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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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
炸醬面店沒有藏在巷子裏，而是在路邊很顯眼的位置，旁邊還有涼菜店、腸粉店和便利店。周清野說平時面店很多人來吃，但可能今天下了雨且沒到飯點，店內居然空無一人。周清野松了口氣，他原本想著有人的話就打包，畢竟這裏可沒有包間。
陸景川找了張桌子坐下，周清野點好單又要了兩瓶橙汁，等待炸醬面做好端上桌時，周清野詢問陸景川：“毀約的傳聞解釋清楚了，你是不是很快又要進組了？”
周清野知道陸景川現在不缺片約。陸景川卻搖了搖頭說：“這一年的工作行程都排好了，之前把這段時間都安排給了這個劇組，現在不拍了，就算臨時接其他的戲也不可能說開拍就開拍，休息一陣吧。”
周清野皺眉，在心裏埋怨這個不知好歹惹是生非的劇組，然後安慰陸景川：“休息也挺好的，我看你這一年多一直拍戲拍廣告也挺累的。”
陸景川笑了笑說：“還好。”
周清野心想也對，以陸景川對電影的癡迷程度，拍戲估計是樂在其中。
炸醬面端上桌獲得了陸景川的好評，周清野得意洋洋。吃過面陸景川準備走了，周清野陪他去開車，走前陸景川看著周清野站在車窗外兩手插在外套兜裏，筆挺俊朗，周遭的環境配不上這樣的少年，陸景川降下車窗對周清野說：“拍戲辛苦了，今晚好好睡一覺吧。”
“好。”周清野笑著答應。
從周清野這離開後陸景川去了趟上海，待了近一周才回來，粉絲不清楚陸景川這段時間的行程安排，周清野比普通粉絲知道的多一點，知道陸景川此行去上海有一個室內雜志拍攝——這段時間沒拍戲，但不可能完全休息。另外陸景川還要陪他媽媽去看音樂劇。
陸景川落地北京是中午，司機送他回到家，陸景川一上午除了喝了杯咖啡什麽也沒吃，他打開外賣軟件，這一年多為了拍戲嚴格控制體重，常吃低糖高蛋白的食物，清淡無味，導致他平時食欲一般，這會兒翻著外賣軟件，陸景川突然又有點想吃炸醬面了，上周周清野帶他去吃的那家面店味道確實不錯。反正這段時間沒什麽工作，稍微放縱點也沒關系。這麽想著，陸景川給周清野發了條信息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車還是停在上次的老位置，今天路上的人有點多，陸景川的車和破舊的居民樓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陸景川下車前撈過手機看了眼，今天是周六、周清野沒有回信息。
這一周陸景川和周清野聯系不多，陸景川忽然覺得自己過來有些冒失，不知道周清野在不在這裏，但周清野不在這裏還能去哪裏？
陸景川沒有下車，而是給周清野彈過去一通語音電話，鈴響了很久，陸景川已經在心裏下定論今天白跑了，剛準備掛斷語音，手機在掌心裏輕震一下，電話接通了。
“餵？”周清野在電話裏打了個哈欠，聲音困倦，“陸景川？”
陸景川沒開免提，將手機放在耳邊：“在睡覺？”
“嗯…怎麽了？”
還好沒白跑，陸景川看了一眼窗外：“沒怎麽，想問你要不要吃炸醬面。”
“現在？”
“嗯。”陸景川說，“我在樓下。”
“嗯？”周清野反應了一會兒，聲音清明了，“你開車過來了？”
“嗯。”
陸景川聽到動靜，似乎是周清野從床上坐了起來，陸景川說：“我直接上來吧。”
“好。”周清野揉了一把臉。
掛斷電話陸景川開門下車，沿著上次走過的路到周清野家，周清野提前把房門打開了，陸景川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周清野聽見動靜，從衛生間裏探出腦袋，他穿著寬大的睡衣，頭發亂糟糟，嘴裏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對陸景川說：“你先坐。”
他這副樣子不像是只睡了個午覺，陸景川把手裏的東西放在茶幾上，廁所響起水聲，沒過一會兒周清野走了出來，彎腰從茶幾上抽了張紙擦幹臉上的水。
陸景川坐在沙發上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脖子，於是周清野又拿紙把脖子上的水擦幹了。
“這是什麽？”周清野把紙巾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註意到茶幾上陸景川帶過來的盒子拿起來看了看，“巧克力？”
“嗯。”陸景川說，“拍雜志時攝影師送的，聽說很好吃，你試試。”
“送巧克力啊？”周清野一臉興味地拖長了聲音。
他們這個年紀正是對情愛敏感和向往的時期，在學校同學之間也經常開這樣的玩笑。
陸景川當然能看懂他的意思，笑了一聲：“攝影師比我大十多歲。”
好吧，就算是姐弟戀這個年齡差距也有點大了。
不過周清野沒能打消這方面的好奇，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哎陸景川，娛樂圈好看的女孩兒這麽多，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陸景川看了他一眼，陸景川對感情問題沒有同齡人的那種羞澀，坦然地搖頭：“沒有。”
“真的假的？”周清野想了想問，“那有沒有女孩子追你？”
周清野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必然的，像陸景川這樣的人，又高又帥、專業能力強、家世好、有教養，多得是人喜歡。然而陸景川竟出乎意料地說：“也沒有。”
“怎麽可能？”
陸景川見他一臉的不相信，笑了笑，陸景川自己還沒往這方面想過，再者陸景川很清楚，他這樣的性格應該不受女孩喜歡。
鐘韻提醒過他，說他太有規矩，讓人覺得有距離感，粉絲喜歡他能包容，即便線下有活動或者接機時見到他陸景川不夠熱情，粉絲也能誇陸景川有原則、不媚粉，說娛樂圈的男明星千篇一律，陸景川高冷的樣子反而與眾不同，但看不慣陸景川的網友直言，陸景川太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有什麽了不起……鐘韻說演員要學會討觀眾喜歡，陸景川沒有這樣的天分，也不屑於去迎合別人的喜好。鐘韻私底下嘆氣，認為這就是家庭背景太好所導致的，太過於心高氣傲的人其實不適合混這個圈子，好在真實的陸景川被人詬病，銀幕裏的陸景川卻很受喜愛。
周清野和他不一樣，陸景川隨口問：“你呢？”
“我？”周清野彎起眼睛，“托《暴風雨》的福，那一陣我的微信上一長溜的好友申請，不過應該是覺得身邊有人拍了個電影，帶著這種好奇來加的微信吧。”
陸景川心想你也太看低自己了，周清野的長相和性格是最歡迎的那種類型，如果討人喜歡是一種天分，周清野是這項天分的絕對擁有者。當初在劇組，導演、編劇、燈光攝影…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員，包括他，誰不喜歡周清野。周清野殺青後，大家都還在提起他。
周清野正好有點餓了，剝開一粒巧克力先遞給陸景川：“你吃不吃？”
“你吃吧。”陸景川不喜歡吃巧克力。
周清野轉手把巧克力塞到自己嘴巴裏，臉頰一側鼓起來：“這巧克力是還挺好吃的。”
陸景川笑了下：“你是不是還沒吃午飯？”
“嗯，想著睡醒後再吃。”
“你幾點睡的？”
“九點多吧。”
“昨晚沒睡好？”
周清野咀嚼的動作慢下來，看著陸景川，然後說：“昨晚沒睡。”
“為什麽？”
“工作啊。”周清野不舍得一次吃太多，把剩下的巧克力封好放回茶幾上，笑著回答。
陸景川問：“接到新戲了？”
“我哪有那麽容易接到新戲。”周清野搖搖頭說，“我在當服務生呢，這回沒騙人，是真的，不過是在酒吧。”
陸景川一怔，眉毛慢慢地蹙起來，他自己沒發覺，周清野卻忍不住伸出食指去壓他的眉心：“哎你別這樣看著我。”
“當服務生也沒什麽不好的吧。”周清野問，“還是你覺得有個當服務生的朋友有點丟臉？”
陸景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似乎是很難理解周清野會這麽想，周清野也覺得自己這麽說話有點傷人，他沒有要故意這麽說，這句話不知道怎麽突然就冒出來了，一時間周清野也有點無措。其實陸景川不是在意周清野會這麽想他，而是難以想象周清野會有“丟臉”的概念——他確信兩年前的周清野不會這麽想。
陸景川不止一次想過這一年多周清野發生了什麽讓他突然休學來拍戲，但是周清野一直沒主動說，陸景川便也沒急著問，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不小的變故，做不出戳周清野傷口的事。但現在陸景川改變想法了——傷口不會因為不管它自動愈合，也有可能因為視而不見導致更潰爛。
“為什麽突然想著去酒吧當服務生？剛殺青一周，是打算以後不拍戲了嗎？”
周清野在心裏嘆了口氣，突然想到一句話叫“不知人間疾苦”。
“我暫時沒有戲拍。”周清野說，他沒有看陸景川，“剛殺青的這部電影是英姐幫忙給我爭取到的。”
他口中的英姐是《暴風雨》的編劇，兩年前和導演在公園發現周清野，殺青時對周清野說過‘未來遇見什麽事都可以找她聊聊’。
以陸景川對他的了解，雖然編劇這麽承諾過，但周清野不是那種會輕易打擾別人的人。
或許有段時間周清野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但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周清野也沒有找他。
周清野說：“剛來北京時我想拍戲，但沒有門路。我在網上加了很多群，稍微有點戲份的配角就有很多人競爭，我開始還覺得應該沒什麽問題，畢竟我拍過李清導演的電影，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兩年過去，這份履歷也沒什麽用了，而且競爭過程中不少人會打點關系。後來我想配角演不上我就當群演吧，網上不是說很多現在很火的演員都是從跑龍套開始的嗎，但群演也被拒絕了，說我不合適，說群演就要平平無奇，我站在那太出眾，臉和氣質都不符合。”
說到這周清野咧嘴一笑，似乎是要向陸景川炫耀他得到了誇獎。
陸景川卻沒配合他，只是目光沈沈地看著他，周清野突然感覺到尷尬，也不笑了。
“英姐這兩年其實偶爾會給我發信息，問我上學怎麽樣，那天我又被拒絕後本來想找人說說話，突然翻到和英姐的微信，就厚著臉皮給她發了信息，很快英姐就介紹了這個角色給我。”
“我記得你以前對拍戲的興趣不大。”
是啊，可是拍戲片酬高，沒有學歷去哪找一個高薪工作呢。周清野這麽想著但是沒說出來，兩年前陸景川就說過他是財迷，而且陸景川這樣的人，不喜歡朋友這麽世俗吧。
周清野笑笑：“我唯一的工作經歷就是拍電影啊，除此之外，我一時想不到可以做什麽。”
陸景川沈默了一會兒，轉而問：“那酒吧的工作在哪找的？離你住的這遠嗎？”
“不遠，坐公交才三個站。酒吧的工作是一個朋友介紹的，就上次你來我們在過道碰見的那個女孩，染著紅色頭發的那個，叫楊嘉文，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見陸景川有印象，周清野才繼續說，“其實在我去拍這部電影前就在那上過小半個月班了，酒吧服務生的工作是日結，隨時可以去也隨時可以走。哦，酒吧是正經酒吧。”最後周清野補充了一句。
陸景川看了他一眼。
拍戲前在酒吧工作，殺青後沒有休息又去酒吧上班，陸景川已經可以確定周清野很缺錢，但兩年前《暴風雨》的片酬雖然不算多，按照當時周清野的規劃，是可以解決他大學的學費的，而且這部電影殺青，周清野也可以拿到片酬……
“你不想跟我說說我們沒見面的這一年多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陸景川問出這句話周清野一點都不意外，他早知道陸景川有疑惑，周清野沒有要刻意要隱瞞的意思，只是一直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怎麽說，他不想看見自己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又沒有修煉到可以輕描淡寫說出一切的程度。不過從剛才陸景川問他昨晚沒睡好時周清野就打算告訴他了，因為酒吧工作都是晚上，周清野白天要補覺，如果之後陸景川像今天這樣突然來找他，他可能沒時間沒精力陪陸景川去吃一碗陸景川想吃的炸醬面。想起陸景川請假帶他去看天安門，在西塘他失落時從天而降，周清野便覺得愧疚。
不過要怎麽說呢。
陸景川這人連粉絲都覺得和他接觸有距離感、高傲，可實際上他一向對周清野最心軟。和陸景川說這些，大概陸景川也會為他感到難受。
周清野只能盡量簡短地，把獨自度過的那些掉眼淚、迷茫痛苦的夜晚壓縮成一句話：“我奶奶去世了，救治時花了很多錢，我身上那點錢在醫院兩天就花光了，起初是在網上借，因為在讀書沒有資產抵押，額度很少，後來沒辦法我又跟親戚鄰居都借了錢。”
所以為什麽休學、為什麽來拍戲、為什麽住五百塊錢一個月的房子、為什麽去酒吧當服務生，一切都有了答案。
陸景川即便知道周清野的生活出了變故，但在此之前也沒有往他奶奶出意外這方面想過，或許是潛意識裏陸景川覺得命運不會對一個人這麽殘忍——爺爺和爸爸走了，媽媽再婚有了新家庭，奶奶是周清野所剩的唯一的家人。
周清野想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一點，然而根本無法做到，就算略過了過程，只講述結果，他都會因為失去的痛苦而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睛，隨之哽咽、顫抖。
周清野在憐憫的目光中長大，親戚、同學、老師，大部分的人都覺得他可憐，所有人都覺得他擁有的很少，但周清野常常因為奶奶感到滿足——奶奶有的東西都給了他。沒有父母的陪伴他依舊成長得很好，身體結實，心智健全，他也沒有因此覺得低人一等過，直到奶奶離開的那一天，周清野站在白蒙蒙的醫院，才真正感覺到他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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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醬面店沒有藏在巷子裏，而是在路邊很顯眼的位置，旁邊還有涼菜店、腸粉店和便利店。周清野說平時面店很多人來吃，但可能今天下了雨且沒到飯點，店內居然空無一人。周清野松了口氣，他原本想著有人的話就打包，畢竟這裏可沒有包間。
陸景川找了張桌子坐下，周清野點好單又要了兩瓶橙汁，等待炸醬面做好端上桌時，周清野詢問陸景川：“毀約的傳聞解釋清楚了，你是不是很快又要進組了？”
周清野知道陸景川現在不缺片約。陸景川卻搖了搖頭說：“這一年的工作行程都排好了，之前把這段時間都安排給了這個劇組，現在不拍了，就算臨時接其他的戲也不可能說開拍就開拍，休息一陣吧。”
周清野皺眉，在心裏埋怨這個不知好歹惹是生非的劇組，然後安慰陸景川：“休息也挺好的，我看你這一年多一直拍戲拍廣告也挺累的。”
陸景川笑了笑說：“還好。”
周清野心想也對，以陸景川對電影的癡迷程度，拍戲估計是樂在其中。
炸醬面端上桌獲得了陸景川的好評，周清野得意洋洋。吃過面陸景川準備走了，周清野陪他去開車，走前陸景川看著周清野站在車窗外兩手插在外套兜裏，筆挺俊朗，周遭的環境配不上這樣的少年，陸景川降下車窗對周清野說：“拍戲辛苦了，今晚好好睡一覺吧。”
“好。”周清野笑著答應。
從周清野這離開後陸景川去了趟上海，待了近一周才回來，粉絲不清楚陸景川這段時間的行程安排，周清野比普通粉絲知道的多一點，知道陸景川此行去上海有一個室內雜志拍攝——這段時間沒拍戲，但不可能完全休息。另外陸景川還要陪他媽媽去看音樂劇。
陸景川落地北京是中午，司機送他回到家，陸景川一上午除了喝了杯咖啡什麽也沒吃，他打開外賣軟件，這一年多為了拍戲嚴格控制體重，常吃低糖高蛋白的食物，清淡無味，導致他平時食欲一般，這會兒翻著外賣軟件，陸景川突然又有點想吃炸醬面了，上周周清野帶他去吃的那家面店味道確實不錯。反正這段時間沒什麽工作，稍微放縱點也沒關系。這麽想著，陸景川給周清野發了條信息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車還是停在上次的老位置，今天路上的人有點多，陸景川的車和破舊的居民樓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陸景川下車前撈過手機看了眼，今天是周六、周清野沒有回信息。
這一周陸景川和周清野聯系不多，陸景川忽然覺得自己過來有些冒失，不知道周清野在不在這裏，但周清野不在這裏還能去哪裏？
陸景川沒有下車，而是給周清野彈過去一通語音電話，鈴響了很久，陸景川已經在心裏下定論今天白跑了，剛準備掛斷語音，手機在掌心裏輕震一下，電話接通了。
“餵？”周清野在電話裏打了個哈欠，聲音困倦，“陸景川？”
陸景川沒開免提，將手機放在耳邊：“在睡覺？”
“嗯…怎麽了？”
還好沒白跑，陸景川看了一眼窗外：“沒怎麽，想問你要不要吃炸醬面。”
“現在？”
“嗯。”陸景川說，“我在樓下。”
“嗯？”周清野反應了一會兒，聲音清明了，“你開車過來了？”
“嗯。”
陸景川聽到動靜，似乎是周清野從床上坐了起來，陸景川說：“我直接上來吧。”
“好。”周清野揉了一把臉。
掛斷電話陸景川開門下車，沿著上次走過的路到周清野家，周清野提前把房門打開了，陸景川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周清野聽見動靜，從衛生間裏探出腦袋，他穿著寬大的睡衣，頭發亂糟糟，嘴裏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對陸景川說：“你先坐。”
他這副樣子不像是只睡了個午覺，陸景川把手裏的東西放在茶幾上，廁所響起水聲，沒過一會兒周清野走了出來，彎腰從茶幾上抽了張紙擦幹臉上的水。
陸景川坐在沙發上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脖子，於是周清野又拿紙把脖子上的水擦幹了。
“這是什麽？”周清野把紙巾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註意到茶幾上陸景川帶過來的盒子拿起來看了看，“巧克力？”
“嗯。”陸景川說，“拍雜志時攝影師送的，聽說很好吃，你試試。”
“送巧克力啊？”周清野一臉興味地拖長了聲音。
他們這個年紀正是對情愛敏感和向往的時期，在學校同學之間也經常開這樣的玩笑。
陸景川當然能看懂他的意思，笑了一聲：“攝影師比我大十多歲。”
好吧，就算是姐弟戀這個年齡差距也有點大了。
不過周清野沒能打消這方面的好奇，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哎陸景川，娛樂圈好看的女孩兒這麽多，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陸景川看了他一眼，陸景川對感情問題沒有同齡人的那種羞澀，坦然地搖頭：“沒有。”
“真的假的？”周清野想了想問，“那有沒有女孩子追你？”
周清野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必然的，像陸景川這樣的人，又高又帥、專業能力強、家世好、有教養，多得是人喜歡。然而陸景川竟出乎意料地說：“也沒有。”
“怎麽可能？”
陸景川見他一臉的不相信，笑了笑，陸景川自己還沒往這方面想過，再者陸景川很清楚，他這樣的性格應該不受女孩喜歡。
鐘韻提醒過他，說他太有規矩，讓人覺得有距離感，粉絲喜歡他能包容，即便線下有活動或者接機時見到他陸景川不夠熱情，粉絲也能誇陸景川有原則、不媚粉，說娛樂圈的男明星千篇一律，陸景川高冷的樣子反而與眾不同，但看不慣陸景川的網友直言，陸景川太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有什麽了不起……鐘韻說演員要學會討觀眾喜歡，陸景川沒有這樣的天分，也不屑於去迎合別人的喜好。鐘韻私底下嘆氣，認為這就是家庭背景太好所導致的，太過於心高氣傲的人其實不適合混這個圈子，好在真實的陸景川被人詬病，銀幕裏的陸景川卻很受喜愛。
周清野和他不一樣，陸景川隨口問：“你呢？”
“我？”周清野彎起眼睛，“托《暴風雨》的福，那一陣我的微信上一長溜的好友申請，不過應該是覺得身邊有人拍了個電影，帶著這種好奇來加的微信吧。”
陸景川心想你也太看低自己了，周清野的長相和性格是最歡迎的那種類型，如果討人喜歡是一種天分，周清野是這項天分的絕對擁有者。當初在劇組，導演、編劇、燈光攝影…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員，包括他，誰不喜歡周清野。周清野殺青後，大家都還在提起他。
周清野正好有點餓了，剝開一粒巧克力先遞給陸景川：“你吃不吃？”
“你吃吧。”陸景川不喜歡吃巧克力。
周清野轉手把巧克力塞到自己嘴巴裏，臉頰一側鼓起來：“這巧克力是還挺好吃的。”
陸景川笑了下：“你是不是還沒吃午飯？”
“嗯，想著睡醒後再吃。”
“你幾點睡的？”
“九點多吧。”
“昨晚沒睡好？”
周清野咀嚼的動作慢下來，看著陸景川，然後說：“昨晚沒睡。”
“為什麽？”
“工作啊。”周清野不舍得一次吃太多，把剩下的巧克力封好放回茶幾上，笑著回答。
陸景川問：“接到新戲了？”
“我哪有那麽容易接到新戲。”周清野搖搖頭說，“我在當服務生呢，這回沒騙人，是真的，不過是在酒吧。”
陸景川一怔，眉毛慢慢地蹙起來，他自己沒發覺，周清野卻忍不住伸出食指去壓他的眉心：“哎你別這樣看著我。”
“當服務生也沒什麽不好的吧。”周清野問，“還是你覺得有個當服務生的朋友有點丟臉？”
陸景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似乎是很難理解周清野會這麽想，周清野也覺得自己這麽說話有點傷人，他沒有要故意這麽說，這句話不知道怎麽突然就冒出來了，一時間周清野也有點無措。其實陸景川不是在意周清野會這麽想他，而是難以想象周清野會有“丟臉”的概念——他確信兩年前的周清野不會這麽想。
陸景川不止一次想過這一年多周清野發生了什麽讓他突然休學來拍戲，但是周清野一直沒主動說，陸景川便也沒急著問，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不小的變故，做不出戳周清野傷口的事。但現在陸景川改變想法了——傷口不會因為不管它自動愈合，也有可能因為視而不見導致更潰爛。
“為什麽突然想著去酒吧當服務生？剛殺青一周，是打算以後不拍戲了嗎？”
周清野在心裏嘆了口氣，突然想到一句話叫“不知人間疾苦”。
“我暫時沒有戲拍。”周清野說，他沒有看陸景川，“剛殺青的這部電影是英姐幫忙給我爭取到的。”
他口中的英姐是《暴風雨》的編劇，兩年前和導演在公園發現周清野，殺青時對周清野說過‘未來遇見什麽事都可以找她聊聊’。
以陸景川對他的了解，雖然編劇這麽承諾過，但周清野不是那種會輕易打擾別人的人。
或許有段時間周清野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但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周清野也沒有找他。
周清野說：“剛來北京時我想拍戲，但沒有門路。我在網上加了很多群，稍微有點戲份的配角就有很多人競爭，我開始還覺得應該沒什麽問題，畢竟我拍過李清導演的電影，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兩年過去，這份履歷也沒什麽用了，而且競爭過程中不少人會打點關系。後來我想配角演不上我就當群演吧，網上不是說很多現在很火的演員都是從跑龍套開始的嗎，但群演也被拒絕了，說我不合適，說群演就要平平無奇，我站在那太出眾，臉和氣質都不符合。”
說到這周清野咧嘴一笑，似乎是要向陸景川炫耀他得到了誇獎。
陸景川卻沒配合他，只是目光沈沈地看著他，周清野突然感覺到尷尬，也不笑了。
“英姐這兩年其實偶爾會給我發信息，問我上學怎麽樣，那天我又被拒絕後本來想找人說說話，突然翻到和英姐的微信，就厚著臉皮給她發了信息，很快英姐就介紹了這個角色給我。”
“我記得你以前對拍戲的興趣不大。”
是啊，可是拍戲片酬高，沒有學歷去哪找一個高薪工作呢。周清野這麽想著但是沒說出來，兩年前陸景川就說過他是財迷，而且陸景川這樣的人，不喜歡朋友這麽世俗吧。
周清野笑笑：“我唯一的工作經歷就是拍電影啊，除此之外，我一時想不到可以做什麽。”
陸景川沈默了一會兒，轉而問：“那酒吧的工作在哪找的？離你住的這遠嗎？”
“不遠，坐公交才三個站。酒吧的工作是一個朋友介紹的，就上次你來我們在過道碰見的那個女孩，染著紅色頭發的那個，叫楊嘉文，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見陸景川有印象，周清野才繼續說，“其實在我去拍這部電影前就在那上過小半個月班了，酒吧服務生的工作是日結，隨時可以去也隨時可以走。哦，酒吧是正經酒吧。”最後周清野補充了一句。
陸景川看了他一眼。
拍戲前在酒吧工作，殺青後沒有休息又去酒吧上班，陸景川已經可以確定周清野很缺錢，但兩年前《暴風雨》的片酬雖然不算多，按照當時周清野的規劃，是可以解決他大學的學費的，而且這部電影殺青，周清野也可以拿到片酬……
“你不想跟我說說我們沒見面的這一年多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陸景川問出這句話周清野一點都不意外，他早知道陸景川有疑惑，周清野沒有要刻意要隱瞞的意思，只是一直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怎麽說，他不想看見自己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又沒有修煉到可以輕描淡寫說出一切的程度。不過從剛才陸景川問他昨晚沒睡好時周清野就打算告訴他了，因為酒吧工作都是晚上，周清野白天要補覺，如果之後陸景川像今天這樣突然來找他，他可能沒時間沒精力陪陸景川去吃一碗陸景川想吃的炸醬面。想起陸景川請假帶他去看天安門，在西塘他失落時從天而降，周清野便覺得愧疚。
不過要怎麽說呢。
陸景川這人連粉絲都覺得和他接觸有距離感、高傲，可實際上他一向對周清野最心軟。和陸景川說這些，大概陸景川也會為他感到難受。
周清野只能盡量簡短地，把獨自度過的那些掉眼淚、迷茫痛苦的夜晚壓縮成一句話：“我奶奶去世了，救治時花了很多錢，我身上那點錢在醫院兩天就花光了，起初是在網上借，因為在讀書沒有資產抵押，額度很少，後來沒辦法我又跟親戚鄰居都借了錢。”
所以為什麽休學、為什麽來拍戲、為什麽住五百塊錢一個月的房子、為什麽去酒吧當服務生，一切都有了答案。
陸景川即便知道周清野的生活出了變故，但在此之前也沒有往他奶奶出意外這方面想過，或許是潛意識裏陸景川覺得命運不會對一個人這麽殘忍——爺爺和爸爸走了，媽媽再婚有了新家庭，奶奶是周清野所剩的唯一的家人。
周清野想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一點，然而根本無法做到，就算略過了過程，只講述結果，他都會因為失去的痛苦而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睛，隨之哽咽、顫抖。
周清野在憐憫的目光中長大，親戚、同學、老師，大部分的人都覺得他可憐，所有人都覺得他擁有的很少，但周清野常常因為奶奶感到滿足——奶奶有的東西都給了他。沒有父母的陪伴他依舊成長得很好，身體結實，心智健全，他也沒有因此覺得低人一等過，直到奶奶離開的那一天，周清野站在白蒙蒙的醫院，才真正感覺到他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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