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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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牧和馬強是在上午十一點左右抵達的酒店。來之前,他們已先行盤問過溫露和其他人。

為了應付警方問詢,冷傾音再次預約了酒店的小型會議室。趙杞與她、趙栩琪下到五層時,徐牧和馬強已在商務中心門口等待。

五人步入商務中心的大門。前臺接待處站著一男一女兩位工作人員,均身著深色西裝。酒店工作人員的記憶力通常不錯,見走在眾人前面的是冷傾音,男性工作人員便主動走出前臺,女性工作人員則是在鍵盤上敲打著什麽,可能是在核銷預約登記。

前臺左側通道的第二個房間就是預約的小型會議室,斜對面是公共休息室。工作人員離開後,冷傾音和兩位警察先行進入會議室,趙杞和趙栩琪則是到公共休息室等待。

休息室不大,僅有五六套沙發組,靠墻置有書櫃、報刊架和自助吧臺。兩個中年男人坐在靠吧臺的沙發組間,正在一邊喝咖啡一邊小聲討論事宜。一個年輕女人坐在報刊架附近,面前有本攤開的時尚雜志。她不是很專註,快速翻閱雜志的同時頻頻看向左手腕的表,可能是約了人,也可能馬上有個會議。

“咱們去那邊。”趙杞朝休息室的角落揚了揚下巴,那裏豎著一棵發財樹,大概160公分高。 “喝什麽?”二人落座後,他問趙栩琪。

“咖啡。”

不一會兒,他端著兩杯拿鐵咖啡回來了,並遞給趙栩琪一包黃糖。他了解妹妹喝咖啡的習慣,喜歡加牛奶和黃糖。

趙栩琪將黃糖加入杯中,用拌勺攪了攪。趙杞的目光隨著對方的動作移動,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開口問道:“琪琪,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不到七點,警察怎麽這麽早就來了?”他喝了一口咖啡。

“我哪知道。”趙栩琪不假思索地回答,“前臺來電話的時候,嚇我們一跳。”

“你們?你在伯母房間?”

“哦……我忘記告訴你了,我是在伯母房間給你打的電話。昨晚回來,我倆聊了一整夜的案情。”

趙杞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心情放松不少。趙栩琪所言大大減少了溫露在他心中的嫌疑。雖然現實中有的嫌疑人會主動靠近案發現場,甚至積極參與案件調查,但這應該是小概率事件。變態是少數,大部分人對自己所犯的過錯唯恐避之不及,至少趙杞是這麽認為的。

“人言可畏。來的警察還怪不錯哩,沒有亮明身份,以訪客的形式帶走伯母,倒是可以避免很多輿論方面的麻煩。”趙栩琪小聲感嘆了一句。

“伯母走時是什麽態度?”趙杞問。

“她很配合呀,嗯……”趙栩琪欲言又止。一番思索後,她放下送到嘴邊的咖啡杯,向前探出身子,“昨晚我們聊天,她說她也不清楚誰會動標本集。她不是投毒的人,但警方可能會將她列為第一嫌疑人。”

“看來她對被警方帶走有預期。”

“是的。她把我叫到房間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有些事要交代給我。”

果然啊……“即使是在慌亂的情況下,那個女人也會做出合理的選擇。”趙杞的耳朵深處出現冷傾音自信的聲音。“伯母交代你什麽了?”他問。

“哎,我本打算等問詢結束後再告訴你和傾音姐姐的。”趙栩琪撅了一下嘴,露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算了,你是我哥,應該沒那麽笨。”她沈下肩膀,下決心似地說道,“我問你,警方為什麽會懷疑伯母?”

“因為收集標本是她的愛好,平時也是她在打理標本集。”

“還有呢?”

“下毒的人不僅要知道鉤吻有毒,還要知道家中標本集有鉤吻。”這個問題昨天趙杞和冷傾音討論過,“所謂‘知道’得是確切知道。據我所知,目前確切知道家中標本集裏有什麽的,只有伯母一人。”

“沒錯。”

“沒錯?那就只有伯母有嫌疑了啊。”

“不是的。如果是確切知道家中所有標本集裏有什麽,那確實只有伯母一人。但投毒者不需要了解所有標本集,他只要知道《雙子葉植物·龍膽目》這本標本集裏有什麽就行了。”

“什麽意思?”

“具體來說,投毒者確切知道家裏有鉤吻就行了。明白我的意思嗎?”

“等等。”趙杞伸出一只手,示意對方暫時不要說話。他靠向沙發背,視線落在金屬拌勺上。模糊的想法正在逐漸成形,但他一時半會兒抓不住。

“我再給你一個提示。”

“你說。”

“伯母收集標本很多年了。鉤吻全株有毒,常溫情況下,內含生物堿穩定易保持。但是,這不意味著它不會失去毒性。在某些特定條件下,鉤吻鹼的活性會被破壞。若不是了解該份鉤吻標本的制作過程,誰也不能保證那份標本裏的鉤吻是否具備毒性。”

“啊!”趙栩琪的話如醍醐灌頂,趙杞瞬間就明白對方的意思了,“那份標本難道是……”

“對。伯母說鉤吻標本不是她親手采集並制作的,是別人送的,好像是四月份收到的。伯母清楚的記得自己采集過的每個標本。這很好理解,就好像家裏的擺件,哪個是付出心血做出來的,咱們一清二楚。”

“傾音確實說過,有人會送伯母植物標本。”趙杞在腦海中搜尋與之相關的記憶碎片,“而且,出於對伯父的支持,伯母只會留下匿名贈送的標本。”

“看吧,伯母也是這麽說的。”

“這麽說的話,投毒者可能是送禮的人。對嗎?”

“是的。投毒者的身份只有兩種可能。”趙栩琪露出認真的神色,舉起食指,“一是伯母。”她彈出中指,“二是送標本的人。”

這麽說的確是這樣。趙杞認可地點點頭,不過他有一點不是很理解。“琪琪,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和傾音這件事,這樣一會兒我們就能在警察面前為伯母開脫了。”

“是,我開始也這麽認為……”趙栩琪若有所思地擺弄起拌勺,隨後擡頭看向趙杞的眼睛,“是伯母交代我晚點告訴你們的。她說,警察疑心重。他們雖然是正義使者,但眼睛裏全是臟事,看誰都像嫌疑人。如果你們主動提及此事,人家以為咱們串供呢。所以你可千萬別犯傻,不是不能提,但不要太刻意。”

還真是……趙杞張著嘴,一時語塞。他不禁在心裏感嘆,溫露竟然連這種細枝末節都想到了。

“人心難測啊……”

“謔,小小年紀竟然感嘆上了。”

“不是……是伯母說的……”趙栩琪聳起眉毛,“看伯母說話的表情,總感覺她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是的,趙杞沈默地喝了一口咖啡,內心十分認同。

“另外,伯母最近可能會被限制行動,她拜托我一件事……”趙栩琪的聲音更小了,趙杞不得不向前湊了湊。“其實也不是拜托我,而是拜托傾音姐姐……”

“拜托我什麽?”冷傾音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兄妹倆上方,嚇了二人一跳。

“啊,傾音姐姐。”

冷傾音“嗯”了一聲。“那倆人叫你進去。”她對趙杞說,“你先去吧,別讓人家等著。”

未婚妻語氣不善,臉上的慍色尚未散去,看來與警方聊得不是很愉快。趙杞有種強烈的預感,她剛才對徐牧和馬強出言不遜來著。

先去應付警方吧,他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會議室。透過黑色玻璃墻,他看見冷傾音坐在了他的位置,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涼了的咖啡很難喝吧,他心想。

休息室斜對面就是小型會議室,趙杞站在門前敲了敲門。

“進。”門內響起馬強的大嗓門。

趙杞推門而入。會議室真的很小,大概十五平米左右,被一張橢圓形的金屬會議桌占據了大部分面積。會議桌配了六把椅子,桌前豎著會議室常見的支架式白板。三個空閑墻角分別擺放著綠植、飲水機和打印機。房間內沒有投屏設備,但一側墻面預留了可供設備使用的插座。

兩位警察很貼心,已為趙杞接好一杯白水。趙杞會意,在放有一次性水杯的位置落座。

“我說兄弟,你這未婚妻可夠虎的,受得了嗎?”馬強開門見山地抱怨道,“剛才數落了我倆一頓。你說我當警察也這麽多年了,頭一次被嫌疑人家屬劈頭蓋臉的罵,罵的比我領導還狠。”

“什麽嫌疑人家屬,別瞎說。”徐牧面色為難,“是被害人家屬。”

“案情很明朗,被害人是他們家的,嫌疑人也是他們家的,跑不出那棟別墅。”

這話沒錯,徐牧咳嗽了兩下,掩飾尷尬。趙杞也一時無法反駁。

“行了,被害人家屬有情緒可以理解。”徐牧捂著額頭,用小拇指撓了撓眉毛,“回去你也讓冷女士消消氣。”他對趙杞說。其實徐牧也被罵的一肚子氣,只是在忍,趙杞看得出來。

趙杞配合地答了一聲“好”,想著盡快轉移話題。“冒昧的問一句,你們指的嫌疑人是誰?”他用試探的語氣問。

“你指哪個案子啊?”馬強晃動著肥碩的腦袋,反問道。

趙杞楞了楞神。“你們認為回響墜崖和投毒案不是一個人做的?”

“我們可沒說。”

“趙先生,是這樣的。”徐牧交叉雙手,放在桌上,露出認真的眼神,“相較於其他他殺案件,判斷墜崖是否是人為所致本就相對困難。更何況,這個案子過去一年多了,所以我們暫時無法將兩個案子串並。另外,從客觀角度看,兩樁案子也確實存在不同人所為的可能性。兩樁案子是否有關系、具體是什麽關系要看證據,這也是我們找各位問詢的目的。”

徐牧的套詞一向無可挑剔。即使有些不耐煩,但趙杞無法否認對方所言的合理性。他之前一直懷疑有人針對冷家,先制造了冷回響的意外墜崖,又在冷崇山的壽宴投毒。但警方似乎不完全是這麽認為的。若是一人所為,案件可以串並。若不是同一人所為,那兩個案子的關系是什麽?

內心深處萌生出隱隱的不安,他的心跳不由得變快了。

“咱們先從墜崖案開始聊吧。”徐牧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與以往不同,這回兩位警察都帶了筆記本。“冷回響在上山之前,分別找過冷傾音、冷奇石、申木林和陳巖。基於這點,我們和幾位當事人核實過情況。”警方周中去醫院看過申木林,也去找過陳巖,並做過相關筆錄。

“據你所知,冷回響生前和這幾人誰的關系比較好?”徐牧問。

對方的言外之意是,這幾人中誰有可能會帶冷回響爬山。“陳巖不了解,其他三人和回響關系都挺好的。”趙杞實話實說,“你們是覺得關系好的人會帶回響上山,然後殺了他嗎?”

“不是沒可能。”馬強擡起眼皮,搖晃了下身體,會議桌被帶的也晃了晃,“不過呢,一切尚在調查中。”

“奇石和你們承認過,他答應過回響。你們還懷疑他?”

“尚在調查中。”對方重申。

“好吧。”趙杞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溫露知道嗎?我是指冷回響找人上山的事。”徐牧又問道。

“應該是最近才知道。傾音和我說,她之前誰都沒告訴,木林和奇石也是。”

“陳巖呢?”

“陳巖?”趙杞思考過這個問題,“不清楚,但我認為他不會主動告訴別人。”

“為什麽?”

“冷回響去世了。有沒有答應回響的要求,都可能讓他失去工作。”

“這樣啊。”徐牧在本上記了幾筆,趙杞聽不出他的語氣。

“你們問過陳巖吧?他怎麽說?”

“他和你說的一樣。”

這不完了,趙杞在心中說道,內心的不安稍稍緩解一些了。他想起什麽,問徐牧:“回響的案子重新立案了嗎?”

徐牧與馬強對視了一眼,“嗯”了一聲。

“也就是說有新的指向性線索?”

“確實發現了可疑的地方。”徐牧晃動著手中的筆,在某個時刻突然停下,“我們在別墅大門攝像頭的儲存卡日志中發現了人為刪除的痕跡,錄像日期是冷回響生日的當天,刪除日期是發現冷回響屍體的次日。遺憾的是,時間過去太久,錄像數據已被覆蓋,無法恢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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