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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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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回響

四十分鐘的車程轉瞬即逝,載著松明省信息學省隊的大巴車穩穩停靠在松明高鐵站的停車場。

教練站起身,拍了拍手中的名單,聲音透過車廂廣播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所有人拿好自己的行李,排隊下車!跟著我去候車廳檢票,不許擅自離隊,註意安全!”

話音落下,隊員們紛紛起身,拎起腳邊的背包,三三兩兩朝著車門走去。車廂裏原本安靜的氛圍被腳步聲和低語聲打破,有人還在低聲念叨著昨晚沒吃透的算法模板,有人在互相叮囑比賽時的註意事項,空氣中彌漫著少年人特有的緊張與興奮。

季朝覺也跟著站起身,把沈甸甸的背包甩到肩上,背包裏裝著賀卻時熬夜幫他整理的資料、備用的充電寶和換洗的衣物,每一件都被疊得整整齊齊。他剛要擡腳跟上前面的隊員,手腕卻被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拉住了。

他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此時,車廂裏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最後兩個隊員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車門處。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飄進來的青草香。賀卻時站在他身後,逆著光,眉眼的輪廓被暈染得柔和了許多,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裏,此刻翻湧著太多覆雜的情緒,不舍、擔憂,還有一絲壓抑了許久的情愫,像沈在水底的石子,終於浮出了水面。

“怎麽了?”季朝覺的聲音有點發緊,指尖微微發顫,背包帶硌著肩膀,他卻渾然不覺。

賀卻時沒說話,只是微微收緊了握著他手腕的手指。他往前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季朝覺的臉頰,帶著淡淡的皂角香,那是賀卻時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熟悉得讓人心安。

在季朝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賀卻時微微低頭,唇瓣輕輕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一個很輕很軟的吻,像羽毛拂過湖面,轉瞬即逝,卻帶著滾燙的溫度。季朝覺甚至能感受到賀卻時唇瓣上淡淡的涼意,還有他微微顫抖的睫毛,掃過自己的臉頰,癢得人心裏發顫。

季朝覺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放大,血液像是瞬間湧到了頭頂,臉頰和耳根瞬間燙得驚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賀卻時唇瓣的觸感,還有對方胸腔裏傳來的、和自己一樣急促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重,敲打著耳膜。

賀卻時很快就退開了,耳根也泛著不易察覺的紅。他松開季朝覺的手腕,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努力維持著平日裏的平靜:“平安回來。”

季朝覺楞在原地,心臟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直跳,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後,他只能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快步朝著車門跑去,不敢再回頭看一眼,生怕對上賀卻時那雙盛滿了情緒的眼睛。

賀卻時站在空蕩蕩的車廂裏,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擡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季朝覺的溫度。他眼底的情緒漸漸沈澱下來,化作一抹溫柔的笑意,在清晨的陽光裏,格外明亮。

季朝覺跑出大巴車,初夏的陽光晃得他眼睛有點花。他追上前面的隊員,低著頭,快步跟著大部隊往候車廳走,臉頰的熱度遲遲沒有退去。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裏的觸感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剛才,像一道暖流,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原本有些緊張的心,瞬間變得無比踏實。

他掏出手機,指尖還有點發顫,給賀卻時發了條微信消息:我走了,你回去路上註意安全。

消息發出去沒兩分鐘,就收到了回覆。賀卻時的消息依舊言簡意賅,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嗯。到了紹興給我發定位,記得吃早飯,別空腹刷題。

季朝覺彎了彎唇角,回了個“好”字,收起手機,跟著教練走進了候車廳。

候車廳裏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提著行李的旅客,廣播裏不斷播報著列車進站和檢票的通知。松明省信息學省隊的隊員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大家互相聊著天,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比賽,氣氛既緊張又興奮。有人拿出平板刷著往年的真題,有人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還有人湊在一起爭論著某道算法題的最優解。

季朝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背包裏拿出賀卻時給他的U盤,插入隨身攜帶的平板,打開了裏面的資料。他特意點開了那個名為“朝覺專屬”的文件夾,裏面的專題訓練題依舊標註得詳細入微,每一道題旁邊都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他之前犯錯的原因和改進建議,甚至連容易踩坑的邊界條件都一一列了出來。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他仿佛又看到了賀卻時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清瘦的側臉,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熬夜幫他整理資料的樣子,心裏暖暖的,像是揣了一顆溫熱的糖。

沒過多久,廣播裏傳來了檢票的通知。隊員們紛紛起身,背著書包走向檢票口。季朝覺跟著隊伍,手裏緊緊攥著身份證和準考證,手心微微出汗,心裏的緊張感又悄悄冒了出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候車廳的入口,仿佛還能看到賀卻時站在那裏,目送著他離開。

檢票、進站、找到座位,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季朝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像抱著一個重要的寶貝。他靠窗的那只手搭在玻璃上,感受著窗外掠過的風。

高鐵緩緩啟動,逐漸加速,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綠油油的稻田像一塊無邊無際的綠毯,在陽光下泛著光澤;白墻黛瓦的村落錯落有致地分布在田野間,偶爾能看到幾縷炊煙裊裊升起;蜿蜒的小河像一條銀色的絲帶,纏繞著村莊,河裏還有幾只鴨子在悠閑地游著。江南盛夏的景色,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在眼前緩緩展開。

季朝覺掏出手機,對著窗外的景色拍了張照片,給賀卻時發了條微信消息:已經上高鐵了,一切順利。剛過松明東站,外面的稻田綠得晃眼,跟畫裏似的。

賀卻時的回覆很快,幾乎是秒回:側袋有面包和牛奶,記得吃。別一直盯屏幕,累了就瞇會兒。

季朝覺拉開背包側袋,果然摸到了熟悉的包裝,面包是他喜歡的全麥味,牛奶是溫的,應該是賀卻時早上特意熱過的。他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賀卻時總是這樣,把所有細碎的關心都藏在行動裏,從不會說什麽華麗的辭藻,卻總能讓人感覺到滿滿的暖意。

他咬了一口面包,麥香在嘴裏彌漫開來,又喝了一口溫牛奶,胃裏暖暖的。他靠在座椅上,翻看著平板裏的資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夢裏,他夢見自己和賀卻時一起坐在機房裏刷題,賀卻時拿著筆,在草稿紙上給他講解著算法題,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愜意。

三個小時後,高鐵緩緩駛入紹興北站。車廂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濕熱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黏膩,季朝覺瞬間就醒了過來。他跟著大部隊出站,給賀卻時發了定位和站臺的照片,沒等回覆就被教練催著上了去賽場的大巴。

大巴車行駛在紹興的街道上,窗外的風景漸漸變得古樸起來。白墻黛瓦的建築,蜿蜒曲折的小河,還有路邊搖曳的垂柳,都透著江南水鄉的韻味。偶爾能看到幾個撐著油紙傘的姑娘走過,裙擺飄飄,像從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到紹興一中龍山書院報完到、領完選手證,又跟著教練去熟悉完機房,已是傍晚。季朝覺和同省的隊員被安排在學校的宿舍裏,兩人一間,條件還算不錯。他在宿舍裏洗漱完畢,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終於有空撥通了賀卻時的微信視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賀卻時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松明四中的競賽機房,他面前擺著一本厚厚的化學實驗手冊,手邊還放著一支沒蓋蓋子的鋼筆。

“怎麽樣?賽場還行嗎?”賀卻時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卻格外清晰。

季朝覺把手機鏡頭轉向窗外,讓他看了看遠處的荷塘:“挺不錯的,宿舍對面就是荷花池,晚上能聞見香味。機房的電腦配置也比我們學校好,鍵盤敲著特別順手。”

“那就好。”賀卻時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仔細打量了一圈,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沒暈車吧?看你臉色還行,就是有點累。”

“放心,我身體好著呢。”季朝覺笑了,忽然想起白天在大巴車裏的那個吻,臉頰又有點發燙,他壓低聲音,“白天……你那一下,嚇死我了。”

賀卻時的耳尖瞬間紅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移開視線,看向手邊的實驗手冊:“怕你緊張,給你加個油。”

季朝覺忍不住笑出聲,心裏的甜意漫了上來,像喝了蜜一樣。

兩人沒聊太久,賀卻時叮囑他早點休息,別熬夜翻資料,養足精神備戰明天的比賽,就掛了視頻。

睡前,季朝覺又翻了翻U盤裏的資料,意外發現一個名為“加油包”的音頻文件。他好奇地點開,裏面傳來賀卻時清冷的聲音,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把他最容易混淆的幾個算法要點又梳理了一遍,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

聲音的最後,賀卻時頓了頓,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輕聲說:“季朝覺,相信自己。我在松明,等你回來。”

季朝覺躺在床上,聽著耳機裏的聲音,眼眶有點發熱。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裏的溫度仿佛還在,帶著賀卻時獨有的氣息。

他知道,這一次,他一定不會讓賀卻時失望。

第二天一早,天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雨點敲打著窗戶,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比賽伴奏。

季朝覺早早起床,洗漱完畢,按照賀卻時的叮囑,吃了一頓飽飽的早飯。他穿上松明省隊的藍色隊服,戴上選手證,跟著教練和隊員們一起走向賽場。

走進機房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選手。大家都在緊張地調試著電腦,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激昂的戰歌。季朝覺找到自己的座位,深吸一口氣,坐下,打開電腦。他按照賀卻時教的方法,先檢查了一遍電腦的配置,又調試了編譯器,確保一切正常。

八點整,比賽正式開始。

試卷加載出來的那一刻,季朝覺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六道編程題,難度比省賽高出不止一個檔次,光是題幹就看得人眼花繚亂。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按照賀卻時教的方法,先從最簡單的題目入手。

前兩道基礎題,季朝覺手起刀落,很快就搞定了。第三道字符串處理題,靠著賀卻時整理的專題,也順利拿下。

真正的挑戰是第四道——分層圖最短路的變種題。題幹冗長,條件繁雜,光是讀題就花了十分鐘。季朝覺試著建模,卻怎麽調整狀態轉移方程,跑出來的樣例都不對。他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指尖也開始發顫,心裏的緊張感越來越強烈。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機房裏的鍵盤敲擊聲時快時慢,氣氛越來越緊張。季朝覺擡手擦汗時,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瞬間灑在了鍵盤上。

“嘶——”季朝覺倒吸一口涼氣,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監考老師很快就走了過來,幫他拔掉了電源,擦幹了鍵盤上的水,又給他換了一個新的鍵盤,安慰他:“別慌,還有時間。”

季朝覺點了點頭,手心卻全是汗。他看著屏幕上的代碼,腦子一片空白,緊張和焦慮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賀卻時的話,想起那個帶著溫度的吻,想起耳機裏那句“相信自己,我在松明等你回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模型,把題幹裏的條件拆成節點分層、邊權計算、路徑約束三個模塊,試著把動態規劃和最短路算法結合起來,重新定義狀態。

指尖重新落在鍵盤上,敲擊聲沈穩而堅定。代碼一行行延伸,像一條蜿蜒的路,通向終點。

當“AC”的綠色字樣跳出來時,季朝覺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剩下的時間裏,他咬著牙攻克最後兩道題。第六題是一道綜合性的算法題,涉及到數論和圖論的結合,難度極大。季朝覺時不時翻看賀卻時給他整理的算法模板,從中尋找思路,一點點地啃,一點點地試。

比賽結束鈴聲響起時,最後一行代碼剛好調試完成。看著屏幕上跳出的“AC”字樣,季朝覺嘴角揚起一抹疲憊卻燦爛的笑容。

走出機房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空氣裏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格外清新。季朝覺掏出手機,第一個給賀卻時發了條微信消息:順利結束,應該能拿獎。

消息發出去沒幾秒,賀卻時的視頻電話就打了過來。

“怎麽樣?沒出什麽意外吧?”賀卻時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急切,眼底滿是擔憂。

“沒事,就灑了點水在鍵盤上,換了一個就好了。”季朝覺笑,聲音帶著點沙啞,“最後一道題差點沒寫完,還好趕上了。”

賀卻時松了口氣,語氣裏帶著笑意:“我就知道你可以。等你回來,給你慶功。”

三天後,成績公布。

季朝覺的總分達到了金牌線,成功斬獲信息學奧林匹克全國決賽金牌,而在所有代表松明省出戰的選手中,他的成績排名第二。

當教練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時候,季朝覺楞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紅了。他顫抖著手給賀卻時發消息:我拿到金牌了!

賀卻時的回覆是秒回,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喜悅:恭喜。等你回家。

返程的高鐵上,季朝覺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裏滿是期待。他的手裏緊緊攥著那塊沈甸甸的金牌,金牌上的紋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高鐵駛入松明北站時,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火璀璨奪目,像一片星海。季朝覺背著書包走出站臺,一眼就看到了路燈下的那個身影。

賀卻時穿著白色T恤,手裏拿著一支草莓味冰淇淋,正朝著他的方向望過來。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眼底滿是笑意。

看到季朝覺,他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了過來。

“歡迎回家。”賀卻時把冰淇淋遞給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季朝覺接過冰淇淋,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化開,一直甜到心裏。他看著賀卻時,忽然張開雙臂,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聲音帶著點哽咽:“我拿到金牌了,老賀。”

賀卻時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溫柔得不像話:“我知道。你很棒。”

晚風吹過,帶著香樟樹的味道。兩個少年相擁在路燈下,身後是萬家燈火,身前是無限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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