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章 *
“誒景川，你的小助理呢？”
陸景川剛拍完雨戲，全身濕透，有劇組的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條白色毛巾給他擦臉擦頭發。剛和他拍完對手戲的劉進老師站在旁邊張望了一會兒，戲謔問他。
陸景川知道劉進指得是周清野，劉進沒有惡意，更何況周清野自己在劇組認領了這個職位，陸景川解釋道：“他昨晚拍了夜戲，沒怎麽休息今天又起早拍了一天，晚上沒有他的戲份，導演讓他回酒店休息了。”
劉進笑著“哦”了聲：“當演員作息是不太規律。你們都還是孩子，每天在劇組不喊苦不喊累，挺不錯的了。”
陸景川說了聲謝謝，劉進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加油，好好幹。”
陸景川笑了笑，和劉進一起走到監視器前回看了剛才的表演，確定沒什麽細節問題，大家都滿意，李清才說收工。
陸景川在換衣間換了一套幹衣服，拿上手機回酒店，剛進電梯他就收到周清野的微信：今晚怎麽還沒收工啊？
昨晚周清野洗漱後只睡了三個多小時就爬起來開工了，今天白天在劇組候場時一直在陸景川耳邊說困，後來陸景川從道具老師那拿了幾顆薄荷糖給他。平常周清野收工後但陸景川還在拍的情況下，周清野都會在劇組等，因為一個人回酒店覺得無聊，今天陸景川有夜戲，怕周清野熬不住，再加上李清發話，周清野才先走了。
陸景川回覆他：收工了，你還沒睡？
周清野：在等你。
陸景川：有事？
周清野說：有
電梯信號不怎麽好，過了幾秒才跳出周清野的下一條信息：大喜事。
陸景川：什麽？
周清野沒有回覆，下一秒，“叮”地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陸景川從手機前擡頭，擡腳正要往外走，周清野站在電梯口歪著頭喜眉笑眼地看著他。
陸景川一頓，剛拍完夜戲，淋了一通雨，其實有點疲憊，但自己都沒發覺，看見周清野的這一刻情不自禁笑起來：“你怎麽站在這？”
周清野原本準備電梯門一打開跳到他身上，但他遲遲不走出來，眼看著電梯門要自動合上，周清野連忙摁住按鈕，著急道：“哎你快出來。”
等陸景川從電梯裏走出來，錯過了時機，再跳到陸景川身上好像不太合適了。陸景川和他並肩往房間走，低聲問他：“什麽大喜事啊？這麽迫不及待。”
聽他主動問，周清野又笑起來，擡起下巴湊近他耳邊：“我拿到錄取通知書了！”
“真的？”陸景川一側頭，和周清野的臉挨得極近。
“嗯，我收工回來接到我奶奶的電話，說是今天送到的。”周清野的表情充滿期待，“再過一個月我的大學生活就要開啟了。”
陸景川被他感染，忍不住回想起兩年前自己收到電影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好像也這麽激動。
陸景川忍俊不禁：“你學校在哪裏？”
“浙江。離我家不算太遠，離北京倒是有點距離。好在交通方便。”周清野好哥們地拍了拍陸景川的肩膀，“放假我會來找你玩的。”
走到房間門口，周清野一摸口袋——剛才收到陸景川收工的消息他就去電梯口候著了，出門太急，又忘記帶房卡。
陸景川刷卡隔壁的房門，轉頭望著他：“又沒帶房卡？”
周清野也覺得自己丟三落四這個習慣不太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往陸景川那走：“我們再聊會兒天。”
陸景川沒拒絕，雖然他這會兒更想進浴室洗澡，但周清野這麽開心，他又不想掃他的興。
“我看了通告表。”周清野跟在他身後說，“明天我們收工都早，我請你去吃粉？就當慶祝。”
上次吃完牛肉粉陸景川習慣去付錢，但周清野堅持AA。
小沙發上搭著早上陸景川用過的毛巾，陸景川將它收開，一回生二回熟，周清野毫不見外地落座，問陸景川：“去不去啊？”
周清野已經洗過澡，穿著寬大棉質的舊T恤當睡衣，頭發估計是被粗暴對待過，亂糟糟的，有幾縷翹得老高，像一只可愛的刺猬。
刺猬會紮人，不知道周清野會不會。
陸景川忍住了莫名其妙想要把他頭發撫順的沖動，回答他：“行。”
說話間，周清野的手機響了。陸景川看見他楞了楞，然後滑動屏幕，接通電話，叫了一聲“媽”。與此同時，陸景川還註意到周清野換了坐姿，整個人坐得端正，笑容也往回收了些。
相處的這段時間，陸景川見周清野和他奶奶打過幾次電話，每次講電話時繪聲繪色，但周清野和他媽媽一直以來聯系都不多。從上次聽周清野說他告訴他媽在酒店當服務生，而他媽輕易相信時陸景川就覺得怪異，這會兒觀察周清野和他媽媽通話的樣子，陸景川基本確定，周清野和他媽媽的關系很生疏——或許是因為周清野在老家上學，他媽媽在北京工作的緣故。
周清野平時總是彎起眼睛笑得開懷，喜歡跑跑跳跳，朝氣蓬勃，和他媽媽通話時身上那股鮮活勁好像被一個密封罐罩住了。
陸景川坐在旁邊靜靜註視著周清野，聽周清野低聲說著話：“你這會兒才下夜班嗎？”
“……嗯，錄取通知書拿到了，知道你在忙，所以就發了信息給你。”
“快遞直接送到家，奶奶不會拿錯的。”
“……我？我也下班了，酒店也要上夜班。”
“不怎麽累，吃得消，挺好的。”
“……嗯，好，我知道了，你也早點休息，再見。”
這通電話來得突然，結束得也倉促。全程不超過三分鐘。
掛斷電話，周清野像是松了一口氣，但又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才關掉手機。接著，他轉頭又朝陸景川露出一個笑臉：“那就說好了，明天去吃粉。”
陸景川看出周清野這個笑容很勉強。
“你是不是要洗澡了？”周清野說著，從沙發上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去樓下找前臺開個門。”
這通電話毫無疑問破壞了周清野的好心情。陸景川不喜歡多管閑事，如果換成其他人，陸景川一定會體貼地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但看著周清野，陸景川不知道怎麽，鬼使神差地開口叫住了他。
“怎麽了？”周清野停住，用他那雙一向明亮清澈的眼睛看著陸景川。
陸景川心倏地一軟，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態有點像是不願意見到明珠蒙灰。他說：“突然想起來，今天發生的喜事是不是應該當即慶祝才能把開心的情緒最大化。”
周清野楞了一下：“你是說現在嗎？你不困？”
陸景川反問：“你困嗎？”
原本是困的，但現在……周清野實誠地搖搖頭。
陸景川便說：“你等我會兒，我沖個澡。”
直到浴室響起水聲，周清野都沒太明白陸景川這突如其來的興致是從何而來。不過，周清野咧了咧嘴，又高興起來，有人陪著比一個人待著好。
周清野又重新坐回沙發，懶洋洋地歪躺著看手機。
陸景川從浴室出來也穿著T恤，周清野聽見腳步聲望過去，下巴抵在沙發扶手上問他：“剛想起來，這麽晚了外面的店鋪都關門了吧，我們上哪慶祝？”
這裏也是北京，但和繁華沾不上邊。陸景川想了想：“先出去走走吧。”
周清野說也行。
臨出門前陸景川從行李箱裏找出兩包芒果幹，周清野萬萬沒想到，震驚道：“你怎麽還私藏零食啊？”
陸景川說：“不是我，行李是家裏阿姨收的。”
“阿姨？”
“嗯，保姆。”
周清野一直都知道陸景川家境不錯，但聽他這麽一說又有了新的認知。連行李都有保姆收拾，這是什麽大少爺啊……周清野在心裏感慨一句，意識到自己和陸景川果真是兩個世界的人。等這部電影拍完他們真的還會有交集嗎？周清野更沒信心了。
光有芒果幹啃不夠，好在商店雖然關門了酒店大堂卻有自動售貨機，周清野跟陸景川說要買瓶喝的，讓陸景川站在酒店門口等他，陸景川沒異議，周清野在售貨機前操作了一會兒，緊接著陸景川聽見瓶子滾落的聲音，周清野蹲下身取出飲品，朝他跑過來，等他到面前陸景川才看清他手裏拿著什麽。
“啤酒？”
周清野“啊”了聲：“刺激吧。”
陸景川本想提醒他明天還要拍戲，可轉念一想一罐啤酒也沒什麽度數，耽誤不了事，再者情況特殊，何必掃興。
他接過其中一罐啤酒握在手裏，周清野把啤酒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興沖沖地問他：“誒陸景川你喝過酒嗎？”
陸景川回答他：“喝過，但很少喝。”
“上一次喝是什麽時候？”
“過年的時候吧，和家裏長輩喝的。”
能和長輩一起喝酒……周清野說：“那你酒量豈不是很好？”
“一般吧。”陸景川笑了下說，“我18歲生日那天晚上，我爸開了一瓶他珍藏多年的酒，和我邊聊天邊喝，我什麽時候睡過去的都不知道，一覺醒來已經中午了。”
周清野一面覺得有意思，一面又有點羨慕。為18歲生日特意開瓶珍藏許久的酒，邊聊天邊喝……這其中想必包含了許多父親對兒子的欣慰、期望以及祝福。他忍不住去看陸景川的側臉，看著他淡淡的笑臉心想，陸景川還真是幸福。
“18歲看來真是一個特別的時刻。”
“嗯。”陸景川接話，“你可以想想怎麽慶祝。”
周清野笑：“吃一碗我奶奶做得長壽面。”
陸景川遲遲沒聽見後續，問：“就這樣？”
“就這樣已經很好了。你不知道吧，我奶奶做得面可好吃了，天下一絕。”周清野豎起大拇指。
陸景川被他逗樂，看著他忽然說：“如果你現在是18歲就好了。”
納悶陸景川會這麽說，周清野問：“為什麽？”
陸景川也不知道，就算周清野現在18歲，在這裏他也沒辦法為周清野盛大慶祝。他只是覺得，如果周清野現在18歲，他可以陪著周清野。
“明年假期來北京吧。”陸景川說，“我送你一份成人禮。”
明年……
周清野不敢輕易答應，沈默了一下，如實說：“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來北京。”
陸景川沒說話，周清野也有些低落，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易拉罐說：“你應該能感覺到我和我媽的關系一般吧？”
陸景川默認。
周清野輕呼出一口氣，說：“我爸媽是初中同學，屬於自由戀愛，一到法定年齡就結婚了。我媽漂亮、勤勞、聰明，我爸很會哄人，婚後感情一直很好。後來我媽懷孕，有了我，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我媽突然發現我爸出軌了。我媽當然接受不了，想打掉我和我爸離婚，但是月份太大，所有人都反對，我外公外婆當初就不同意我爸媽在一起，還說這是我媽一意孤行的結果。”
“我媽沒有依靠，只能忍耐，但過不去心裏的坎，從那之後一直和我爸分房睡。我爸吧，一開始苦苦哀求，裝體貼，各種花招都使了，發現我媽不吃他這一套後懶得再裝。生下我的時候他們之間已經不剩半點感情。我三個月的時候，我媽又提出了離婚，我爸一開始不同意，後來我奶奶出面，讓我媽把我留下，她讓我爸答應簽字，我媽同意了，我爸和我媽就去了民政局。離婚後，我媽離開了老家出去打工，我五歲時她和在廣州一起工作的同事再婚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不好的緣故，一直沒要小孩，直到我上四年級，我媽才生下我妹妹。剛好那時候這個叔叔有一個難得的工作機會，他們就一起來了北京。”
一長段敘述讓周清野停頓了下，然後才接著說：“其實這些年我不怎麽見到我媽，她很少回老家，我上小學之前沒有和她見過面，和她見面時她已經再婚了。她生下我妹妹的第一年，我來過北京一次。不過那會兒他們剛搬到北京，家裏又迎來一個新成員，太忙了，不太顧得上我，我沒待多久——可能十天左右吧，就回家了。”
“從那以後，我就意識到我媽已經有了她的家，那個家和我無關，我怎麽努力也融入不進，而且我也能夠感覺到那個叔叔不太適應我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初中畢業，我媽問我要不要來北京玩，我拒絕了。他們工作不容易，生活壓力大，我來一趟要給他們添不少麻煩，要用錢，出租屋裏睡不下，我來了小小的房子變得更擁擠了，再加上大家都不自在，還是算了。我當時想等高中畢業再來見我媽吧，至少告訴她我長大了，給她看一眼我長大的樣子——不過來了北京沒幾天我就後悔了。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比之前大了一點，但又隔好幾年沒見，我們之間更生疏了。慶幸的是，我妹妹對我挺好奇的，不怎麽排斥我。”
這樣的故事並不好聽，雖然在老家很多人都清楚他家發生的這些事，周清野在各式各樣的目光中長大已經習以為常，但這是在北京，旁邊站在聽他講故事的人是過得非常幸福的陸景川，周清野難免生出一絲自卑，他一點都不想看到陸景川對他露出同情、憐憫的目光。於是用輕快地語氣說起另一件事：“說來很巧，我和導演遇見是因為那天我媽上班沒空，讓我送我妹妹去附近的興趣班，興趣班要上兩個小時，我幹等著沒事做，就溜達到旁邊的公園，正躺在長凳上做夢呢，導演就把我叫起來了。”
陸景川猜測過是不是因為周清野是留守兒童，所以和媽媽的關系看上去有些奇怪，他沒有想到中間有這麽一段曲折的故事。他笑不起來，因為很難想象周清野是怎麽在這樣的生活背景下成長得這樣熱情樂觀的。陸景川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似乎也不恰當，他想周清野或許並不想聽，他只能裝像平常聊天那般，平淡地問：“你爸現在呢？也再婚了嗎？”
周清野頓了下：“沒有，去世了。”
陸景川倏然望向他，沒有控制住驚詫的表情。
周清野卻對他笑笑，說：“車禍，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周清野用溫熱的指腹將啤酒罐上的水汽抹開，手指濕潤：“我媽真挺不容易的，第一任婚姻不順，無奈生下我，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我爸去世後雖然我繼續跟著我奶奶生活，但是學費都由她承擔，所以我也很理解她——”周清野的眼睛垂下來，看著地面，“她也不知道怎麽跟我相處，也並沒有很想見我，我的存在給不了她幸福和快樂，甚至我一直在拖累她。我跟她說我來打工，她可能也擔憂過我的安全，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氣吧，不用面對我。工作那麽辛苦，回家還得強撐著精神應付我也是很累的。”
陸景川看不見他的眼睛，讀不懂他此刻的內心想法，依照常理問他：“你怪她嗎？”
“不啊，我怎麽會怪她。”
他回答得太幹脆，陸景川反倒楞了下。
周清野說：“我的生命都是她給的，十月懷胎是很辛苦的。我怪也是怪我爸，和我媽有什麽關系呢，我媽是受害者。其實我很欣賞我媽，她很勇敢。她看到了更多的風景，收獲了真正的溫暖，我為她高興，真的。”
“或許她都不相信，但陸景川，你相信嗎？”周清野重新擡起頭，用他那雙幹凈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陸景川，露出一個非常明媚的笑容，美好得像夏天的雲，“我希望她過得好。”
“——掙脫束縛，是她教會我的第一課。我希望我將來遇到挫折和難以跨越的坎時也能擁有那樣破釜沈舟的勇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誒景川，你的小助理呢？”
陸景川剛拍完雨戲，全身濕透，有劇組的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條白色毛巾給他擦臉擦頭發。剛和他拍完對手戲的劉進老師站在旁邊張望了一會兒，戲謔問他。
陸景川知道劉進指得是周清野，劉進沒有惡意，更何況周清野自己在劇組認領了這個職位，陸景川解釋道：“他昨晚拍了夜戲，沒怎麽休息今天又起早拍了一天，晚上沒有他的戲份，導演讓他回酒店休息了。”
劉進笑著“哦”了聲：“當演員作息是不太規律。你們都還是孩子，每天在劇組不喊苦不喊累，挺不錯的了。”
陸景川說了聲謝謝，劉進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加油，好好幹。”
陸景川笑了笑，和劉進一起走到監視器前回看了剛才的表演，確定沒什麽細節問題，大家都滿意，李清才說收工。
陸景川在換衣間換了一套幹衣服，拿上手機回酒店，剛進電梯他就收到周清野的微信：今晚怎麽還沒收工啊？
昨晚周清野洗漱後只睡了三個多小時就爬起來開工了，今天白天在劇組候場時一直在陸景川耳邊說困，後來陸景川從道具老師那拿了幾顆薄荷糖給他。平常周清野收工後但陸景川還在拍的情況下，周清野都會在劇組等，因為一個人回酒店覺得無聊，今天陸景川有夜戲，怕周清野熬不住，再加上李清發話，周清野才先走了。
陸景川回覆他：收工了，你還沒睡？
周清野：在等你。
陸景川：有事？
周清野說：有
電梯信號不怎麽好，過了幾秒才跳出周清野的下一條信息：大喜事。
陸景川：什麽？
周清野沒有回覆，下一秒，“叮”地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陸景川從手機前擡頭，擡腳正要往外走，周清野站在電梯口歪著頭喜眉笑眼地看著他。
陸景川一頓，剛拍完夜戲，淋了一通雨，其實有點疲憊，但自己都沒發覺，看見周清野的這一刻情不自禁笑起來：“你怎麽站在這？”
周清野原本準備電梯門一打開跳到他身上，但他遲遲不走出來，眼看著電梯門要自動合上，周清野連忙摁住按鈕，著急道：“哎你快出來。”
等陸景川從電梯裏走出來，錯過了時機，再跳到陸景川身上好像不太合適了。陸景川和他並肩往房間走，低聲問他：“什麽大喜事啊？這麽迫不及待。”
聽他主動問，周清野又笑起來，擡起下巴湊近他耳邊：“我拿到錄取通知書了！”
“真的？”陸景川一側頭，和周清野的臉挨得極近。
“嗯，我收工回來接到我奶奶的電話，說是今天送到的。”周清野的表情充滿期待，“再過一個月我的大學生活就要開啟了。”
陸景川被他感染，忍不住回想起兩年前自己收到電影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好像也這麽激動。
陸景川忍俊不禁：“你學校在哪裏？”
“浙江。離我家不算太遠，離北京倒是有點距離。好在交通方便。”周清野好哥們地拍了拍陸景川的肩膀，“放假我會來找你玩的。”
走到房間門口，周清野一摸口袋——剛才收到陸景川收工的消息他就去電梯口候著了，出門太急，又忘記帶房卡。
陸景川刷卡隔壁的房門，轉頭望著他：“又沒帶房卡？”
周清野也覺得自己丟三落四這個習慣不太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往陸景川那走：“我們再聊會兒天。”
陸景川沒拒絕，雖然他這會兒更想進浴室洗澡，但周清野這麽開心，他又不想掃他的興。
“我看了通告表。”周清野跟在他身後說，“明天我們收工都早，我請你去吃粉？就當慶祝。”
上次吃完牛肉粉陸景川習慣去付錢，但周清野堅持AA。
小沙發上搭著早上陸景川用過的毛巾，陸景川將它收開，一回生二回熟，周清野毫不見外地落座，問陸景川：“去不去啊？”
周清野已經洗過澡，穿著寬大棉質的舊T恤當睡衣，頭發估計是被粗暴對待過，亂糟糟的，有幾縷翹得老高，像一只可愛的刺猬。
刺猬會紮人，不知道周清野會不會。
陸景川忍住了莫名其妙想要把他頭發撫順的沖動，回答他：“行。”
說話間，周清野的手機響了。陸景川看見他楞了楞，然後滑動屏幕，接通電話，叫了一聲“媽”。與此同時，陸景川還註意到周清野換了坐姿，整個人坐得端正，笑容也往回收了些。
相處的這段時間，陸景川見周清野和他奶奶打過幾次電話，每次講電話時繪聲繪色，但周清野和他媽媽一直以來聯系都不多。從上次聽周清野說他告訴他媽在酒店當服務生，而他媽輕易相信時陸景川就覺得怪異，這會兒觀察周清野和他媽媽通話的樣子，陸景川基本確定，周清野和他媽媽的關系很生疏——或許是因為周清野在老家上學，他媽媽在北京工作的緣故。
周清野平時總是彎起眼睛笑得開懷，喜歡跑跑跳跳，朝氣蓬勃，和他媽媽通話時身上那股鮮活勁好像被一個密封罐罩住了。
陸景川坐在旁邊靜靜註視著周清野，聽周清野低聲說著話：“你這會兒才下夜班嗎？”
“……嗯，錄取通知書拿到了，知道你在忙，所以就發了信息給你。”
“快遞直接送到家，奶奶不會拿錯的。”
“……我？我也下班了，酒店也要上夜班。”
“不怎麽累，吃得消，挺好的。”
“……嗯，好，我知道了，你也早點休息，再見。”
這通電話來得突然，結束得也倉促。全程不超過三分鐘。
掛斷電話，周清野像是松了一口氣，但又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才關掉手機。接著，他轉頭又朝陸景川露出一個笑臉：“那就說好了，明天去吃粉。”
陸景川看出周清野這個笑容很勉強。
“你是不是要洗澡了？”周清野說著，從沙發上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去樓下找前臺開個門。”
這通電話毫無疑問破壞了周清野的好心情。陸景川不喜歡多管閑事，如果換成其他人，陸景川一定會體貼地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但看著周清野，陸景川不知道怎麽，鬼使神差地開口叫住了他。
“怎麽了？”周清野停住，用他那雙一向明亮清澈的眼睛看著陸景川。
陸景川心倏地一軟，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態有點像是不願意見到明珠蒙灰。他說：“突然想起來，今天發生的喜事是不是應該當即慶祝才能把開心的情緒最大化。”
周清野楞了一下：“你是說現在嗎？你不困？”
陸景川反問：“你困嗎？”
原本是困的，但現在……周清野實誠地搖搖頭。
陸景川便說：“你等我會兒，我沖個澡。”
直到浴室響起水聲，周清野都沒太明白陸景川這突如其來的興致是從何而來。不過，周清野咧了咧嘴，又高興起來，有人陪著比一個人待著好。
周清野又重新坐回沙發，懶洋洋地歪躺著看手機。
陸景川從浴室出來也穿著T恤，周清野聽見腳步聲望過去，下巴抵在沙發扶手上問他：“剛想起來，這麽晚了外面的店鋪都關門了吧，我們上哪慶祝？”
這裏也是北京，但和繁華沾不上邊。陸景川想了想：“先出去走走吧。”
周清野說也行。
臨出門前陸景川從行李箱裏找出兩包芒果幹，周清野萬萬沒想到，震驚道：“你怎麽還私藏零食啊？”
陸景川說：“不是我，行李是家裏阿姨收的。”
“阿姨？”
“嗯，保姆。”
周清野一直都知道陸景川家境不錯，但聽他這麽一說又有了新的認知。連行李都有保姆收拾，這是什麽大少爺啊……周清野在心裏感慨一句，意識到自己和陸景川果真是兩個世界的人。等這部電影拍完他們真的還會有交集嗎？周清野更沒信心了。
光有芒果幹啃不夠，好在商店雖然關門了酒店大堂卻有自動售貨機，周清野跟陸景川說要買瓶喝的，讓陸景川站在酒店門口等他，陸景川沒異議，周清野在售貨機前操作了一會兒，緊接著陸景川聽見瓶子滾落的聲音，周清野蹲下身取出飲品，朝他跑過來，等他到面前陸景川才看清他手裏拿著什麽。
“啤酒？”
周清野“啊”了聲：“刺激吧。”
陸景川本想提醒他明天還要拍戲，可轉念一想一罐啤酒也沒什麽度數，耽誤不了事，再者情況特殊，何必掃興。
他接過其中一罐啤酒握在手裏，周清野把啤酒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興沖沖地問他：“誒陸景川你喝過酒嗎？”
陸景川回答他：“喝過，但很少喝。”
“上一次喝是什麽時候？”
“過年的時候吧，和家裏長輩喝的。”
能和長輩一起喝酒……周清野說：“那你酒量豈不是很好？”
“一般吧。”陸景川笑了下說，“我18歲生日那天晚上，我爸開了一瓶他珍藏多年的酒，和我邊聊天邊喝，我什麽時候睡過去的都不知道，一覺醒來已經中午了。”
周清野一面覺得有意思，一面又有點羨慕。為18歲生日特意開瓶珍藏許久的酒，邊聊天邊喝……這其中想必包含了許多父親對兒子的欣慰、期望以及祝福。他忍不住去看陸景川的側臉，看著他淡淡的笑臉心想，陸景川還真是幸福。
“18歲看來真是一個特別的時刻。”
“嗯。”陸景川接話，“你可以想想怎麽慶祝。”
周清野笑：“吃一碗我奶奶做得長壽面。”
陸景川遲遲沒聽見後續，問：“就這樣？”
“就這樣已經很好了。你不知道吧，我奶奶做得面可好吃了，天下一絕。”周清野豎起大拇指。
陸景川被他逗樂，看著他忽然說：“如果你現在是18歲就好了。”
納悶陸景川會這麽說，周清野問：“為什麽？”
陸景川也不知道，就算周清野現在18歲，在這裏他也沒辦法為周清野盛大慶祝。他只是覺得，如果周清野現在18歲，他可以陪著周清野。
“明年假期來北京吧。”陸景川說，“我送你一份成人禮。”
明年……
周清野不敢輕易答應，沈默了一下，如實說：“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來北京。”
陸景川沒說話，周清野也有些低落，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易拉罐說：“你應該能感覺到我和我媽的關系一般吧？”
陸景川默認。
周清野輕呼出一口氣，說：“我爸媽是初中同學，屬於自由戀愛，一到法定年齡就結婚了。我媽漂亮、勤勞、聰明，我爸很會哄人，婚後感情一直很好。後來我媽懷孕，有了我，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我媽突然發現我爸出軌了。我媽當然接受不了，想打掉我和我爸離婚，但是月份太大，所有人都反對，我外公外婆當初就不同意我爸媽在一起，還說這是我媽一意孤行的結果。”
“我媽沒有依靠，只能忍耐，但過不去心裏的坎，從那之後一直和我爸分房睡。我爸吧，一開始苦苦哀求，裝體貼，各種花招都使了，發現我媽不吃他這一套後懶得再裝。生下我的時候他們之間已經不剩半點感情。我三個月的時候，我媽又提出了離婚，我爸一開始不同意，後來我奶奶出面，讓我媽把我留下，她讓我爸答應簽字，我媽同意了，我爸和我媽就去了民政局。離婚後，我媽離開了老家出去打工，我五歲時她和在廣州一起工作的同事再婚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不好的緣故，一直沒要小孩，直到我上四年級，我媽才生下我妹妹。剛好那時候這個叔叔有一個難得的工作機會，他們就一起來了北京。”
一長段敘述讓周清野停頓了下，然後才接著說：“其實這些年我不怎麽見到我媽，她很少回老家，我上小學之前沒有和她見過面，和她見面時她已經再婚了。她生下我妹妹的第一年，我來過北京一次。不過那會兒他們剛搬到北京，家裏又迎來一個新成員，太忙了，不太顧得上我，我沒待多久——可能十天左右吧，就回家了。”
“從那以後，我就意識到我媽已經有了她的家，那個家和我無關，我怎麽努力也融入不進，而且我也能夠感覺到那個叔叔不太適應我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初中畢業，我媽問我要不要來北京玩，我拒絕了。他們工作不容易，生活壓力大，我來一趟要給他們添不少麻煩，要用錢，出租屋裏睡不下，我來了小小的房子變得更擁擠了，再加上大家都不自在，還是算了。我當時想等高中畢業再來見我媽吧，至少告訴她我長大了，給她看一眼我長大的樣子——不過來了北京沒幾天我就後悔了。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比之前大了一點，但又隔好幾年沒見，我們之間更生疏了。慶幸的是，我妹妹對我挺好奇的，不怎麽排斥我。”
這樣的故事並不好聽，雖然在老家很多人都清楚他家發生的這些事，周清野在各式各樣的目光中長大已經習以為常，但這是在北京，旁邊站在聽他講故事的人是過得非常幸福的陸景川，周清野難免生出一絲自卑，他一點都不想看到陸景川對他露出同情、憐憫的目光。於是用輕快地語氣說起另一件事：“說來很巧，我和導演遇見是因為那天我媽上班沒空，讓我送我妹妹去附近的興趣班，興趣班要上兩個小時，我幹等著沒事做，就溜達到旁邊的公園，正躺在長凳上做夢呢，導演就把我叫起來了。”
陸景川猜測過是不是因為周清野是留守兒童，所以和媽媽的關系看上去有些奇怪，他沒有想到中間有這麽一段曲折的故事。他笑不起來，因為很難想象周清野是怎麽在這樣的生活背景下成長得這樣熱情樂觀的。陸景川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似乎也不恰當，他想周清野或許並不想聽，他只能裝像平常聊天那般，平淡地問：“你爸現在呢？也再婚了嗎？”
周清野頓了下：“沒有，去世了。”
陸景川倏然望向他，沒有控制住驚詫的表情。
周清野卻對他笑笑，說：“車禍，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周清野用溫熱的指腹將啤酒罐上的水汽抹開，手指濕潤：“我媽真挺不容易的，第一任婚姻不順，無奈生下我，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我爸去世後雖然我繼續跟著我奶奶生活，但是學費都由她承擔，所以我也很理解她——”周清野的眼睛垂下來，看著地面，“她也不知道怎麽跟我相處，也並沒有很想見我，我的存在給不了她幸福和快樂，甚至我一直在拖累她。我跟她說我來打工，她可能也擔憂過我的安全，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氣吧，不用面對我。工作那麽辛苦，回家還得強撐著精神應付我也是很累的。”
陸景川看不見他的眼睛，讀不懂他此刻的內心想法，依照常理問他：“你怪她嗎？”
“不啊，我怎麽會怪她。”
他回答得太幹脆，陸景川反倒楞了下。
周清野說：“我的生命都是她給的，十月懷胎是很辛苦的。我怪也是怪我爸，和我媽有什麽關系呢，我媽是受害者。其實我很欣賞我媽，她很勇敢。她看到了更多的風景，收獲了真正的溫暖，我為她高興，真的。”
“或許她都不相信，但陸景川，你相信嗎？”周清野重新擡起頭，用他那雙幹凈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陸景川，露出一個非常明媚的笑容，美好得像夏天的雲，“我希望她過得好。”
“——掙脫束縛，是她教會我的第一課。我希望我將來遇到挫折和難以跨越的坎時也能擁有那樣破釜沈舟的勇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