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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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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瘋子

從玉十六歲的生日願望,是可以去上大學,兩個人一起去。

離她的生日還有一周多,她就已經在心裏演練過無數次,力求語氣、停頓甚至語速,都練到最完美,讓各路神仙都感受到她的虔誠。光是想想願望實現,她就特別開心快樂,心已經飛到了天上,擦過柔軟的雲朵,輕飄飄的。

但是上天總喜歡在她最快樂的時候捉弄她。

叢玉和梁嶼的流言早就在這個不大的地方滿天飛。梁嶼已經十七歲了t,個子高力氣也大,總是會在忙完自己的活後,來叢玉這裏幫著一起幹。這年頭自己家的活都幹不完,哪裏有人免費上門給別人幹活的,還是給一個年齡相當的女孩。

每當有人路過,半開玩笑地說:“梁嶼,上我家地來幹唄,就是我家裏可沒有個大姑娘給你。”

梁嶼直起腰,擦了擦汗,冷淡地拒絕,然後一聲不吭繼續幹。

叢玉閑著,可不會讓他們占了自己語言上的便宜,總會牙尖嘴利地罵回去,“王二叔,你家王大河牽女同志的手我可看到了,你說他不會被當成流氓抓走吧?”

“張嬸,你閨女是準備去城裏找個什麽工作?我聽說是那個誰幫你的是嗎?”

最後開玩笑的人只能匆匆留下幾句“瘋子”“沒大沒小”,然後狼狽離開。

梁嶼好奇,“你怎麽知道找人幫忙了?”

“猜的,”叢玉遞給梁嶼洗幹凈的手帕,“她之前不是顯擺家裏有個城裏的親戚在什麽地方上班?這幾天說要去城裏,那不是找人幫忙還是什麽?”

梁嶼接過手帕,淡淡的肥皂味包裹著他活躍的嗅覺神經,他的動作頓了頓,將手帕塞進了口袋,隨意地抹了一把額頭,像是心虛,他趕忙接話:“你真聰明,肯定猜對了。”

叢玉沒註意到她的動作,正忙著給他倒水,聽到他這句沒什麽誠意的誇獎,擡頭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前幾天的比賽她多錯了一道口算題,這人笑了他好幾天了。

“沒有,我很真心,”梁嶼知道她耿耿於懷什麽,憋著笑,“我發誓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叢玉大方地揮了揮手,“我大人大量,不和你計較。”

梁嶼扔下刀,裝模做樣地鞠躬,“多謝。”

叢玉禮尚往來,鞠躬回禮,“不客氣。”雙雙直起身,對上眼神的那一刻,忽然都紅了臉。

齊齊別過臉,卻又忍不住再偷看對方一眼,眼神再次相撞,臉更紅了。不知道怎麽的,兩個人不敢再看對方,卻一起笑了起來。

物質的貧乏也擋不住少男少女蓬勃滋生的意識,湧動的微妙氣氛他們比旁人更能察覺到。

只是什麽都不對,他們也都比誰清楚。

當流言愈演愈烈的時候,甚至有人當著梁嶼的面直接問,什麽時候能喝喜酒。

這都還算客氣,更難聽的流傳更廣。

越是低俗越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在傳播的時候,似乎會給人帶來一種隱秘的快感,惡性循環輕而易舉形成,子虛烏有的下流話越傳越離譜。

在王大河那一幫人用直白的語氣圍著梁嶼的時候,叢玉知道,是時候了,她挑了割麥子的刀,一大早起來磨得鋥亮,看著薄薄得刀刃,她吹了吹,露出個有些惡劣的笑容。

為了方便表演,她特意換了補丁最多的衣服,不然梁嶼還是重新補,她心疼。

她路過村長家,熱情地和村長兒媳打了招呼,告訴對方,自己要找王大河談談。

沒等聽話的人咂摸出味道,她已經走遠了,背後閃亮的刀刃格外紮眼。

早上王家一大家子還在吵吵鬧鬧地吃早飯,叢玉對此很滿意,象征性地敲了敲門,熱情打招呼,“嬸,叔,大河,都在呀?”

王大河嘴裏塞滿了東西,瞪大了眼睛。

叢玉盯著他,“我今天來和你說個事。”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躥上來,王大河毛骨悚然,上次被她找上門來的情景,還清晰地刻在他腦子裏,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也不敢忘,永遠會記得那刀差點砍到命根子的恐懼,王家顯然都還記得,一時間臉色都難看了起來。

王大河小心翼翼站起來,“你來幹啥?”

叢玉將身後的刀狠狠砍進厚實的木板門上,在王家此起彼伏的尖叫中,笑了起來。

“這個瘋子,大海快把她趕出去!”王大海擼起袖子,神色猶猶豫豫,但還是壯著膽子上來,作勢要趕叢玉出去。

叢玉輕松地將刀拔出來,用閃著寒光的刀尖對著王大海,陰森森地笑了一聲,“知道我是瘋子你還敢來,你再動一下我就砍斷你的脖子,反正我是瘋子。”

王大海知道她真幹得出來,飛快地退後,一時間屋內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了。

這場雞飛狗跳的鬧劇終於在村長趕過來的時候中止了,叢玉順坡下,她又不是真的想殺人,和村長兒媳打招呼就是等著她報信給村長。

王大河母親哭得稀裏嘩啦,歇斯底裏地控訴叢玉這個瘋女人如何嚇唬她家大河,幾歲的時候就開始了,越大越嚇人。

村長是個優秀的和事佬,只能一邊勸著王家不要和瘋子計較,一邊時不時斥責叢玉幾聲,下次不允許這樣了。

叢玉盤腿坐在地上,把玩著鋒利的刀,時不時應一聲,然後舉著刀端詳一番,發出讚嘆。

王大河那個欺軟怕硬的早就躲進了屋裏,王大海也借口要幹活溜走了,只剩下一個歇斯底裏的王媽,和一個皺眉“吧嗒吧嗒”抽煙的王爹,左右的鄰居也圍著,不遠不近地看著,竊竊私語。

叢玉嫌他們吵了,就回頭笑一笑,再揮揮手裏的刀,人群頓時安靜了不少。

梁嶼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笑得陽光燦爛的叢玉,他撥開人群,大步走過去,扶起叢玉,“先起來,地上涼。”

叢玉確實感覺到了涼意,也想幹脆順勢站起來。但村長見梁嶼來了,連忙開口:“梁嶼,快勸勸她,你們關系好。”

這句話成功地點燃了叢玉的怒氣,她扒開梁嶼的手,坐在地上不動了,“我今天就不起來了!王大河你給我滾出來!”

村長頓時傻眼了。

梁嶼拿過叢玉手裏的刀。

王家人松了口氣。

這口氣還是松早了。

梁嶼拎著刀,大步走到王大河門前,帶著十成十的力氣,狠狠劈開了門上的鎖,金屬相撞發出刺耳的尖叫,嗡鳴聲一圈圈蕩開,強勢地壓制了所有人的感官。

現場如死一般寂靜。王大河目瞪口呆地看著被踢開的門,臉色慘白。

“我不想再聽到你在背後嚼叢玉的舌頭,”梁嶼笑了笑,提高了聲音,“聽到了嗎?”

王大河怕叢玉,但不怕梁嶼。他憑什麽聽這個小資公子哥的話?

“憑什麽?”

梁嶼眼神牢牢地盯著他,看也沒看手裏的刀一眼,舉起手, 刀尖精準地對準自己的眉尾處,剎那間,鮮血奔湧而下。

“再有下次,刀對著的就是你的脖子了,反正我沒爹沒媽,早就想死了。”

鮮血帶來的視覺刺激超乎想象,激起一片混亂。

叢玉拉著梁嶼的手,用刀尖對著王大河,轉身卻看著圍觀的人群,“我們一個瘋子一個孤兒,命賤,但也不想聽人在背後胡說八道。要是再有一次,那就一起死,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們不虧。”

扔下這像是宣戰一樣的豪言壯語,叢玉拉著梁嶼,在人群自動讓開的道上離開。

走過田埂,叢玉松開了抓著梁嶼的手,踮起腳給他擦臉上的血。

梁嶼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在指尖相觸的剎那,硬生生地停下,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彎下腰放低自己,背在背後的手撚了撚留著餘溫的指尖,心裏被輕盈柔軟的甜蜜填滿了。

“梁嶼,”叢玉看著還在流血的傷口,“下次別這樣了。”

梁嶼和她對視,“不疼。”

“不是疼,你下次別傷到你自己,你傷他就行。”梁嶼笑了起來,“我不能,我和你……”

他頓了頓,還是說:“不一樣,你是清白人家的好孩子。”他一笑,眉尾的血流得更快了。

叢玉一只手按住他的傷口,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梁嶼僵住了身體。這都他們來說,是一個有點越界的動作。

梁嶼遲疑了一下,環視四周,只有他倆陷在一片濃綠裏,他輕輕地環住了叢玉。

初夏的日光璀璨明亮,山野間渾然一體的綠色淪為陪襯,他們只知道,此刻,他們是這片天地間心跳最近、心也最近的兩個人。

梁嶼先放開了。

叢玉後退半步,認真地將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梁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沒忍住笑了起來,“怎麽了?”

“別笑了,”叢玉指了指他額頭,“一笑又流血了。”

梁嶼扯平了嘴角。

叢玉慢慢說:“你也是好孩子,好人。”

梁嶼楞了楞。

叢玉說完這話就轉身走了,梁嶼立馬跟了上去,“下次,你別一個人來,叫上我。”

叢玉轉過身,倒退著走了幾步,步伐輕快,“我心裏有數。”

梁嶼不讚同,“你哪裏有數了?”

“你看,”叢玉擡起胳膊,“我特意選了補丁最多的衣服。”沒等梁嶼細看,她“呀”了一聲,“怎麽又破了?”

梁嶼上前,仔細看了一下,笑了,“肯定是刀帶出來的。”他放開了叢玉的手,認真極了:“不要擔心,我會給你補好的。”又理了理叢玉的辮子,說,t“以後都會的。”

叢玉的臉紅了,扯回自己的辮子,小聲應了,“好。”

晚飯是在叢玉家吃的,叢玉給梁嶼做了面。

梁嶼坐在火前,看著她忙前忙後,幾次想插手被她摁住,要求他看著火。

他其實想說自己就只是流了點血,根本不算什麽。

但他不願意。兩個人在桌前坐下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梁嶼想起幾天後是叢玉的生日,問她今年有什麽想要的吃的玩的沒。

叢玉沒有,只是說了自己的生日願望。

他們一起去上大學。

說完,她高高興興地將碗裏的荷包蛋撥給了梁嶼。

梁嶼沒說話,低著頭將荷包蛋一分為二, 半個撥回了對面的碗裏。

“之前的生日願望都實現了,這次我就說要個大的,萬一實現了呢。”叢玉說完,看著對面沈默的人。

梁嶼被她的視線逼著擡起頭,“好,那你就去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叢玉放下筷子,“琴姐,你還記得嗎?”

琴姐前幾年來下鄉的一個知青,去年回去了,比他們都大,對叢玉很好,回去了也經常寫信。

梁嶼知道,看著她,眼神專註。

“她給我說,她覺得都會過去的。”

近一年這些言論時不時都會起來,但梁嶼不敢信,也不信。

“梁嶼,我們要一起去上大學,離開這裏。”

很久的沈默之後,梁嶼回答:“好。”又接著說,“真的會好嗎?”

十六歲的叢玉心裏沒底,但還是說“會的”。

二十歲的叢玉看著四十年後的梁嶼。

跨過四十年的時光洪流,她的手重新碰到梁嶼眉尾的疤。

叢玉忽然很想回到過去,堅定地告訴年少的梁嶼,會好的。

你未來會特別特別好。

你的幸福和叢玉無關,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你未來會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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