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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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總是很難的,殺人也一樣。

冷回響的屍體在墜崖的一周後被發現,屍體已嚴重腐敗,眼球突出,顏面膨大,四周爬滿了蛆。附近山林野生動物多,屍體遭到明顯破壞。警察通過其隨身攜帶的證件確認了死者身份,並在第一時間通知了冷崇山夫婦。

認屍是一個艱難的過程。警察出於好心,給夫婦二人看了屍體的局部照片和隨身物品,並告知他們不用直接面對屍體。後續確認工作會通過DNA鑒定完成。然而,這對夫婦始終不願相信兒子去世的事實,執意要看屍體。

當時在場的還有冷傾音和申木林,他們陪同冷崇山夫婦見到了冷回響的屍體。

撕心裂肺的哭聲、哀嚎聲,一時間擠進申木林的耳朵深處。眼前的畫面讓申木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冰冷的房間、變形扭曲的臉、惡臭味,他如同提線木偶般呆立在原地。胃部劇烈地蠕動,逃離感順著食道上湧,他不顧一切地沖到門外,難以抑制地嘔吐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回過神時,已坐在司法鑒定中心門口的長椅上。路過的人向他投來同情的眼神,還有好心人遞給他紙巾。其實他很想告訴那些人,他沒有感到悲傷。吐完之後,他很痛快,那是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冷回響該死,他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上。不是他殺了他,是冷家殺死了他,他想。

殺掉冷回響只是他覆仇的第一步,下一個是溫露。警察將墜崖定為意外事故給了申木林啟發。很多愛好都是有風險的,用對方的愛好殺死對方,似乎可以減輕他殺的嫌疑。

不僅如此,善意的制裁者——他是這麽定義自己的。讓所恨之人死於自己的愛好,也算是他的大度。要將所恨之人的生命玩弄於鼓掌之中,這樣的想法就像致幻的毒品,令他感到心神蕩漾。比起是否能減輕嫌疑,或許後者才是他選擇用鉤吻毒殺溫露的主要原因。

他是這麽想的,將含有劇毒的植物標本送給溫露,然後趁機下毒,並偽裝成自殺。事後警方調查自殺動機時,他會刻意強調溫露中年喪子一事。可憐的母親始終無法接受失去兒子的事實,悲傷過度想不開才自殺的。這是一個悲慘的故事,而且聽上去合情合理。

至於送什麽標本,申木林很快有了答案。冷回響生前與他說過,家中缺少一些常見但不好采集的植物標本,這些植物通常含有劇毒,比如:鉤吻。冷回響之所以和他聊起鉤吻,是想讓他在南方考察項目時幫忙購買。冷回響打算親手制作鉤吻標本,並以此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溫露。

冷回響已死,這個禮物就由他來送好了。用兒子的心意殺死母親,這可真是一個偉大的設想。思來想去,不如就在冷回響的忌日動手,這樣那個關於母親喪子自殺的悲慘故事就更為真實。每每想到自己的計劃,他都興奮不已。如果說殺冷回響時他尚存一絲猶豫,那麽現在的他則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付諸行動。

過完年,申木林去南方山區考察項目,並從當地農戶手中購買了鉤吻。四月溫露生日,他讓下屬以匿名的方式將鉤吻標本送到冷崇山的助理辦公室。源於是真的喜歡,溫露不僅收下禮物,還在生日宴上提了一嘴。當時,這位喪子半年的母親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

申木林那天也很高興,喝了很多酒。溫露的死亡倒計時已正式啟動,而他就是那個控制開關的人。

至少在那時,冷崇山不在他的殺人計劃裏。一是,冷崇山不像是會自殺的人,失去兒子還有女兒,殺他容易引起警方的懷疑;二是,他恨冷崇山對溫露的感情,但對冷崇山的殺意沒有想象中的強烈。他打算一個個的下手也是基於此,多年的養育之恩以及對方是冷傾音父親的事實,讓他為自己的拖延找到了合適的借口。先除掉溫露,這是他的本意,直到某次董事會會議召開的當天。

去年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董事會決定了松雪河項目的開工日期。今年,董事會再次做出決議,確定了松雪河項目一期工程竣工儀式的日期。冷崇山在董事會上表明,項目竣工後會交給冷峻嶺運營。

最原始的恨意在董事會結束後的那一刻被喚醒。他們不僅在母親死去的河流興建度假村,還要將度假村交給一個廢物經營。為什麽不是他?他的各項能力都在冷峻嶺之上,冷崇山卻任人唯親。說到底,冷崇山從未將他視為親生兒子,他不過是一個外人。

冷崇山是忘記公司是怎麽來的了嗎?是父親——他申木林的父親與對方一起成立的。沒有父親當初的努力,冷崇山和冷家能有今天嗎?不過是忘恩負義的東西,他徹底看清了冷崇山的嘴臉。

壓抑許久的情緒毫無保留的爆發了。不如都去死!都死了項目就完蛋了——這個想法突然閃現在他的腦海中,並且越來越真切。是啊,就讓他們和松雪河項目給爸媽陪葬吧。

給全家人下毒比給個人下毒要簡單。他也會喝下同樣的毒藥,親自帶著這些罪惡的人去地獄給父母請罪。

那天,他下定決心:他要送那些人下地獄,那些人都該死。

冷峻嶺夫婦是否會在冷回響忌日當天拜訪別墅是個未知。於是,他將投毒日期定在冷崇山六十歲壽宴的當天。這天人最齊,連遠在南方上學的冷奇石也會回到雪城。

他十分討厭冷奇石,甚至是厭惡。冷奇石總喜歡挖苦他,就好像他是冷崇山身邊的走狗,是寄人籬下的軟飯男。事實上,冷峻嶺一家才是既得利益者,能過上奢侈的生活全憑冷崇山的施舍。申木林時常為此感到憤懣。所以,不僅冷峻嶺夫婦該死,冷奇石也該死。

他數著日子等待敲響冷家喪鐘的那一天。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趙杞兄妹也會參加壽宴。得知消息時,他的內心出奇的平靜。他對冷傾音沒有多餘的情感,對趙杞並無敵意。但是,死一個、死兩個對他來說都一樣,都是命,他不會感到絲毫的愧疚。

父母當年不就是這樣麽?溫露一家又受到怎樣的懲罰了?得益於冷崇山的照顧,溫露的母親當下住在森河鎮最大的房子裏,被村鄰羨慕,有保姆伺候。溫晨可以不工作四處游玩。她們娘仨對父母的死有過哪怕一絲愧疚嗎?肯定沒有。

所以,命讓趙杞兄妹也該死。同樣的,萍芬、陳巖和宮比德也得認命,他們都該死。

無辜的大樹被工人攔腰鋸斷,溫露曾說,大樹被判了死刑。現在,這些無辜的生命也被判了死刑,而他申木林就是那個執行死刑儀式的人。

冷崇山的生日如期而至,申木林如往常那般提前住進別墅。動手前的晚上,他留在廚房為壽宴做準備。當時,萍芬、陳巖都在,後來冷奇石出現在廚房門口。那小子難得對他笑臉相迎,說是在為寫不出論文而煩惱。

“開始總是很難的。”——他對冷奇石說。

留下這句話,他便和陳巖前往酒窖,查看壽宴用的酒水。從酒窖出來後,二人從洗衣房的後門返回別墅。陳巖直接回房間休息,萍芬的房間似乎也有動靜。他回到廚房,廚房已空無一人,冷奇石應該也上樓了。

就算是自殺,也不想被警察知道身份,最好讓警察認為是溫露所為。瘋女人拉所有人為死去的兒子陪葬——故事的腳本只是略有變化。出於這個想法,他在廚房找到一次性手套並戴上,避免在可疑地點留下指紋,比如:藥罐。

確認大家都休息後,他前往客廳,進入書房。真動手的時候還是有點緊張,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雙子葉植物·龍膽目》的標本集,從中取出鉤吻標本。標本是他親手做的,保留了鉤吻鹼的活性。然後,他回到廚房,將鉤吻放進制作養生湯的藥材包,並將藥材包置於藥罐的最上層。

明天就要對這個世界說再見了。回到房間後,申木林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眠。這些人都該死,他在心中反覆對自己說。然而,一張秀麗的臉龐頻頻出現在天花板中央,似乎正關切地望著他。

姐姐……或許不該死,他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他從不認為對方該死,但一直避免想到這個人。毫無疑問,只要想到冷傾音,就會動搖他殺掉冷家全家的決心。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他一直在思考如何避免冷傾音喝下養生湯。他沒能想到答案,而且大腦很快被另一種想法占據。

冷家人若全部中毒身亡,冷傾音的後半輩子註定活在巨大的痛苦中。他了解舉目無親的感受,從六歲到三十二歲,他就是在這種痛苦中度過的。別人能夠得到父母無條件的支持,他只能卑微地向冷崇山請求。別人和父母吃團圓飯的時候,他只能去山頂孤獨靜坐。思念並不痛苦,孤立無援才是最痛苦的。他不想冷傾音也承受這樣的痛苦。

不如就帶上姐姐一起吧,對她來說也是解脫。申木林似乎給殺死對方找到了合適的理由,冷傾音或許不該死,但她最好一起死。

自認為想明白了的他,很快便睡著了。

次日,溫晨突然拜訪。在申木林看來,這是令人感到驚喜的收獲。對方和溫露一樣,都是殺死他父母的劊子手。

壽宴進行的很順利。申木林的心思全然不在飯桌上。他只好奇萍芬什麽時候叫大家喝養生湯,渴望覆仇的迫切心情無時不刻地騷動他的心臟,他既緊張又興奮。如果有人註意就會發現,桌前的他幾乎不曾說話。他默默地觀察著那些令人厭惡的嘴臉,滿心嘲笑:“這是最後的狂歡,盡情的表演吧。”

決定性的時刻終於來臨,萍芬起身詢問:“有人要喝養生湯嗎?”

他渾身發燙,擡起頭,心臟猛烈地跳動著,就像要沖破胸腔。

冷崇山點頭了!該死,冷奇石不喝。姜枝這個貪心的女人,要害死自己的丈夫了。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溫露和溫晨不喝!

問過長輩所在的半圈,萍芬扭頭看向他的這一側。宮比德和陳巖均表示不喝。怎麽這麽多人不喝?他頓感心慌意亂,無意間對上萍芬詢問的眼神。

他來不及反應,只好稍稍擡起右手。“芬姨,我要一碗。”緊張導致他差點破音。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他轉頭看向冷傾音和趙杞兄妹,“你們呢?”

計劃與預期不符,“不要喝!”他在心中大吼大叫。幸運的是,冷傾音選擇不喝。他朝對方擠出一絲笑容,松了一口氣。

萍芬將養生湯端到幾人面前。冷崇山和姜枝都喝了湯,但冷峻嶺似乎更想喝酒,面前的湯一口未動,最後被姜枝喝掉大半碗。

一家人聊起結婚生子的話題,申木林望著眼前的湯陷入兩難。他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從未想過這些人不喝怎麽辦,更沒想過溫露會不喝養生湯。這個女人明明每次都喝的,而且,溫晨也不喝。姓溫的一家怎麽這麽可惡,為什麽一直和他作對,殺掉她們怎麽這麽難?

按計劃,他也要喝下含有鉤吻的養生湯。可溫露不死,他便沒有死的必要,只有活著才能殺掉對方。倉皇之間,他決定喝一小口,量不至死。具體原因他也說不清楚,可能是為了減輕自己的嫌疑,也可能是對投毒計劃失敗感到懊惱。明知面前的湯有毒,他仍皺著眉毛舉起湯勺。

中毒人數與預期不符,鉤吻的毒效倒是相符。喝湯的三人全部中毒了,包括他。而且就是那一小口湯,也折騰的他夠嗆。他從未感受到如此真實的疼痛,胃像燒著了,令他痛不欲生。躺在搶救室時,他還在想:要是所有人都喝下養生湯就好了。

更令他感到懊惱的消息是他作為受害者,從ICU轉到普通病房後知道的。姜枝中毒身亡,冷崇山依然活著。得知這一消息時,他差點笑出聲音。

太蠢了,他在心中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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