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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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這是紅藍警燈第幾次閃爍在冷家別墅的門口,就連別墅區的業主們都不再大驚小怪。標有“警察”二字的面包車上下來兩個人,他們拎著裝有專業工具的銀色勘察箱,徑直走向入戶門。

在此之前,徐牧和馬強先一步抵達冷家。兩人圍繞著標本集,已在客廳對趙栩琪等人進行過一次問詢,有誰碰過標本集、如何發現鉤吻標本不見了——是本次問詢的主要內容。

含有鉤吻的標本集的傾斜方向不對——趙栩琪將在酒店說過的話轉述給兩位警察。《雙子葉植物·龍膽目》與《單子葉植物·天門冬目》相鄰,前者在左,後者在右。有人曾取出龍膽目的標本集,只不過在放回去時,標本集被放在了偏右的位置。那個空著的位置原本也有一本,就是溫露借給趙栩琪的序號為“1”的天門冬目標本集。

趙栩琪說,若沒有發生傾斜,或許她能更快的意識到有人動過標本集。那天她看過所有與雙子葉植物有關的標本集,當時並無異樣,那本關於龍膽目的標本集應老老實實的待在左側的空檔裏。

鉤吻植株的毒性具有較強的穩定性,在密封環境下可以保持很長時間。意識到標本集可能是鉤吻來源時,幾人立刻回到別墅,找到裝有鉤吻植株標本的標本集。預料之中的,裏面的鉤吻標本不見了。他們沒有猶豫,第一時間聯系了警察。

毫無疑問,鉤吻來源是破案的關鍵。造成一死兩傷的致命毒物竟然藏在眼皮子底下。這是一個殘酷的事實,但對警方來說卻猶如喜訊般值得高興。“破案在即”——問詢結束後,徐牧和馬強的額頭間寫滿了這四個字。

兩位警察帶痕檢人員進了書房,其他人被要求留在客廳。趙杞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冷傾音,冷傾音旁邊是萍芬。他們的對面是趙栩琪和溫露,溫露旁邊坐著冷奇石。陳巖也在,他坐在窗邊的象棋桌前。

趙杞其實有點擔心。他扶過那本標本集,上面恐怕會留有他的指紋。除此之外,可能也會查到趙栩琪和溫露的指紋。若還有第四人的指紋,那麽這第四人大概率是兇手。據他了解,冷家除了溫露和已逝去的冷回響,平時不會有人碰那些笨重的標本集。

沒過多久,徐牧從書房出來了。

“我們會帶走部分標本集。”他對溫露說,“案子結束後會還給您。”

溫露輕輕答了一聲“好”。

徐牧站到沙發中間,面對眾人,稍稍提高音量說:“找到毒物來源算是有重大進展。為了盡快破案,請在座的各位暫時不要離開雪城。我們會隨時找你們了解情況。”

這話聽過無數回了,眾人用沈默和點頭的方式表示回應,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無力與疲憊。趙杞看向身旁的未婚妻,對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微翹的眼角像是隨時要耷拉下來。

天色已晚,徐牧和馬強沒有久留,與痕檢人員完成取證工作就走了。趙杞等人也沒有留在別墅過夜,而是回到了酒店。

一進房門,冷傾音便撥通客房服務中心的電話。五分鐘後,門口響起敲門聲。趙杞開的門,服務生推著實木雕花的酒水車進入房間。他站到迷你吧前,打開一瓶高地產的威士忌,將酒倒進兩只裝有冰塊的玻璃杯中。隨後,他留下威士忌和冰桶,轉身離開。

空氣中彌漫著麥芽的芳香。冷傾音向後抓了抓頭發,提起一杯威士忌,仰頭喝了一口。

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投毒案和墜崖岸同時有了進展。趙杞倚在迷你吧旁,憂心忡忡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妻。

冷回響可能是被人謀殺的。嫌疑人指向兩人,陳巖和申木林。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冷奇石所言屬實。趙杞不認為冷奇石會撒謊,因為完全沒有必要。冷奇石只要說自己沒答應冷回響爬山的請求,就可以輕而易舉的避免各種麻煩,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樣。另外,從溫露的話中可知,冷奇石與冷回響這對兄弟確實在去年暑假期間打得火熱。

趙杞有很多話想問冷傾音,是關於冷回響墜崖的,對方似乎與溫露達成了某種默契。她們之間有秘密。是什麽秘密呢?她們是繼母女的關系,平日看著並不親近。趙杞實在想不出這倆人能有什麽共同的秘密。他很想立刻知道答案,但也知道現在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剛剛的那口威士忌顯然沒有起到效果,冷傾音沒什麽表情,但對方的內心一定遠不如表現的那般平靜。

他提起酒杯,與冷傾音碰了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琥珀色液體流經喉嚨的炙熱感瞬時撫慰了疲憊的神經,酒精的味道很快散去,口腔中彌漫著甘甜的氣息。放輕松,暫時不要想那麽多,他告訴自己。就在他準備倒酒時,發現冷傾音正用一種驚異的眼神盯著他。

“看我幹嘛?”若平時被對方這麽盯著,他的心裏早就發毛了,幸好喝酒了。

“喝這麽猛?”冷傾音提著杯子,走向窗邊的單人沙發,“坐這邊來吧。”

趙杞跟了上去,將威士忌酒瓶和冰桶放在沙發旁的小圓桌上,並在另一張單人沙發落座。二人看著窗外的城市,無言地坐著。川流不息的馬路宛如一條彩色燈帶,在夜色中舞動。

時間一分一秒的消逝,瓶中酒下了三分之一。寫字樓的燈光逐一熄滅,“燈帶”也漸漸失去活力。路兩旁的球形燈依然在堅守,它們就像燃盡的夕陽,留給這座城市一片溫暖的昏黃。

酒暖人心,冰涼的心境慢慢有了熱度。

“你覺得誰會偷走標本啊?”冷傾音摩挲著手中的杯子,扭頭問趙杞。

趙杞搖搖頭,“誰都有可能。”

“不,芬姨就不可能。她哪裏懂這些。就算她知道鉤吻,她也不知道鉤吻是什麽綱什麽目的。難道為了下毒,她還要去學習不成?”

“也是。其實就算知道,也不一定就有嫌疑。”

“你說話總是這麽委婉。”冷傾音輕哼一聲,“你想說的是,知道鉤吻有毒是一回事,知道家裏的標本集裏有鉤吻是另外一回事。我猜的沒錯吧?”

趙杞“嗯”了一聲,不想說得這麽明白,是因為線索指向過於明顯。

冷傾音沈默地喝了一口酒。杯子瞬時見底,冰塊在玻璃杯中“哢啦”作響。她長吐一口氣,說:“那些標本平時是媽在打理啊。”

“你不會是懷疑伯母吧?”話說出口的瞬間,趙杞的舌根泛起一絲苦澀。

“沒有,我是在陳述事實。”冷傾音一邊說一邊倒酒,“而且我也擔心……”她頓了頓,嘴唇蠕動了幾下,“我擔心警察會這麽想。”

“擔心?”

“嗯,我不想她被帶走。”

趙杞怔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麽好,提杯與對方碰了碰。他有點看不懂冷傾音與溫露之間的關系。他忽然感覺,她們的關系與他和繼母間的關系可能不同。

這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自投毒案發生後,這對繼母女經常給他這種感覺。她們似乎不太親近,卻又配合的異常默契。而且,冷傾音也不是第一次流露出這樣的情感。

趙杞耳邊響起溫晨曾說的話:“在此之前,請你保護她好嗎?就像她曾經保護你們那樣。”他記得,當時冷傾音眼底泛紅,答了一句“我會的”。現在想想,這三個字鏗鏘有力,就像是承諾一般。

她們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麽事?——這樣的想法驟然萌生。趙杞試圖尋找與之相關的記憶碎片,可惜無果。

“我覺得不是伯母。”趙杞看向冷傾音。他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瞎說。

“哦?怎麽突然這麽肯定?”冷傾音的眼底閃過一絲欣喜的神色。她將交叉翹起的雙腿互換了一個位置,饒有興致地等趙杞繼續說下去。

“伯母不會放錯標本集。”

“萬一是慌亂中不小心放錯的呢?”

“她?”趙杞誇張地縮了下脖子,推了推眼鏡,“會慌亂嗎?”溫露可不是容易慌亂的人,至少他沒見過。

冷傾音眨了眨眼睛,幾秒後,撲哧一笑。“是哦。”她喝了一口酒,“即使是在慌亂的情況下,那個女人也會做出合理的選擇,是個可以依靠的人啊。”

“啊?”

“有些事我沒告訴你,但你總會知道的,只是不是現在。”冷傾音將空杯子放在小圓桌上,裏面的冰塊幾乎化幹凈了。她抱起胳膊,側身靠著沙發,看向趙杞,“是關於她的事,也是我們的事。”她用手指敲了敲胳膊。

趙杞更迷惘了。他深吸一口氣,忍住追問的沖動。對方不想說,問也沒用。“好吧。”他佯裝放松地說道。杯中尚有一口酒,他在冷傾音的註視下,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

周末的清晨總是靜悄悄的。

昨晚喝了酒,趙杞醒來時口幹舌燥的,嗓子也不是很舒服。冷傾音仍在熟睡,他躡手躡腳地前往客廳,擰開瓶裝水站到窗前。小圓桌上放著昨晚喝剩的威士忌和玻璃杯。酒杯雖然空了,但空氣中依稀留有酒的餘香。

他透過窗戶看向腳下,清潔車緩慢地行駛在馬路上,偶爾會有幾輛出租車從旁邊疾馳而過。馬路兩旁,步道間幾乎沒有行人。暖陽下的城市就像賴床不起的年輕人,樓宇間也散發著懶洋洋的氣息。

“嗡——”突兀的振動音打破難得的清凈。趙杞尋著聲源方向,快步走向臥室。

“好像是你的手機。”冷傾音稍稍撐起身體轉向他,微蹙的眉毛下是沒睜開的眼睛,“趕緊看看。”說完,她捂著額頭又躺下了。

趙杞一把抓起手機,打算去客廳接,只是看到來電名字時,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他滑動屏幕,聽筒中傳來趙栩琪的聲音。

“好,我知道了。”一分鐘後,趙杞掛斷電話。“傾音”,他回頭叫道。冷傾音不知何時坐起來了,正靠在床頭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是不是媽出事了?”

女人的第六感果然不一般啊。他點頭道:“警察剛剛帶走了伯母。”

雖然是預料之中的情況,但冷傾音還是焦躁地“哎呀”了一聲。她一把掀開被子,抓起地上的睡袍,胡亂披在身上。“我手機呢?”她一邊問一邊朝臥室外走。工作手機在書桌的電腦旁,她最終在單人沙發的縫隙裏找到了私人手機。

她倚著書桌,撥通了一個電話。

趙杞沒問是誰,但不難猜,應該是對方的警察同學。整個通話時間不過五分鐘,冷傾音全程沒什麽語氣,明顯是在克制情緒。

“永遠都是那套說辭。”掛斷電話後,冷傾音不滿地抱怨了兩句,“徐牧和馬強一會兒過來。我去洗個澡,你叫下早餐。對了,”她在臥室門口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趙杞,“你昨晚不是為了安慰我才那麽說的吧?”

“什麽?”趙杞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說投毒的人不會是媽。”

“我認為不是。”

冷傾音靜靜地凝視了他兩秒,旋即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她道了一句“謝謝”,轉身進去了。

趙杞走向書桌的座機,直到抓起話筒時,他還在想冷傾音剛才的問題。沒有酒精幹擾的大腦很清醒,但是放大了心中的不確信。

是伯母嗎?不是伯母吧……他心想,也不是不可能啊,但最好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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