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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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傾音稍晚才回到酒店。

松雪河度假村項目一期工程竣工,意味著在辦完一系列檢查手續後,不日將投入運營。項目的運營管理通常交由冷峻嶺和申木林負責,不過就當下情況看,這二人並不是合適的人選。

冷傾音與公司高管就人選問題開了一個下午的會。其實她不是非得立刻就開會,度假村暫由總公司代為運營也可以。她只是不想回酒店,更不想去醫院。想到申木林,她的心情就十分覆雜。可這種情況是躲不過去的,就像明知考試不理想,卻也不得不面對出成績的那一天。

“別看奇石五大三粗的,直覺還挺準。”趙杞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一邊調侃一邊擺弄手機。趙栩琪剛給他發了消息,溫露已平安回到酒店。“開始總是很難的——就這麽一句話,能讓他對木林產生懷疑。這小子竟然用寫不出論文這麽蹩腳的理由試探木林。”

早上的時候,冷奇石告訴趙杞,申木林對他說了同樣的話。這句話申木林曾對冷回響說過,仔細想想,他對冷崇山也說過。

“他們哥仨對彼此還算了解。”冷傾音在衛生間卸完妝,敷著面膜出來了,“你們男人和我們女人一樣吧?”

“一樣什麽?”

“家人、親近的朋友,就算平時不交流,也了解彼此的思維方式、慣用的行事準則,尤其是同性之間。”

對方意有所指。“有可能。”他隨口答了一句,仔細想想,他沒有可以參考的對象。非要說一個的話,就只有他的父親了。真是令人難過的事實。

“哎,該怎麽面對木林呢?”冷傾音坐到他旁邊,弓著背,雙手搭在膝蓋上,擺弄手指,“你今天走的時候,他有什麽異樣嗎?”

“你指的異樣是什麽?”

“比如想自殺之類的。”

趙杞聽了有點想笑,但明顯不合時宜。他清了清嗓子,說:“沒有,放心,他不會。”

冷傾音“呀”了一聲,朝他露出一個驚異的眼神。

“怎麽了?”趙杞擡起眼皮,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不明所以。

“你竟然用這麽篤定的語氣下結論。很少見哦。”

他終於還是笑出聲,放下手機,將陰陽怪氣的未婚妻攬進懷裏。“我就是很確定。你想想,一個連自己所作所為都不敢承認的人又怎麽會自殺?若他承認陪回響上山,但否認施害行為,咱們或許就信了,不是麽?事實上,他連認識向導大哥的事實都在盡可能的回避。”

“為什麽會這樣……木林以前不這樣,是個敢做敢當的人。他很勇敢,不然也不會獨自跑到森林裏找爸爸。”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是會變的。”

“算了,說到底是我這個做姐姐的疏忽了,竟天真的認為他不記恨媽了。”

“不是你問題。”趙杞收緊胳膊,“不過……他不願承認所作所為恐怕有你的原因。”

冷傾音掙脫他的手,拉開距離,示意他接著說。趙杞看不出對方面膜下的表情。

“他好像很怕毀掉自己在你心中的形象。換句話說,可能是怕失去你這個姐姐。或許在他眼裏,你是他僅剩的親人了。”

冷傾音陷入沈默,隨即摘掉面膜,直接烀他臉上。趙杞掀開面膜,這下看清對方的表情了。冷傾音繃著臉,眼角耷拉著,面色自責。她起身,向衛生間走去。

可能說了不該說的話,讓傾音難辦了,趙杞望著那道日漸消瘦的背影,琢磨著如何開解對方。

衛生間的門關上了,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他起身打開迷你吧的冰箱,從裏面掏出兩瓶啤酒,倒進玻璃杯中。

動作有些魯莽,雪白的酒花幾乎溢出杯壁。趙杞沈下心,待泡沫漸漸消失,再次舉起啤酒。反覆幾次,杯中啤酒滿了,衛生間的門也開了。

眉清目秀的臉龐散著水氣,眼角下方微微泛紅。洗臉用時比以往要久,趙杞心中了然。他提起杯子,朝對方滑稽地聳了聳肩。“小酌?”

“倒都倒了,不酌也不行啊。”冷傾音一屁股坐下,提杯與趙杞碰了碰,一口氣喝下半杯。酒精的作用立竿見影,清脆的玻璃碰撞聲也十分醒腦,她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有吃的嗎?”她問。

趙杞“嗯”了一聲。昨天爬山剩了不少零食,迷你吧的櫥櫃中也有下酒的花生和牛肉幹。他找了幾個碟子,將零食倒在上面,擺在茶幾上。

“是精致啊。”

面對未婚妻的揶揄,他一笑了之。

“要不要告訴警察?”幾杯啤酒下肚後,趙杞問。面前裝花生的盤子已空了一半,牛肉幹所剩無幾。

冷傾音一語不發,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趙杞不是第一次問,冷傾音每次都用沈默回應他。對方似乎和溫露商量好了,並不打算將此事告訴警察。不僅如此,趙杞下午問過趙栩琪,趙栩琪直接給了他一個白眼,說那是冷家的家事,讓冷家自己決定。

“或許警察能找到證據。”他補了一句,然後端起玻璃杯,送到嘴邊卻沒有喝,而是偷偷觀察冷傾音的表情。“他們有的是手段。”

“然後呢?”冷傾音盯著他的眼睛問。

他仰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然後判木林死刑?”對方沒等他開口,又說道。

“若真是殺了人,這樣的結果也合情合理。”

話音落下後,房間安靜了。花生、牛肉幹、酒精的味道混在空氣中,有些覆雜。

冷傾音一動不動,凝視著趙杞的臉。片刻後,她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暫時不報警。”這是她首次正面回答,“投毒的兇手還沒有找到,到時再說。”

“有道理,不差這兩天。”趙杞認同地點點頭,“等伯父轉到普通病房,咱們拿到收禮記錄,真相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知曉有收禮記錄這麽個東西時,趙杞其實沒有感到意外。他之前就懷疑過匿名收禮的風險,總覺得這是能被有心人利用的漏洞。凡事總是要留一手的,冷崇山只是不想知道是誰送的禮,不代表他不能知道。

“無論是誰,答案勢必是令人難過的結果,但總比提心吊膽的生活要強。你說呢?”趙杞舉起杯子,酒液表面浮著一層氣泡。

“是。”冷傾音與他碰了下杯,“芬姨、陳巖、木林、奇石、二叔……無論是誰做的,都令人難過啊……”

“你漏了一個人。”

冷傾音“嗯”了一聲,“你覺得是她嗎?”

趙杞搖搖頭。“不過從殺人動機的角度看,她是有理由這麽做的。或許她從哪裏得知回響並非一人上山的事實,甚至知道他問過誰。隱而不說,同樣可恨。你、奇石、木林、陳巖便成為她要報覆的對象。如此一來,除了溫晨,壽宴桌前坐的人都可以去死。無論誰死,都會給你們造成傷害,包括你們自己。這符合無差別殺人的推定。當然,我只是在陳述客觀的可能,並不代表我認為她是投毒的人。”

“求生欲這麽強呢你。”冷傾音聽了不僅沒生氣,反而笑著捏了捏他的臉。“就看能不能找到送禮的人了。不猜了,咱們等結果吧。”她學趙杞的語氣,舉起杯子,“你說呢?”

“是。”

……

周三如期到來,趙杞等人一大早就去了醫院。冷崇山順利轉入中毒科的普通病房,住在申木林的隔壁。六十歲的男人倚在床頭,瘦了一大圈,皮膚幹皺,掛著吊瓶的手臂猶如寒風中的樹枝,好似隨時都會折斷。

床前有溫露和趙栩琪陪著,趙杞與冷傾音為冷崇山辦理轉病房的手續。回病房的途中,二人在樓道裏碰見了萍芬和陳巖。不一會兒,冷峻嶺父子也到了。

這些人晚到是有原因的,冷崇山一直在ICU接受治療,對於投毒案知之甚少。見其他人之前,溫露有必要將發生的一切告訴冷崇山,讓對方有個心理準備。所以在通知其他人時,冷傾音故意將探視時間推遲了一個小時。

眾人齊聚冷崇山的病房,除了申木林。趙杞昨日通知過申木林,但對方表示身體不適,改日再來探望。不是身體不適,是心中有愧吧,趙杞沒有強求。

冷崇山的身體還很虛弱,探視時間有限。樣貌溫柔的護士用不容置喙的語氣強調一番後,便出去了。

“我聽說小枝的事了。”冷崇山有氣無力地說道,投向冷峻嶺的眼神中帶著三分愧疚七分同情,“抱歉啊,峻嶺。”

冷峻嶺坐在床前,偏頭看向地面,唉聲嘆氣地訴了一番苦。“哥,我這孤家寡人的以後怎麽過啊。小枝剛沒的那會兒,我真想隨她去了。活著有什麽意思。”

“別瞎說。”冷崇山一時心急,劇烈地咳嗽起來。

溫露擰著眉毛叫了一聲“峻嶺”,朝對方搖搖頭。同一時間,冷傾音遞給冷奇石一個眼色,對方會意,拽了拽父親的胳膊。

妻子離世固然難過,但他可不是孤家寡人,趙杞不動聲色地心想。冷峻嶺住院那兩天,有不止一位情人前來探望過冷峻嶺。這些女人有個共同的特點,大濃妝、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們探望過冷峻嶺後,可能就回娛樂場所上班了。當然,這些女人來的時候,冷奇石不在,只有冷傾音安排的保鏢守在病房門口。

“小枝的後事安排好了嗎?”冷崇山看向溫露。

“大伯,您別操心了,我已安排妥當。”冷奇石接下話茬,“就等警方把我媽的屍體還回來了。不抓到投毒的人,他們是不會還的。”

“嗯……剛才露露和我說了案子的細節……”冷崇山低吟,表情看上去有些痛苦,“是熟人作案。”痛苦似乎與身體無關。他盯著床單思考了一會兒,期間沒人說話。“現下只能相信警察了。傾音,明早把我的電腦送過來。你親自送。”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

冷傾音會意地點點頭,說“知道了”。趙杞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朝對方擠了下眼睛。“收禮記錄在電腦裏?”他用眼神表達疑問。冷傾音垂下視線,沒有回應。

“對了,崇山。”溫露握住丈夫的手,向前探出身體,“警察知道你今天轉病房,早上來電話與我核實過情況。他們想來探望你。”

“探望……”冷崇山露出一個苦笑,“是想詢問與案子有關的事吧?也是難為他們了。是不是怕被你們埋怨?說話竟學起咱們生意人拐彎抹角起來了。”

“哈哈哈”,病房中傳來一陣哄笑聲。

“還有力氣說笑呢。”溫露嗔怪地拍了一下丈夫的手,“叫他們過幾天再來吧,你說呢?”

“是的,爸,那些警察一問起來就沒完沒了。表面一副體諒病人、體諒家屬的姿態,拋出來的問題可是十分尖銳呢。”冷傾音在一旁幫腔,抱怨的語氣像是有幾分真心的,“在他們眼裏,我和奇石可能是弒父弒母的殺人犯,真是可笑。”

“沒錯!”冷奇石大聲表達同意,“老姐說的對!”

“這倆孩子。”冷崇山凹陷的眼窩透出溫厚的光芒,“警察是在幫咱們,對人家客氣點。”他轉而看向妻子,“叫他們後天過來吧。”

溫露說“行”。

冷崇山環視一圈,視線落在角落裏的陳巖和萍芬身上。這二人半天不說話,可能是插不上嘴。“這幾日辛苦你們了,家裏全靠你們在打理。”他向二人表達感謝。

二人連忙擺手,不約而同地說:“應該的、應該的。”

“好了,那就這樣,你們回吧。我有點累了。”

“是啊,我在這裏陪崇山就行。”溫露附和道,然後面向冷傾音,“傾音,你和趙杞也回吧,別耽誤工作。有琪琪在就成。”

趙杞驚訝地看向趙栩琪,對方笑著眨了眨眼睛。他心中了然,溫露這麽不客氣,肯定是問過趙栩琪的。

眾人相繼與冷崇山告別。冷峻嶺父子直接走向電梯,萍芬和陳巖則去隔壁房間探望申木林。冷傾音與趙杞是最後離開病房的。

“真的不去看看嗎?”病房門口,趙杞站住腳,小聲詢問。隔壁房間傳來說話聲,是陳巖在對申木林噓寒問暖。“木林應該挺想見你的,只是不敢。”

冷傾音瞥了申木林的病房一眼,努起嘴唇。“再說吧。”她轉身,向電梯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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