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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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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話

晚風卷著冷意吹進巷口時,賀卻時正看著季朝覺把那本深藍色的化學競賽題集塞進書包最深處,動作輕得像是藏著什麽寶貝。巷口的路燈剛亮起,暖黃的光落在兩人的黑白色校服上,暈開一層柔和的邊。

兩人並肩走了半條街,快到岔路口的時候,賀卻時忽然開口,踢了踢腳下結了層薄霜的石子:“周末去圖書館之前,來我家坐坐?”

季朝覺挑眉,反手把書包甩到肩上,痞氣的笑漫上嘴角:“怎麽,賀哥這是要帶我見家長了?”

“我媽前幾天還問我,”賀卻時沒接他的話茬,語氣平淡,“說總聽我提起你,一直想找個機會見見。”

季朝覺臉上的笑意頓了頓,隨即又恢覆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擡手拍了拍賀卻時的肩膀:“行啊,那我可得好好準備準備,總不能空手去見伯母。”

“不用。”賀卻時瞥了他一眼,“人來就行。”

兩人又說了幾句關於期末考控制分數的話,敲定了只提升十名的底線,就怕成績太紮眼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到了岔路口,兩人停下腳步,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極了這大半個學期裏,他們那些藏在倒數名次裏的小心思。季朝覺看著賀卻時的背影拐進小巷,被暖黃的燈光吞沒,才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慢悠悠地晃去,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歌,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回到公寓時,賀卻時剛換好鞋,林檬就端著一盤洗得晶瑩剔透的砂糖橘走過來,擦了擦手上的水問:“剛跟你同學一塊兒回來的?就是你總念叨的那個季朝覺?”

“嗯。”賀卻時接過砂糖橘,剝了一個塞進嘴裏,冰涼酸甜的汁水溢滿口腔,“他答應周末來家裏坐坐了。”

林檬眼睛一亮,手裏的果盤都差點沒拿穩,轉身就往廚房走:“真的?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菜市場買排骨,再燉個湯,做你倆愛吃的可樂雞翅和糖醋裏脊,讓那孩子嘗嘗我的手藝。”她頓了頓,又忍不住回頭叮囑,“你倆別總在學校裏瞎混,這次期末考好歹用點心,別再考倒數了,不然我和你爸都沒臉去開家長會。”

賀卻時沒說話,只是低頭剝著橘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走進房間,把書包扔在書桌上,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抽出一張草稿紙,指尖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化學公式。桌角的臺燈發出暖黃色的光,映得那些符號明明滅滅,像極了課堂上,他偷偷在課本底下演算的模樣。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卷起枯葉簌簌作響,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另一邊,季朝覺也回了家,剛進門就被季著拍了一下後腦勺,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無奈:“明天期末模擬考,今晚別熬夜玩手機,早點睡。”

“知道了知道了。”季朝覺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就癱在了椅子裏,翻出那本競賽題集,嘴裏叼著根沒點燃的棒棒糖,時不時發出一聲“嘖”的感嘆。

“老唐這題出得挺刁鉆。”季朝覺對著客廳裏看報紙的季著喊了一聲,揚了揚手裏的書,“比月考那破題難多了,簡直不是一個檔次的。”

季著頭也沒擡,翻了一頁報紙:“你要是把研究難題的心思用在考試上,也不至於次次倒數。”

季朝覺撇撇嘴,沒再接話,只是低頭翻著書,嘴角卻偷偷勾了勾。他腦子裏琢磨著,周末去賀卻時家,總不能真的空手。帶競賽題集?太刻意了,跟去炫耀似的。帶零食?又顯得太隨意。想著想著,他忽然靈機一動,想起自己抽屜裏還有一盒包裝精致的巧克力,是上次姑姑從國外帶回來的,正好可以拿去,既不貴重,又不算失禮。琢磨完禮物的事,他又想起賀卻時媽媽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覺得賀卻時他媽要是知道他倆裝學渣的事,估計得氣笑,說不定還得聯合起來訓他倆一頓。

第二天早上,教室裏鬧哄哄的,到處都是翻書的聲音和討論題目的嘈雜,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緊張,哈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薄薄的霧。賀卻時和季朝覺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剛坐到相鄰的座位上,就看見班主任抱著一摞試卷走進來,臉色嚴肅得像是要下雨,眼神掃過全班,帶著幾分威懾力。

“安靜。”班主任把試卷往講臺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響,“今天期末模擬考,關系到你們的寒假作業多少,都給我老實點,別想著耍花樣,我盯著呢。”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賀卻時拿到數學試卷,只掃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題目太簡單了,尤其是最後一道壓軸題,他前幾天剛在草稿紙上演算過,步驟比標準答案還要簡潔。他擡眼瞥了一眼旁邊的季朝覺,對方正咬著筆桿,盯著試卷上的選擇題發呆,嘴角卻偷偷勾了勾,顯然也是覺得題目沒挑戰性。賀卻時低下頭,筆尖落在答題卡上,刻意放慢了速度,還在幾道簡單的選擇題上寫錯了答案,確保分數剛好卡在提升十名的線上。

化學考試的時候,唐仲砷親自監考。他背著手在教室裏踱來踱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路過賀卻時和季朝覺的座位時,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兩人的試卷上,停留了幾秒。賀卻時的筆尖頓了頓,餘光瞥見自己的答題卡上,那些本該寫滿的空,被他刻意空了三道,剛好夠控制在提升十名的分數。季朝覺更絕,幹脆在最後一道大題的步驟裏,故意寫錯了一個公式,硬生生扣掉了五分,還裝作一臉懊惱的樣子,撓了撓頭,看得唐仲砷忍不住搖了搖頭。

唐仲砷什麽都沒說,只是轉身走了,背影裏卻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什麽,又像是懶得點破。

兩天的期末考試一晃而過,收卷的鈴聲響起時,季朝覺伸了個懶腰,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引得前排的女生回頭瞪了他一眼。

“終於考完了!”季朝覺伸著懶腰,聲音大得全班都能聽見,“這次肯定又是倒數,回家等著挨罵吧!”

賀卻時收拾著文具,沒接話,心裏卻清楚,這小子嘴上說著倒數,指不定早就把分數算得門兒清,連扣幾分都算得明明白白。

接下來的幾天,班裏的氣氛格外躁動,大家都在等著成績公布,討論著寒假去哪裏玩。有人湊過來問季朝覺考得怎麽樣,季朝覺挑眉一笑,痞氣十足:“還能怎麽樣?倒數唄,難不成還能考年級前十?”

問話的人嗤笑一聲,顯然是不信,轉身就走了,心裏還想著,這倆學渣,估計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成績公布的那天,公告欄前圍得水洩不通,裏三層外三層,全是人頭,每個人都裹著厚厚的棉襖,哈出的白氣氤氳在榜單上方。賀卻時和季朝覺是最後一個去的,兩人擠在人群外,看著公告欄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裏帶著幾分了然。

年級榜單上,賀卻時的名字排在倒數第五十,季朝覺排在倒數第五十一,剛好比上次提升了十名。不多不少,卡得剛剛好,完美地避開了所有人的註意。

“可以啊老賀,”季朝覺撞了撞賀卻時的胳膊,痞氣的笑裏帶著點得意,“剛好十名,沒超。”

賀卻時看著榜單上的名字,沒說話,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公告欄的另一頭,唐仲砷正站在那裏,背著手,嘴角似乎勾了勾,眼神裏帶著幾分深意,和兩人對視了一眼,就轉身走了。

兩人剛轉身要走,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他們的名字,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賀卻時!季朝覺!”

是班主任的聲音。

兩人心裏都是一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疑惑——難道是分數太高,被發現了?

班主任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表情,手裏拿著兩張成績單,翻來覆去地看:“你們倆……這次居然提升了十名?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季朝覺立刻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撓了撓頭:“運氣好,蒙對了幾道題。”

班主任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們,又看了看手裏的成績單,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下次繼續努力,別再掉回倒數了。寒假作業給你們倆各減一半,算是獎勵。”

“謝謝老師!”季朝覺眼睛一亮,拉著賀卻時就跑,生怕班主任再追問什麽。

跑出老遠,兩人才停下來,靠在墻上大口喘氣,呼出的白氣模糊了眉眼,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嚇死我了,”季朝覺拍著胸口,“還以為被發現了呢。”

賀卻時看著他,突然笑了。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卻比平時的冷淡模樣柔和了許多,眼角眉梢都帶著幾分暖意。

季朝覺看著他笑,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巷子裏回蕩。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人的黑白色校服上,暖融融的,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對了,”季朝覺忽然想起什麽,摸了摸下巴,“周末去你家,我帶盒巧克力,我姑姑從國外帶回來的,味道還行。”

賀卻時忍不住笑出聲,擡腳踢了踢他的小腿:“隨便你。”

兩人相視一笑,走到岔路口,朝著各自公寓的方向走去。

周末的冬陽格外暖,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季朝覺特意換了件幹凈的白毛衣,牛仔褲洗得發白,手裏拎著那盒包裝精致的巧克力,站在賀卻時家樓下,深吸了一口氣,才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林檬,穿著一條米色的針織連衣裙,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圍著一條駝色圍巾,看著格外年輕。季朝覺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裏的巧克力往後藏了藏,脫口而出:“老賀,這是你姐姐吧?也太年輕了!”

賀卻時還沒來得及說話,林檬先笑出了聲,眉眼彎彎的,帶著幾分打趣:“你這孩子,嘴也太甜了。我是他媽媽。”

“啊?”季朝覺的眼睛瞬間瞪圓了,手裏的巧克力差點沒拿穩,臉上的痞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滿的不可置信,“伯母?您、您這麽年輕,看著比我姐還小,我還以為是賀卻時的姐姐呢!”

這話一出,林檬笑得更開心了,連忙側身把他往屋裏讓:“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這孩子,真會說話。”

賀卻時靠在門框上,看著季朝覺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眼底滿是笑意。

“伯母好。”季朝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把手裏的巧克力遞過去,臉頰有點發燙,“一點小禮物,您別嫌棄。”

“這孩子,還帶什麽禮物。”林檬接過巧克力,拉著他往客廳走,“快坐,我燉了排骨湯,等會兒你們去圖書館回來正好喝。”

季朝覺坐在沙發上,眼睛還在偷偷打量著林檬,心裏忍不住嘀咕,賀卻時的媽媽也太會保養了,這狀態,說二十多歲都有人信。

賀卻時走過來,踢了踢他的小腿:“別傻坐著了,跟我去房間收拾東西,等會兒直接去圖書館。”

“哦,好。”季朝覺連忙點頭,跟著賀卻時往臥室走。

推開門,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書桌上,照亮了攤開的競賽題集和散落的草稿紙。賀卻時徑直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開始把桌上的幾本參考書和筆記本往背包裏塞,動作利落幹脆。

季朝覺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打量著房間,目光掃過書桌一角,突然頓住了。

那裏擺著一個小巧的相框,照片上的賀卻時穿著一條粉色的碎花裙,長發松松地披在肩上,臉上沒什麽表情,卻難掩眉眼間的清雋。這根本不是什麽小時候的照片,看衣服的款式和人的神態,分明就是不久前拍的。

季朝覺先是楞了三秒,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笑得直拍大腿,指著相框:“賀、賀卻時……這是你?!”

賀卻時的動作一頓,臉瞬間黑了,手裏的筆記本“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擡頭瞪著他:“閉嘴。”

“別別別!”季朝覺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湊過去仔細看,越看越覺得有意思,“你居然穿裙子?什麽時候拍的?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

“我媽之前非要拉著我拍的,說試試新裙子。”賀卻時別過臉,耳根微微泛紅,語氣有些別扭,伸手就想去搶相框,“不許看了。”

“哎,別搶啊!”季朝覺敏捷地躲開,把相框拿在手裏把玩,笑得眉眼彎彎,“真沒想到,高冷的賀卻肘還有這麽一面。你別說,這裙子還挺適合你的,粉色襯得你皮膚挺白。”

賀卻時的臉更黑了,起身去搶:“還給我。”

兩人在房間裏鬧作一團,季朝覺仗著身形靈活,左躲右閃,嘴裏還不停調侃:“賀哥,你穿裙子的樣子要是被班裏同學看見了,估計得轟動全校……”

“季朝覺!”賀卻時咬牙切齒,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季朝覺看著他泛紅的耳根,憋住笑,把相框遞了回去:“好好好,還給你,不逗你了。”

賀卻時一把奪過相框,轉身塞進了書桌的抽屜裏,還不忘“啪”地一聲鎖上,這才轉過身,瞪著他:“收拾好了,走了。”

季朝覺強忍著笑,點點頭:“走走走,去圖書館。”

賀卻時背起背包,率先走出臥室,腳步快得像是在逃。季朝覺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又笑出了聲。

林檬正站在客廳裏等著他們,看到兩人出來,笑著遞過來兩個保溫杯:“裏面裝了熱姜茶,路上喝,暖身子。”

“謝謝伯母!”季朝覺接過保溫杯,笑得一臉乖巧。

賀卻時也接過杯子,低聲說了句:“媽,我們走了。”

“路上小心,早點回來喝湯。”林檬揮揮手,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忍不住笑了笑。

走出公寓樓,冬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季朝覺喝了一口熱姜茶,看著身旁臉色依舊不太好的賀卻時,忍不住又開口:“賀哥,說真的,你穿裙子真的挺好看的……”

賀卻時轉頭瞪他一眼,擡腳踢了踢他的小腿:“再提這件事,你就自己去圖書館。”

季朝覺立刻舉手投降:“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兩人並肩走在林蔭道上,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落在他們的黑白色校服上,暖融融的。風卷著冷意吹過來,卻帶著少年心事的甜,一路漫向圖書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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