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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落葉 “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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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落葉 “自作自受……”

飄飄搖搖, 陳聿懷以為自己已經沈到了海底。

十指動了動,抓到一把柔軟,是沙子麽?可觸感好像不對……

蔣徵呢?

你被救起來了麽?

對不起啦……這三個字我大概是沒辦法親口對你說了, 明明之前我們說好的……嗯,好遺憾,我們甚至沒能好好地說一句再見。

不過或許哪天我還能給你托個夢也說不定呢?

誰知道呢……

呼——

一團白色的霧氣噴灑在呼吸面罩上,白色消散, 然後是更多的、源源不斷的霧氣吐出,起初是又急又重的,後來漸漸變得平和而綿長。

陳聿懷耳道裏沈悶的鳴叫聲如潮水般褪去, 然後他聽到了海浪的聲音,還有某種轟鳴聲, 還有什麽東西相互交織的滴滴聲。

是碼頭嗎?太陽好刺眼啊……他皺眉。

好像有誰在他身邊說話,有些嘈雜, 他卻聽不太懂那些話, 只覺得很吵。

“……都說進ICU的病人哪個不想活下來,可盧卡斯先生看起來卻……”

盧卡斯是誰?我是陳聿懷啊……

不管了……我好累,好想就這麽睡過去, 再也不要醒來。

可他的人生好像註定就要充斥著無數的事與願違, 比如他想要一個足夠平凡的人生, 想要父母妹妹都在身邊,想要普通安穩地活著, 他甚至從未奢求過有誰會來愛自己, 僅僅是這樣他就會滿足。

可這些願望,卻從未被實現過,好像所有的神明都對他視而不見。

就如當下,他陷入了沈睡, 並且祈禱自己永遠不會再睜開這雙眼睛,可最後他還是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哭什麽?”直到懷爾特這麽問他,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臉頰是濕漉漉的。

陳聿懷艱難開口,聲音隔著呼吸面罩,變得悶聲悶氣:“先生……”

懷爾特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只香檳杯,酒杯裏白金色的液體正輕輕晃動,從杯底不斷浮現出的氣泡像珍珠。

他向陳聿懷走近,臉上帶著疑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就會反覆提問:“你哭什麽?”

陳聿懷想用手蹭一下臉,好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麽難看,可當他擡起手的時候,卻發現兩只手都包著厚重的紗布。

“……先生,我身上很疼,疼得我流眼淚。”陳聿懷嘆了口氣。

“可是你從前不會這樣的,”懷爾特顯然並不滿意這個回答,“從前你的肋骨、你的肩胛骨都斷掉了,我也沒見你哭過——哦,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哭的,在地窖裏,你求我帶你走的時候。”

“……”陳聿懷重新閉上眼,“先生,我只是想到了我妹妹,我想她了。”

懷爾特了然:“我答應過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等我們到了美國,我會安排人去接她,今後都會養在你身邊。”

陳聿懷卻無力地搖頭說:“不必再這麽大費周章了,先生,我不想她回到我身邊了。”

“可是你為了她……可是不惜殺掉蔣警官來和我做交換的。”

“因為……因為我已經親眼見到過她現在的生活,她過得很好,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陳聿懷說,“她的身邊有很多愛她的人,她也愛著那些人,如果強迫她回來認我這個哥哥,對她來說,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懷爾特:“看樣子,你已經有其他想法了?”

陳聿懷靜靜閉著眼,淚水在臉頰上慢慢幹涸,片刻後,他睜開雙眼:“我要殺了陳阿昆。”

懷爾特愕然了半秒,然後發笑:“盧卡斯,這可不是你之前對他的態度。”

“先生,您答應過我,只要我聽話完成任務,您就可以和我交換一個條件。”

“我們現在可是漂在太平洋上,距離大陸已經一千海裏開外了,你的意思,是想讓我現在去找個人然後把人送到船上來麽?”

陳聿懷不語,只是看著他。

事實上,只要是錢能解決的事,懷爾特都能夠做到,這並非什麽遙不可及的願望。

“好好好……我答應你,”懷爾特舉手做投降狀,“所以你是想親自動這個手,對吧?”

陳聿懷點頭。

“等你恢覆到能站起來了,我會把他送到你面前,到時候,你是想剁了他還是閹了他,任憑你處置,”懷爾特舉起酒杯在連接著陳聿懷胸口的心電監護儀上輕輕一碰,發出脆響,“畢竟在公海拋下一具屍體,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懷爾特只以為是因為陳阿昆曾對他動過齷齪心思,他才會起了殺心,其實陳聿懷根本不在乎那些,哪怕是已經被綁到了陳阿昆的床上,又或是被他們當做一條死魚般吊在水牢裏。

說到底,他對自己的事,從來都是不在乎的。

.

他這次並沒有受過重的外傷,所以半個月後就已經能下床走路了,只是走一會兒就要歇一會兒,否則會喘不過氣,醫生說他的下呼吸道遭受到了嚴重感染,已經造成了肺部的損傷,從今以後都不能再碰煙了。

走出這間病房他才發現,懷爾特竟然在他的私人游艇最底層安排了一個百平米的大開間當作私人醫院,米歇爾家的土豪程度總是能在一些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讓人瞠目結舌。

陳聿懷又試著練習用鼻腔吸氣,海上濕潤的空氣讓他的肺部舒服了很多。

他穿著病號服,披了一件針織開衫,慢慢地走上了甲板,甲板上還殘留著不少彈坑。

偌大的游艇漂浮在更加廣闊的海面上,小得像一片樹葉,在他的視野裏,除了望不到盡頭的天空和海水,就什麽都沒有了。他們甚至極少會和其他的船只碰面——這可能是懷爾特刻意規劃出的線路,所以陳聿懷時常會覺得,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和這艘船,以及無邊的孤寂。

他走向最前面,扶著冰涼的欄桿,探出上半身向下看去.

嘩啦啦……海浪在他腳下翻騰,水從天藍變成了幽黑。

當時,他就是被蔣徵從這裏推下去的。

他潛意識裏緊緊抱住了他的手臂,兩人就這樣一同墜入了深不見底的瑞麗江水裏,又很快就被洶湧的浪給沖散開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除了他們兩個人,雨夜裏沒有人能得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包括懷爾特,也包括唐見山。

前段時間懷爾特在餐桌上告訴他,警察最後在八莫市的伊洛瓦底江裏打撈出了蔣徵的屍體,臉部和身上都已經爛掉了,胳膊也少了一根,可能是被礁石撞的。

陳聿懷抿了一口紅酒說:“後來呢,他們把屍體運回國了麽?”

“緬甸當地的使領館都出面了,運回去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

“那就好,中國人還是講究一個落葉歸根的。”

“你不想問問其他人見了蔣警官的屍體是什麽反應嗎?”懷爾特叉子底下的牛排還在滋滋往外滲出血水,陳聿懷真的很想問問他到底是怎麽咽下去的。

陳聿懷:“哭天搶地?”

懷爾特笑了:“別的人我不知道,但是那位和蔣警官走得很近的唐警官,的確是……面如死灰。”

甲板上的風很大,也很冷,吹得陳聿懷耳廓通紅。

他攏著外套,吸了吸鼻子,這時候,有人從身後喊他的名字:“盧卡斯。”

陳聿懷循聲轉過頭去,是懷爾特身邊的某個新人,他還不知道叫什麽名字。

那人向他招招手,喊道:“盧卡斯!先生叫你現在下去見他!”

比起那個私人ICU,再次讓陳聿懷瞠目結舌的來了,就在距離病房不遠的地方,他之前晃蕩的時候發現有一扇鎖著的房門,裏頭竟然還有間牢房。

陳聿懷進去就看到了陳阿昆被扒光了身子,鎖在鐵牢後面,像條任人宰割的牲畜。

懷爾特雙手插著兜,一副悠閑的樣子,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侍應生模樣的青年,他前兩天在餐廳見到過,青年右手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只紅腿高腳杯,還有一瓶紅酒,顯然是給懷爾特準備的。

懷爾特笑瞇瞇地看著他說:“人我給你送過來了,要鞭子還是烙鐵,這裏都有。”

不愧是十足十的變態……

陳聿懷腹誹著,牢裏的男人光是聽著這話就渾身過了電似的發起抖來,抖得身上鎖鏈嘩啦啦直響。

“一把槍就好。”陳聿懷說。

“只要槍?”懷爾特可能還在期待著什麽精彩的表演,連配的酒都準備好了,他歪了歪頭,又問了一次:“你確定?”

陳聿懷苦笑:“先生,我還不想看到人皮開肉綻的樣子,會吃不下飯。”

懷爾特便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左輪手槍遞給他。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殺我!”陳阿昆已經見識過華哥慘死的模樣,頭都被生生打爛了,血肉模糊,好不淒慘,現在落到了自己頭上,自然是會嚇得屁滾尿流。

他毫無尊嚴地跪到地上,然後手腳並用地爬過來,瘋狂地扒拉著鐵欄桿,哭得涕泗橫流:“盧卡斯……盧卡斯!在猛帕我自認待你還不錯,如果不是我讓華仔罩著你,你早就死在別人手上了!就算……就算從前真的有什麽誤會,我我我……我到底也沒對你真做過什麽呀!!求求你放過我吧,就當是行善積德,我把猛帕……不,整個木姐……不,整個東南亞……只要是我名下的產業,我我我都給你!全都給你!你不要這些也行,折現!全部折現也有幾個億,我一分不要,全都給你!就當是給你賠罪了!”

侍應生摸出一串鑰匙,打開了牢門。

陳阿昆見狀,更是嚇得連連後退,見陳聿懷走近跟見了什麽惡鬼一樣。

原來你這樣的人,也會怕死麽?可是你在把別人的性命當做草芥的時候,把那枚手雷扔到那些與你素昧平生的警察面前的時候,你會不會也想到過——哪怕只有一瞬間——其實你自己遲早也會有死的那天麽?

陳聿懷冷冷地乜著他,看他趴在自己腳下,一會兒作揖一會兒磕頭,說著一些連他自己都不會相信的話。

左輪手槍裏的子彈還是滿的,陳聿懷的拇指開始緩緩向後扳動擊錘,轉輪便隨之旋轉,一個彈巢對準了槍管。

陳阿昆眼睜睜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指向自己,巨大的恐懼讓他目眥欲裂:“不要……不要!!救救我,米歇爾先生!!那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是華哥……是華哥還有老鬼他們!!是他們做的!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陳聿懷單手舉起槍,臉色陰沈,淺淡的瞳孔裏淬著某種致命的毒,好像比這把槍還要來得更駭人些。

“我原本是可以不殺你的,也並不想殺了你,畢竟留著你這條命,對米歇爾家還有用處,”他的聲音,聽起來竟帶著微末的嘆息,“可我現在……卻不得不殺了你,人總是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哢噠。

拇指的力道又松了一分。

砰——!

“啊啊!”陳阿昆慘叫起來,捂著躲過心臟卻被打穿了的肩膀,在地上打起滾來。

陳聿懷又連射兩槍,都被他躲過了最致命的地方。

好啊,既然你這麽貪生怕死……

陳聿懷瞥向侍應生的方向,偏頭向懷爾特征求許可:“先生,可以麽?”

“當然,”懷爾特來了興趣,“我說過,任憑你處置。”

砰。這回是開啟紅酒瓶塞的聲音。

侍應生還是先在那兩個杯子倒了些,懷爾特拿起杯子,走過來遞給他一只。

陳聿懷接過來,然後轉過身,高高舉起酒杯,寶石紅的液體從杯口傾瀉而出,好似一段成色極好的紅綢子。

他把紅酒灑到陳阿昆的傷口上,與汩汩流出的血融為一色,分不清到底是血還是酒了。

牢室裏瞬間爆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陳聿懷呼吸變得越來越沈重,眼尾泛起猩紅,一杯倒完仍然覺得不夠,懷爾特適時地把他自己的那一杯又遞到了他手邊。

更多的酒灑下來,陳阿昆已經喊破了喉嚨,只能從嗓子裏竭力發出含混的嗬嗬聲。

“陳老板,”陳聿懷最後直接用酒瓶往他身上潑,“如今落到這個地步,完全就是你的自作自受!”

“啊!!救命!你殺了我吧!求你殺了我吧!”陳阿昆大喊。

“這是你的自作自受……自作自受……自作自受!!”陳聿懷也在喊,他不斷重覆著這四個字,不斷地瘋狂甩著酒瓶,像是在給自己洗腦,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停止戰栗。

“下地獄去吧。”

砰砰砰!

最後三發子彈,也全部送給了陳阿昆陪葬,他最終死在了自己的腥臊的尿液和一攤價值幾萬美金的紅酒裏。

陳阿昆直到死都以為陳聿懷是因為之前的事對他懷恨在心,懷爾特也是。

其實陳聿懷是想告訴他一個明白的,如果不是他最後敢對唐見山他們動手,陳聿懷其實從未想過要了他的性命。

做人呢,還是不能太貪心了,你不可能在把別人的底線當垃圾一樣蹂躪的同時,還想要活命。

陳阿昆的屍體被拋進了大海裏,碧藍的海面浮現出絲絲縷縷的紅色,但馬上就被白色的浪花吞沒,再看不見蹤影。

“滿意了?”懷爾特道。

陳聿懷扯出僵硬的笑說:“這要是還不滿意,難道我還要去把他的家人全部殺光麽?”

他回頭,平靜地看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海面說:“不過對於陳阿昆來說,家人……未必就有多重要,至少遠遠比不上自己一條狗命。”

懷爾特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很不錯,他很高興可以看到自己一手栽培的盧卡斯給自己越來越相似。

他走了以後,陳聿懷又一個人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

船身搖晃,他站不穩,下意識想抓住欄桿,才看到自己的指尖在簌簌地顫栗,手心冷得像冰。

他咬緊牙關,用力攥了攥雙手,卻仍然是控制不住。

奇怪的是,饒是已經做到了這種程度,他卻並沒有預想中的因為手刃仇敵而感到解脫,也並沒有從虐殺陳阿昆的過程中感受到絲毫的興奮,反而是一種恐怖和自我厭惡讓他惶惶不可終日,一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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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想不到吧今天還有~[親親]祝大家周末愉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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