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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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放手了
這是一個很幸福的家，毫無疑問。叢玉在進門才幾分鐘，就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暖色系的裝飾、桌上的花、隨意擺放的書，還有掛在客廳裏的全家福，照片裏穿著紅炮子的女孩正是接她的王嵐，一家三口靠在一起，對鏡頭外的所有人笑著。
叢玉想，很幸福，她捧著梁嶼倒的熱水，盯著手裏醜醜的杯子看了好一會。
真醜，叢玉沒忍住撇了撇嘴，梁嶼怎麽老了還是這樣，眼光這麽差。杯子在叢玉手裏轉過身，她看清了後面刻著的幾行小字。
小島的春天。
叢玉楞住了，小島的春天？
梁嶼還是小島，只是四十年後，小島上迎來了春天。
她把杯子放下，動作很輕，怕碰碎了別人的幸福，視線裏闖入一捧輕盈的藍色。
叢玉彎下腰，打量著那束藍色的花，很漂亮，但她不認識。
叢玉喜歡的是比火還紅的花，她覺得花應該和人一樣，拼盡全力，活得熱鬧，就算最後零落泥土，也不枉這一生。她撫摸著半敗的花，直起腰，看向廚房裏的人。
她對這個場景太熟悉了，梁嶼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她閉上眼就可以在腦海裏勾勒出來，一絲不差。
四十年後，他老了，鬢邊有了白發，背影也不再熟悉。
梁嶼轉身，笑了，“餓了？”
叢玉：“不餓。”
梁嶼招招手，“來。”
叢玉走過去。
梁嶼掀開砂鍋的蓋子，香味隨著熱氣蒸騰而上，瞬間模糊了對面人的面容和年齡，站在面前的仿佛不是陌生的梁嶼。
砂鍋裏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廚房裏的兩個人相向而立，家的氣息充盈溫柔地包裹著叢玉的神經。
叢玉一時有些恍惚。
“嘗嘗。”熱氣散去，梁嶼的面孔清晰起來。
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叢玉的幻想如同肥皂泡一樣破掉，她強行拉回自己的思緒接過他遞過勺子。
叢玉擡起頭盯著梁嶼，不動也不說話。
梁嶼沒忍住笑起來，“今天這是怎麽了？”
叢玉一言不發，嘗了一口，味道清甜，但還是掩蓋不住裏面的中藥味。
叢玉最討厭吃藥了， 沒忍住皺起了眉頭，把手裏的勺子塞回梁嶼手裏。
梁嶼看她那個表情，樂不可支，扶著料理臺笑了半天。
叢玉瞪了他一眼，這個人怎麽老了還這樣，促狹鬼，一點都沒變，到底是六十歲還是十六歲。
梁嶼笑完了，“不喜歡？”
叢玉忍不住反駁：“你喜歡？”
梁嶼肯定地點頭，聲音坦然：“喜歡啊。”
門口的動靜被廚房“咕嘟咕嘟”的聲音掩蓋住了。
“媽，我回來了。”王嵐的聲音比人先進來。
梁嶼探出來看了一眼，“去洗手，吃飯了。”
“知道了，”王嵐捧著手裏的花笑了笑，“我先換個花。”
叢玉出來的時候，王嵐已經將新買來的藍色風鈴換上了，正在處理換下來的花。看到叢玉，王嵐獻寶似地指著新換的花，“媽，我買了你最喜歡的藍風鈴。”
叢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王嵐已經進了廚房了，她嘆了一口氣，待會找個機會，和梁嶼坦白。她不是王女士，總不能一直賴著人家的愛人和家人。
她是叢玉。
王嵐一邊吃飯一邊吐槽自己手下的研究生，每天淩晨三四點給自己發改過的論文，生怕其他時間發了老師就回了。
梁嶼邊聽邊笑，“你自己當學生那會不也是？學生畢業壓力也大。”
他語氣隨意，手上盛湯的動作不停，說完已經把碗推給了叢玉。
王嵐也自然地拿起筷子給叢玉夾了蘑菇。
“爸， 你現在說得輕松，李老師說你帶學生那會，也是半夜氣得睡不著。”
叢玉擡起頭，看向旁邊的梁嶼。
梁嶼側頭看她，“看我沒用，喝吧。”說著勺子已經塞到了叢玉手裏。
叢玉低下頭喝湯，掩蓋住了自己的表情，梁嶼未來還做了大學老師啊。
“對了，爸，小雪姐過幾天回國，說想來看看你們。”
梁嶼語氣很淡：“具體什麽時候？我們可能沒時間。”
“媽，你今天怎麽不說話？你們倆退休老頭老太太要幹嘛去？”王嵐問。
梁嶼說：“別煩你媽。”
“夠了啊，”王嵐作出一幅傷心欲絕的模樣，“我還是不是你們親生的？”
梁嶼看了王嵐一眼，“你媽和你鄭姨約了去看熊貓。”
王嵐一聽這話只好作罷，吃完飯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開了，還叮囑叢玉給自己打電話。
叢玉沒怎麽說話，吃完飯就進了書房。梁嶼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翻出手機的聯系人，思索再三，還是發了消息過去。
叢玉看著塞滿一架子的書籍，靠在墻上，慢慢地吐了一口氣出來。
昨天，他們在圖書館等了一個月才拿到了《戰爭與和平》。
今天的梁嶼不需要等待，就可以擁有一切。
親生的女兒，夢想的職業，還有二十歲需要等待很久的外籍原文書。
他早就不是十九歲的那個毫無辦法的梁嶼。
十九歲的梁嶼前途未蔔，沒有任何辦法。
那就放手吧，十九歲的梁嶼是叢玉的，但四十年後的不是。
——
十九歲的梁嶼被驚喜砸得暈頭轉向。
高考成績下來了，他過線了。
他從來沒有奢望有這一天，他可以和叢玉去上大學了。
叢玉托著腮，笑著問：“梁嶼，你哭了嗎？”
梁嶼不願意被她看到，躲開她的視線，叢玉看著他不停地笑。
梁嶼確定自己的眼淚已經沒有了，擡起頭，看著眼前笑得很開心的女孩，也笑了起來，他聲音有些沙啞，“叢玉，我們要去上大學了。”
叢玉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撫過他眉尾的疤痕，“我們去交材料，只要通知書一到，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梁嶼握住她的手，“好，我們一起去。”
但是命運從來不願意多眷顧眷顧他們。
負責人讓他們回去等著，一天兩天，一周過去了還是沒有消息，叢玉急了。
梁嶼的成分問題是眾所周知的，但凡中間有一環出了意外，那他這輩子都與大學無緣了。
叢玉決定了，明天一早，就去鎮上打聽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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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幸福的家，毫無疑問。叢玉在進門才幾分鐘，就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暖色系的裝飾、桌上的花、隨意擺放的書，還有掛在客廳裏的全家福，照片裏穿著紅炮子的女孩正是接她的王嵐，一家三口靠在一起，對鏡頭外的所有人笑著。
叢玉想，很幸福，她捧著梁嶼倒的熱水，盯著手裏醜醜的杯子看了好一會。
真醜，叢玉沒忍住撇了撇嘴，梁嶼怎麽老了還是這樣，眼光這麽差。杯子在叢玉手裏轉過身，她看清了後面刻著的幾行小字。
小島的春天。
叢玉楞住了，小島的春天？
梁嶼還是小島，只是四十年後，小島上迎來了春天。
她把杯子放下，動作很輕，怕碰碎了別人的幸福，視線裏闖入一捧輕盈的藍色。
叢玉彎下腰，打量著那束藍色的花，很漂亮，但她不認識。
叢玉喜歡的是比火還紅的花，她覺得花應該和人一樣，拼盡全力，活得熱鬧，就算最後零落泥土，也不枉這一生。她撫摸著半敗的花，直起腰，看向廚房裏的人。
她對這個場景太熟悉了，梁嶼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她閉上眼就可以在腦海裏勾勒出來，一絲不差。
四十年後，他老了，鬢邊有了白發，背影也不再熟悉。
梁嶼轉身，笑了，“餓了？”
叢玉：“不餓。”
梁嶼招招手，“來。”
叢玉走過去。
梁嶼掀開砂鍋的蓋子，香味隨著熱氣蒸騰而上，瞬間模糊了對面人的面容和年齡，站在面前的仿佛不是陌生的梁嶼。
砂鍋裏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廚房裏的兩個人相向而立，家的氣息充盈溫柔地包裹著叢玉的神經。
叢玉一時有些恍惚。
“嘗嘗。”熱氣散去，梁嶼的面孔清晰起來。
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叢玉的幻想如同肥皂泡一樣破掉，她強行拉回自己的思緒接過他遞過勺子。
叢玉擡起頭盯著梁嶼，不動也不說話。
梁嶼沒忍住笑起來，“今天這是怎麽了？”
叢玉一言不發，嘗了一口，味道清甜，但還是掩蓋不住裏面的中藥味。
叢玉最討厭吃藥了， 沒忍住皺起了眉頭，把手裏的勺子塞回梁嶼手裏。
梁嶼看她那個表情，樂不可支，扶著料理臺笑了半天。
叢玉瞪了他一眼，這個人怎麽老了還這樣，促狹鬼，一點都沒變，到底是六十歲還是十六歲。
梁嶼笑完了，“不喜歡？”
叢玉忍不住反駁：“你喜歡？”
梁嶼肯定地點頭，聲音坦然：“喜歡啊。”
門口的動靜被廚房“咕嘟咕嘟”的聲音掩蓋住了。
“媽，我回來了。”王嵐的聲音比人先進來。
梁嶼探出來看了一眼，“去洗手，吃飯了。”
“知道了，”王嵐捧著手裏的花笑了笑，“我先換個花。”
叢玉出來的時候，王嵐已經將新買來的藍色風鈴換上了，正在處理換下來的花。看到叢玉，王嵐獻寶似地指著新換的花，“媽，我買了你最喜歡的藍風鈴。”
叢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王嵐已經進了廚房了，她嘆了一口氣，待會找個機會，和梁嶼坦白。她不是王女士，總不能一直賴著人家的愛人和家人。
她是叢玉。
王嵐一邊吃飯一邊吐槽自己手下的研究生，每天淩晨三四點給自己發改過的論文，生怕其他時間發了老師就回了。
梁嶼邊聽邊笑，“你自己當學生那會不也是？學生畢業壓力也大。”
他語氣隨意，手上盛湯的動作不停，說完已經把碗推給了叢玉。
王嵐也自然地拿起筷子給叢玉夾了蘑菇。
“爸， 你現在說得輕松，李老師說你帶學生那會，也是半夜氣得睡不著。”
叢玉擡起頭，看向旁邊的梁嶼。
梁嶼側頭看她，“看我沒用，喝吧。”說著勺子已經塞到了叢玉手裏。
叢玉低下頭喝湯，掩蓋住了自己的表情，梁嶼未來還做了大學老師啊。
“對了，爸，小雪姐過幾天回國，說想來看看你們。”
梁嶼語氣很淡：“具體什麽時候？我們可能沒時間。”
“媽，你今天怎麽不說話？你們倆退休老頭老太太要幹嘛去？”王嵐問。
梁嶼說：“別煩你媽。”
“夠了啊，”王嵐作出一幅傷心欲絕的模樣，“我還是不是你們親生的？”
梁嶼看了王嵐一眼，“你媽和你鄭姨約了去看熊貓。”
王嵐一聽這話只好作罷，吃完飯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開了，還叮囑叢玉給自己打電話。
叢玉沒怎麽說話，吃完飯就進了書房。梁嶼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翻出手機的聯系人，思索再三，還是發了消息過去。
叢玉看著塞滿一架子的書籍，靠在墻上，慢慢地吐了一口氣出來。
昨天，他們在圖書館等了一個月才拿到了《戰爭與和平》。
今天的梁嶼不需要等待，就可以擁有一切。
親生的女兒，夢想的職業，還有二十歲需要等待很久的外籍原文書。
他早就不是十九歲的那個毫無辦法的梁嶼。
十九歲的梁嶼前途未蔔，沒有任何辦法。
那就放手吧，十九歲的梁嶼是叢玉的，但四十年後的不是。
——
十九歲的梁嶼被驚喜砸得暈頭轉向。
高考成績下來了，他過線了。
他從來沒有奢望有這一天，他可以和叢玉去上大學了。
叢玉托著腮，笑著問：“梁嶼，你哭了嗎？”
梁嶼不願意被她看到，躲開她的視線，叢玉看著他不停地笑。
梁嶼確定自己的眼淚已經沒有了，擡起頭，看著眼前笑得很開心的女孩，也笑了起來，他聲音有些沙啞，“叢玉，我們要去上大學了。”
叢玉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撫過他眉尾的疤痕，“我們去交材料，只要通知書一到，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梁嶼握住她的手，“好，我們一起去。”
但是命運從來不願意多眷顧眷顧他們。
負責人讓他們回去等著，一天兩天，一周過去了還是沒有消息，叢玉急了。
梁嶼的成分問題是眾所周知的，但凡中間有一環出了意外，那他這輩子都與大學無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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