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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輩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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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輩的愛情

冬日的陽光透過圖書館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光滑的木質地板上,漾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賀卻時和季朝覺背著書包,踩著輕緩的步子穿過一排排書架,指尖偶爾擦過微涼的書脊,空氣中滿是紙張與油墨的清淡香氣。

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賀卻時先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掏出裏面的競賽題集和草稿紙,動作利落地攤開。季朝覺則慢悠悠地晃到書架旁,隨手抽了本推理小說翻了兩頁,又放了回去,這才踱回座位,撐著下巴看賀卻時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窗外的風卷著枯葉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季朝覺忽然想起剛才在賀卻時家的畫面,忍不住開口:“哎老賀,你媽到底是做什麽的啊?也太顯年輕了,我剛才差點把她認成你姐。”

賀卻時筆尖一頓,擡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演算,聲音平淡:“造型師,做日常穿搭和妝容設計的,還和本地雜志合作寫專欄。”

“造型師?”季朝覺眼睛亮了亮,恍然大悟似的,“難怪你媽審美那麽好,穿的裙子看著就很有質感,還有你那件被我看到的碎花裙……”

“閉嘴。”賀卻時頭也沒擡,耳根卻悄悄泛了點紅,手裏的筆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清晰的橫線。

季朝覺憋住笑,沒再調侃那件裙子,轉而琢磨起別的:“哎不對啊,造型師這行不是挺賺錢的嗎?尤其是你媽這麽厲害的,怎麽會租住在學校附近這種老公寓裏?我還以為你們家會住那種帶電梯的高檔小區呢。”

賀卻時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冬陽,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他擡手揉了揉眉心,緩聲道:“這事兒啊,得怪我爸。”

“怪你爸?”季朝覺來了興致,往前湊了湊,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托著下巴,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媽娘家條件很好,算是實打實的豪門千金。”賀卻時的聲音輕緩,帶著點講故事的意味,“當年追她的人能從街頭排到街尾,有開公司的富二代,有搞藝術的青年才俊,還有家裏從政的,個個條件都不差,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來給她。結果她倒好,一眼看上了我爸這個窮教書的。”

“你爸?”季朝覺楞了楞,追問,“你爸是做什麽的?聽起來好像跟你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啊。”

“大學老師,教物理的。”賀卻時勾了勾嘴角,眼底漾起幾分笑意,“當年我爸算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一米八幾的個子,肩寬腰窄,穿件白襯衫都能穿出雜志大片的感覺,眉眼周正,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說話溫溫柔柔的,特別招學生喜歡。我媽說,當年就是去聽他的一場科普講座,被他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的樣子迷住了,一眼就栽進去了。”

“這麽浪漫?”季朝覺嘖嘖稱奇,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這簡直就是偶像劇開場啊。”

“浪漫個屁。”賀卻時嗤笑一聲,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我外公外婆當時死活不同意,覺得門不當戶不對,我爸就是個沒背景沒家底的窮教書的,配不上他們家捧在手心裏的大小姐。據說當時我外公還放了狠話,要是我媽敢跟我爸在一起,就斷絕父女關系。結果我媽當時太犟了,非他不嫁,收拾了個行李箱就往外跑,最後外公外婆沒辦法,只能松口。不過按我媽的說法,我爸這算是入贅,得乖乖聽她的話。”

“入贅?”季朝覺瞪大了眼睛,這可是個新鮮事,他還是第一次在現實裏聽到這種說法。

“嗯。”賀卻時點頭,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我爸人很溫和,脾氣也好,在家裏基本是我媽說一,他不敢說二。這麽多年,我媽說東,他從沒往西走過一步。我媽喜歡折騰穿搭,他就陪著逛遍大街小巷的裁縫店和布料市場,哪怕逛上一整天,腳都磨起泡了,也不會說一句累;我媽生完我之後想辭職開工作室,他就全力支持,不僅拿出了所有積蓄,還幫著打理各種雜事,從裝修到進貨,從記賬到接待客戶,樣樣都做得妥妥帖帖。”

季朝覺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追問:“那你們怎麽不住在你外婆家的大房子裏?跑來租這種老舊的公寓?我看這公寓樓都有些年頭了,樓道裏的墻皮都掉了。”

“還不是為了我。”賀卻時無奈地聳聳肩,“這公寓是我高一的時候租的,離學校走路就十分鐘,方便得很。我媽說,住在這裏我上學不用趕公交擠地鐵,早上還能多睡半小時,吃早飯也不用慌慌張張。至於外婆家的房子,確實大,帶花園帶車庫,裝修得跟宮殿似的,但離學校太遠了,開車都得四十多分鐘,遇上早高峰更久,我爸上班也不方便。所以我們平時就住這裏,周末才回外婆家吃飯,順便蹭點好吃的。”

“原來是這樣。”季朝覺恍然大悟,隨即又笑了起來,“難怪你媽看著又年輕又有氣質,豪門千金的底子擺在那兒,加上你爸把她寵成了小公主,心態好,自然不顯老。”

賀卻時沒反駁,只是看著窗外的陽光,眼底漾著淡淡的暖意。他想起早上出門前,林檬站在玄關叮囑他記得喝姜茶的樣子,想起她挽著爸爸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對了,你爸今天怎麽沒在家?”季朝覺忽然想起這茬,剛才在賀卻時家,好像只看到林檬一個人忙前忙後,“是上班去了嗎?”

“去外地參加學術研討會了,得下周末才回來。”賀卻時拿起筆,重新低頭看向草稿紙,“別聊了,做題。”

季朝覺哦了一聲,手指在競賽題集的封面上輕輕敲著,視線卻飄向了窗外。圖書館外的空地上,有幾個穿著黑白色校服的學弟學妹正追著跑,笑聲被風送進來,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脆。

“那你爸現在顏值還能打嗎?”季朝覺忽然扭頭,眼裏滿是好奇,“聽你這麽說,我都有點想見見了,能把豪門千金迷得死心塌地的男人,肯定不一般。”

賀卻時筆下的公式頓了頓,擡眼睨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怎麽,想替我媽考察考察?我爸今年四十出頭,頭發沒白一根,每天早上還會去樓下跑五公裏,身材比不少年輕小夥子都好,八塊腹肌還在呢。上次家長會,他往我座位旁邊一站,我們班女生都在偷偷拍照,下課了還圍過來問我,我爸是不是什麽模特或者明星,說他是‘家長會顏值天花板’。”

“我靠,這麽牛?”季朝覺誇張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拍了拍賀卻時的肩膀,“可惜了上回我不在,那你小子顏值隨誰啊?不會是撿來的吧?你這清冷的勁兒,跟你爸那溫柔款完全不一樣啊。”

賀卻時沒好氣地把筆扔過去,砸在他胳膊上:“滾蛋。我隨我媽,眉眼比我爸更精致點。”

季朝覺揉著胳膊笑,笑聲壓得很低,怕吵到旁邊看書的人。他往賀卻時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八卦:“說真的,你媽當年私奔的時候,就沒鬧點什麽狗血劇情?比如你外公外婆把她關起來,或者你爸上演英雄救美,連夜帶她跑路?”

賀卻時白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圈:“你狗血劇看多了吧?我媽那性子,誰能關得住她?她當年就是拎著行李箱,直接跑到我爸住的那個十平米的小出租屋,往床上一坐,說‘我跟你過’。我爸當時都懵了,手裏的教案掉在地上都沒反應過來,還以為她是鬧著玩的。結果我媽一住就是半個月,每天給我爸洗衣做飯,把那個小出租屋收拾得幹幹凈凈,連墻角的灰塵都擦得一幹二凈。最後還是我外公外婆扛不住了,主動找上門來,嘆了口氣說‘隨你吧’,這事兒才算完。”

“我去,你媽也太颯了吧!”季朝覺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又連忙捂住嘴,沖旁邊投來目光的人歉意地笑了笑,這才壓低聲音繼續說,“這才是真愛情啊!豪門千金為愛勇闖窮小子出租屋,簡直比小說還精彩。”

賀卻時筆尖一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看著季朝覺一臉激動的樣子,緩緩開口:“可不是嘛,他倆這愛情,妥妥就是小說情節。豪門千金倒追窮教書先生,不顧家裏反對也要在一起,擱書裏都得是爆款,保準能火。”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說起來,我媽當年做飯是真難吃,能把鹽當成糖放,炒個青菜都能糊鍋底,番茄炒蛋能做成黑乎乎的一團。在娘家的時候,她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連廚房都沒進過幾次。跟我爸住在一起之後,才硬著頭皮學做飯,照著菜譜一步一步來,鹽放多了就加水,水放多了就加菜,折騰了好一陣子。我爸也不嫌她,再難吃的菜也能吃個精光,還天天誇她進步快,說‘我老婆做的飯就是香’。”

季朝覺聽得樂不可支,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真的假的?你媽現在做飯那麽好吃,糖醋排骨燉得軟爛入味,可樂雞翅甜滋滋的,我剛才差點把舌頭吞下去,居然還有這麽一段黑歷史?”

“騙你幹什麽。”賀卻時挑了挑眉,眼裏滿是笑意,“現在她廚藝是練出來了,家常菜信手拈來,什麽紅燒肉、酸菜魚、水煮魚,樣樣都會做,尤其是她做的糖醋排骨,酸甜適中,肉質軟爛,我爸每次都能吃兩大碗。不過家裏的重活累活還是我爸包了,換個燈泡通個下水道,扛大米搬快遞,從來不讓我媽動手,寵得她現在連換個被套都要喊我爸幫忙,說是‘手會酸’。”

“羨慕了,真的。”季朝覺靠在椅背上,語氣裏滿是感慨,他看著窗外的陽光,眼底漾起幾分向往,“我家其實也差不多,就是普通家庭,沒你家這麽多戲劇性。我媽是做生意的,開了家小服裝店,在步行街那邊,天天忙前忙後,進貨賣貨,嘴皮子練得溜得很。我爸開了家小公司,規模不大,也就十幾個人,應酬卻不少,經常要陪客戶吃飯。不過他倆相處得挺和諧的,我媽嘴甜,會說話,我爸脾氣好,能包容,倆人偶爾拌嘴,也是床頭吵架床尾和,轉眼就忘了。我媽店裏進了新衣服,第一個給我爸試,逼著他穿西裝打領帶,說‘我老公穿西裝最帥’;我爸每次出差,回來準給我媽帶護膚品和口紅,色號從來沒買錯過,日子過得也算有滋有味。”

賀卻時寫字的手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和諧就好,總比三天兩頭吵架強。”

“那倒是。”季朝覺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小人,“我媽常說,過日子就是互相遷就,你讓我一步,我敬你一尺,日子才能過得長久。”

賀卻時沒說話,只是往他那邊推了推自己的草稿紙,上面寫著一道化學題的詳細解題思路,步驟清晰,邏輯分明:“不會的可以看這個,這道題的解題關鍵是找到反應物和生成物之間的摩爾比。”

季朝覺楞了楞,隨即笑了,拿起草稿紙仔細看了起來,陽光落在紙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照得格外清晰。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旁邊書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米色大衣的女生走過去,拿了一本散文,又輕輕走了回來,腳步很輕,生怕打擾到別人。

季朝覺看完解題思路,把草稿紙還給賀卻時,忽然想起什麽,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那你媽現在還接那種大牌的活嗎?比如給明星做造型,或者去時裝周幫忙?”

“不接了。”賀卻時搖頭,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著,“她年輕的時候接過,跟過幾個劇組,也給小明星做過造型,還去上海時裝周當過助理。後來嫁給我爸,生了我,就不想折騰了,說那種圈子太亂,勾心鬥角的,不如守著自己的小工作室,安安穩穩過日子。現在她的客戶都是熟人介紹的,要麽是新娘跟妝,要麽是職場女性的穿搭定制,偶爾給本地雜志寫寫專欄,教大家怎麽根據身材選衣服,日子過得挺愜意的。”

“難怪。”季朝覺點點頭,恍然大悟,“看你媽那狀態,就知道日子過得挺順心。被人寵著,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心態好,自然不顯老。”

賀卻時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陽光正好,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像是給樹枝鍍上了一層金。他想起小時候,媽媽抱著他,在院子裏教他認花;爸爸坐在旁邊的搖椅上,看著他們,手裏拿著一本物理書,卻半天沒翻一頁,目光裏滿是溫柔。那種溫暖的畫面,像是刻在骨子裏的,無論什麽時候想起來,都覺得格外安心。

“對了。”季朝覺忽然又開口,眼裏滿是期待,“你媽那工作室在哪兒啊?下次有空我能不能去看看?聽說裏面全是好看的衣服和配飾,說不定還能蹭兩件衣服穿穿。”

賀卻時斜睨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意:“你想穿什麽?碎花裙嗎?我媽那裏還有好幾條,粉色的、藍色的、白色的,款式多著呢,肯定有你喜歡的。”

季朝覺的臉瞬間紅了,像是熟透的蘋果,他擡手捂住嘴,梗著脖子反駁:“滾!我才不穿那玩意兒!我一個大老爺們,穿什麽碎花裙!”

賀卻時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笑聲不大,卻帶著幾分輕快,眉眼彎彎的,平日裏清冷的氣質消散了不少,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旁邊看書的人擡頭看了他們一眼,賀卻時連忙收住笑,對著那人歉意地點點頭,眼底還殘留著笑意。

季朝覺也吐了吐舌頭,低下頭,假裝認真看題,耳根卻紅得發燙。

陽光越升越高,透過落地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翻書聲,還有窗外風吹過樹梢的輕響。

冬陽暖融融的,裹著淡淡的墨香,漫過少年人的發梢,漫過攤開的題集,漫過這一段安靜又愜意的時光。窗外的風漸漸小了,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叫,像是在為這難得的閑適時光,添上一筆生動的註腳。

季朝覺偷偷擡眼,看著賀卻時認真演算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冬日午後,好像也沒那麽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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