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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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在我大三那年的冬天去世的,是自殺。”溫露平視前方,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運送木材的火車從父親身上軋了過去。”

趙杞心中一陣酸澀,“抱歉。”他微微垂下腦袋。

“那麽老實的男人選擇如此大張旗鼓的死亡方式是有目的的,他是為了我和姐姐。可是……”溫露偏頭看向趙杞,擠出一個苦笑,“我好想告訴他,這麽做實在是太傻了。”

“犯人”和“犯人家屬”——這兩個標簽沒有因為父親出獄而被扯掉。人們只是嘴上不提,卻深刻在心裏。父母沒用多久便察覺到了,但他們沒有告訴溫晨、溫露兩姐妹。

回伐木場工作是不可能的,為了養家糊口,溫露的父親前往雪城謀求工作。大城市機會多,競爭對手也多。作為刑滿釋放人員,面試時,溫露的父親總是第一波被淘汰的人。

中年失業再想回到管理崗很難,更何況有前科。偶爾有好心的公司願意給機會,會多問一嘴:“你是因為什麽進去的?”得知是因工作疏忽造成了死亡事故,人力的臉上無不露出尷尬的表情,最終只能對溫露的父親道一聲“抱歉”。

老實的男人不會說謊,也不曾為自己辯解和爭取,他認為只要抱著認真懇切和知錯就改的態度就能被社會重新接納。然而,他的認為似乎錯了。

據溫露的母親回憶,父親屢屢受挫後曾自暴自棄地說:“在人們眼裏,我是作奸犯科、窮兇極惡的大惡人,他們好像害怕我。”

最後,是母親求了之前的雇主,為父親找到一份小區保安的工作。工資雖然不高,但管吃管住,省下的錢足以供溫露念完大學。

“母親對我說,幫父親找工作是她這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事。”溫露將花束放到一旁,向前伸了伸腿,“我父親在小區做了兩年保安。他是有能力的,而且有副熱心腸,業主和領導都很喜歡他。物業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人員流動性大。見他踏實肯幹,領導有意提拔他當保安經理。”

“然後呢?”

“他辭職了,沒過多久就自殺了。”

“為什麽啊?”

“這麽說吧,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人們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想法也因此不同。有人整日想的是柴米油鹽,有人想的是如何為子女鋪路。這你應該了解。其實我也不能免俗,自回響出生,我就在考慮他成年後的事。這裏要說明的是,我不是考慮回響要做什麽,而是我要做什麽。”

“明白。”趙杞點頭,“就像我父親為了琪琪可以實現夢想,拼命掙錢。哪怕琪琪不成才,他也為琪琪鋪好了路,也留好了後路。”

“對,就是這個意思。拋開對錯不談,實話實說,我父親之前是沒有這個意識的,不然他一定會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解。他想不了那麽遠,沒有意識入獄對家庭的未來會造成什麽影響。可社會很現實啊,最現實的就是,我們不得不接受這種現實。”

趙杞好像明白溫露的意思了。

“父親工作的地方是一個高檔小區。偶爾,那些賦閑在家的業主會找他聊天,人家不會和他聊生意,話題多半與生活、孩子有關。孩子的教育、前途,無非就是這些。‘犯人的孩子不好找工作’,說這話的人可能不知道父親有前科,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父親當晚就向母親表達了對我和姐姐的擔心。”

“母親勸他別多想,他反而想的更多了。聯想到自己找工作的經歷,他越加深信不疑。自那天之後,他經常向小區業主確認這件事。曾經的雇主問母親,‘家裏是有什麽親戚犯事了麽’‘需不需要幫忙’什麽的。可想而知,我父親問過多少人,連母親昔日的雇主都對他表達了關心。”

“其實我能理解。咱們誰都沒有上帝視角,經歷過牢獄之災的父親更是站在角落裏的人。他能看到的世界有限,很容易相信別人的說法。那些業主見多識廣,是父親眼中的成功人士,這些人的意見自然要比母親的更具說服力。”

“而且,說不影響工作肯定是假的,有的工作的確會做背景調查。上大學後,我對此有所了解,但那些工作不在我的求職範圍內。我從沒有為工作發過愁,無論是專業能力還是母校的名氣,都給了我足夠的自信。事實上,畢業後我也不愁沒工作。可父親卻沒有問過我和姐姐的意見,他和母親甚至沒有將內心的擔憂表達給我們。”

“做父母的可能就是這樣吧。”趙杞輕聲接了一句。

“是啊,父親最終選擇一個人承擔惡果。母親說他自殺前的那陣子,天天都在喝酒,喝著喝著就哭了。或許是覺得既定事實改變不了,實在是無力吧。”溫露抿了一下嘴,表情有些不自然,“父親大概認為,唯有死亡能讓從前的事一了百了。他故意選擇臥軌的方式,就是為了鬧得滿城皆知,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是啊,的確滿城皆知了,但是結果呢?死亡為他換來的只有短暫的同情。”

她停頓了一下,肩膀微微抖動。

“生命很偉大也很渺小,意義在於活著。人只有活著,才能解決問題。這麽簡單的道理我父親卻不懂。這個男人大概是太愛我們了,被父愛沖昏了頭腦。真是一個傻男人,連愛都傻得深沈。”

“給。”

“沒關系。”溫露吸了吸鼻子,拒絕了趙杞遞過來的紙巾。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終究沒有掉下來。“所以我說,那起事故的受害者不止木林一家。父親雖然有過失,但我、母親、姐姐又做錯了什麽?更何況,父親最終也因此失去了生命。”

“你該告訴木林的。”

“他?”溫露輕哼一聲,搖搖頭,“這幾年他雖表現出恭順的模樣,但極少與我說話。而且,他認為父母的死是我們一家造成的,我們是兇手。兇手的故事再悲慘又與受害者有什麽關系?正常人都會這麽想吧。”

“也是。”趙杞撓了撓眉梢,“有件事我很好奇。”他有些難以啟齒,可又十分想知道,猶猶豫豫的最終還是問出口,“您和伯父是怎麽……”

溫露楞了一下,旋即破涕為笑。“我那天還和傾音說來著,男人其實很八卦的。她總是和你打啞謎,你不定揣摩出多少種答案了。你身在娛樂圈,見多識廣,沒準早就想偏了。”

“啊,那倒也沒有。”趙杞連忙否認,臉有點燙,“您的意思是,傾音知道您與伯父的過往?”

“我是上周才告訴她的。”

上周……趙杞沈吟著,腦海上空閃過一道光。冷傾音曾在某個晚上單獨找過溫露,向其坦白冷回響邀請爬山一事。應該就是那天,趙杞說出日期,對方點頭。

“傾音向我坦白與回響的事,我向她坦白與崇山的事。那天倒真的像是母女之間的談話了。”溫露說,“我和崇山是在森河鎮二度相遇的,純屬偶然。”

畢業前夕,溫露收到多家公司拋來的橄欖枝,多數是研發崗,其中不乏新興的高端制造公司。她有意借此機會留在大城市。不過在工作前,她回了一趟森河鎮,一是祭奠父親,二是與過去徹底做個了斷。

就是那時,她在鎮口的鐵道附近遇見了冷崇山。冷崇山是去伐木場祭奠故友的,正順著鐵道一路溜達。他們對彼此都有印象。當年案子開庭時,二人一個坐在被告家屬席,一個坐在原告家屬席。

是冷崇山主動和她說話的,並向她表達了關心。她本不想與這個大十八歲的中年男人產生交涉,打算敷衍兩句就走人。但對方的一席話令她感到驚訝,迫使她停下腳步。

“你的父親是有過失,但沒有犯錯,更不是窮兇極惡的殺人犯。用生命彌補過失,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父親去世,旁人多是表現出同情——“蹲過監獄的男人死了,真可憐。”但眼前的這個人不同,他表現出的遺憾讓溫露覺得他能夠正視父親這個人,客觀看待父親所犯的過失。

兩個人坐在鐵道邊聊了起來。那時她才意識到,冷崇山是當年六歲小女孩的父親。冷崇山也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叫“溫露”的女人就是曾經保護過女兒、救過申木林的人。

“嗨,傾音和我說過,是一個叫溫露的大姐姐帶她找的木林。沒想到是你。”

當年冷傾音沒有觀看庭審,申木林也沒告訴過冷崇山,冷崇山自然不會將被害人家屬和救人的大姐姐聯系起來。為表達感謝,冷崇山當即決定請溫露吃飯。

溫露認為沒有必要,但冷崇山十分堅持,她只好答應。二人相約雪城。

幾天後的那頓飯,二人吃的還算愉快。

“急性白血病的誘因有很多,只能說建材中的有毒物質是致病原因之一。”聊起冷崇山前妻的病,溫露如是說,“也要考慮病毒感染和遺傳因素的可能性。”

話題就此轉向建材領域。冷崇山在建材行業馳騁多年,自然了解行業的發展現狀。但多數時間裏,是溫露在表達專業觀點,冷崇山在傾聽。

與冷崇山聊天,溫露沒有感受到任何負擔。對方似乎對她這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有著極大的耐心,認可觀點的同時,也會及時地給出建議。某個時刻,她會覺得冷崇山就像一棵安靜的大樹,氣質成熟,高而偉岸。

一次愉快的用餐經歷意味著馬上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溫露發現自己不排斥與冷崇山吃飯,即使後面的幾次見面十分像約會。她也感受到了,冷崇山看她的眼神已逐漸發生變化。對方不再把她當成小輩,而是當成一個女人來看待。

“必須承認的是,我後來與崇山約會是帶有私心的。”溫露扭頭看向趙杞,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反應,“我說過,我也不能免俗。”

“啊,不會吧。”趙杞心裏一驚,常見的電影劇情瞬間浮現在眼前。

溫露垂下視線,嘴角帶有明顯的笑意。“我原本打算接受一家環保科技公司的Offer,研究低碳材料。崇山說科技成果的受益者是我們每一個人,如何應用才是關鍵。於是我們就聊到了生態化改革。他說他願意提供一個平臺讓我做實驗,將低碳材料應用到市場中,也算是迎合政策需求。”

“原來冷家公司的生態化改革是這麽來的……”

“是的。不得不說……”溫露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提議十分有誘惑力。在公司辛苦一輩子,到頭來可能只是一個研究員,研究出來的東西能不能應用也未可知。忽然有人願意提供平臺給一個滿腔抱負的大學生,真的很難拒絕啊。更何況,我當時也有點喜歡他。他的閱歷讓我的世界變得更大了。”

“看來伯父履行了承諾。”

“是的,即使我懷孕生孩子,不常去公司,他也沒有暫停我的改革方案。公司的研發部門依然在工作,新開發的地產多是采用了新型環保材料,對此我很欣慰。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崇山認為生態化改革是對的事。他這人就是這樣,認為對的事就一定會做。”

“就像認為您是對的人,就一定要和您結婚。”

“謝謝你這麽說。”溫露捂住嘴,笑出聲音。她的心情比幾十分鐘前明朗多了。四十二歲的女人提起與愛人的往事,依然會笑得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這說明,冷崇山待她真的很好。

“後面的事你剛剛應該聽到了,早在搬進別墅前,我們就已經結婚了。傾音那天還埋怨我來著,早知如此,她摔了家裏那麽多東西到底算什麽。”

“咯咯咯”,趙杞發自內心地笑出聲音。他忽然確信一件事,就算冷崇山不在了,溫露與冷傾音這對沒有血緣關系的母女也不會分開。緣分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陽光角度漸漸傾斜,他看了一眼手表,說:“伯母,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

“去哪?”

“您不是要去看回響嗎?我陪您去。”

“不用。”溫露雙手抱起花束,目光落在花上,嘴角依然帶著笑意,“我想和回響單獨待一會兒。”

“您……”

“放心,我是不會做傻事的。”她摸了摸底托,拔出那把水果刀,“給。”隨後起身,看向趙杞,“我說過,人活著才能解決問題。我先走了。”

趙杞接過刀,頷首與對方告別。

這麽好的人是不會殺人的,他心想,低頭看向手中的水果刀。再擡頭時,溫露的背影已消失在花園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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