎?”

申木林陷入沈默,也不知道這是他的第幾次沈默。

“想想也是,你連自己都沒有放過。”冷崇山的聲音越來越小,呼吸聲反而越來越重。他可能是累了。“你是想和大家同歸於盡?你就這麽恨我們嗎?”

“恨……叔叔,你忘了一件事。”

“你說。”

“松雪河。”

“松雪河怎麽了?”

“你最好的朋友死在森河鎮,他的妻子死在松雪河,都是溫露一家害的。你竟然要在松雪河建度假村,做她提出的生態旅游項目。你對得起死去的他們嗎?”

“無論是公司發展還是撫養你,我對他們問心無愧。”冷崇山用力地說出這句話。他急促地咳嗽了幾聲,“我知道了。”他喘得厲害,“你是想讓我們連同松雪河項目一起給你爸媽陪葬。我、傾音、峻嶺都死了,項目就完蛋了,公司就完蛋了。”

如果趙杞沒聽錯,申木林好像笑了。冰冷的笑聲帶著得意和狂妄撕裂了空氣,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竟然還笑得出來。你爸媽要是見你是個樣子,得多寒心啊。”

“是麽,那你就去和我爸媽告狀吧。他們在底下等你呢,我看你有什麽臉面見他們。”

“怎麽?你要殺我?”

“是啊,又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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