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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了四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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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了四十年後

“王女士,請您和我到這邊休息一會,您的女兒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穿著警服的工作人員關上門,隔絕了走廊雞飛狗跳的爭吵,在會議桌前坐下,順手將熱水遞給對面的女人。

一直低著頭的頭接過水,擡起頭說了聲謝謝。工作人員熱切地擺擺手。

說完謝謝,對面的人重新低下了頭,雙手捧著一次性紙杯。會議室再次陷入了安靜。

工作人員心細地察覺到對方輕微但不住顫抖的手,心裏嘆息一聲,拉近椅子,握住了對方的手。“王女士,您不用擔心,您女兒來接您了,您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被稱作“王女士”的人穿著做工精細的白色羊絨大衣,氣質沈靜溫和,又帶著淡淡的書卷氣,像一幅經過歲月沈澱的畫卷。

王女士被人送到了派出所,因為說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所幸現在公安的數據庫足夠龐大完整,很快就匹配到了她的個人信息,並且按照信息聯系到了家人。

工作人員又想什麽,趕緊說:“對了,您女兒說已經聯系到了您的丈夫梁嶼先生,他也在趕來的路上……”

被握住的手抖了抖,一直低著頭的女人擡起了頭,“梁嶼?”

“是的,請您不要擔心,喝點熱水,就可以回家了。”

“王女士的丈夫,梁嶼?”

工作人員耐心極了,“是的,王女士您的丈夫,梁嶼先生。”

看到她古怪的表情,工作人員沒忍住追問,“您有什麽問題嗎?都可以和我們說的,我們會盡力幫助您的的。”

對面的人沈默了許久,搖搖頭,什麽問題也沒有。

除了,她不是王女士。

她是叢玉。

叢玉無意識地捏緊了紙杯的邊緣,杯裏的水隨著晃動潑了出來,澆了滿地板,她站起身,卻被工作人員按住,“您坐著,我來就好。”

叢玉微微偏頭,視線落到會議室擦得透亮的窗戶上,上面清晰地映出一張女人的臉,白皙的膚色,濃密漆黑的頭發,還有秀氣的銀邊眼鏡。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訴說這具身體的主人王女士,這幾十年生活的從容不迫,這絕對不是二十歲的叢玉。

二十歲的叢玉一覺醒來,站在陌生繁華的街道上,人潮擁擠,車水馬龍,聳入雲端的高樓朝她壓過來,摩登,繁華,比叢玉去過的任何城市都要美麗且冰冷。

她茫然地站著,在喇叭聲的此起彼伏中,被一個姑娘牽著手過了馬路,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姑娘發現叢玉一問三不知後,將她送到了派出所。

而叢玉,在零碎信息中,拼湊除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

她來到了四十年後。

用那個好心姑娘逗她的話來說,是穿越。

她穿越到了四十年後。變成了一個叫王嘉春的陌生人。

而就在幾分鐘前,她又得知了一個事實。

昨天剛和自己求婚的青梅竹馬梁嶼,在四十年後,和別人結婚了。

——

“王女士,我朋友送了野山菌過來,待會回家, 我給你煲湯……”

旁邊坐著個年輕的女人,個子很高,短發圓臉氣質幹脆利落,自稱是王嘉春的女兒王嵐,在派出所接走了叢玉。

叢玉看著王嵐眉飛色舞地說話,沒聽進去幾句,只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對方幾眼。可惜動作實在算不上隱蔽,很快就被王嵐抓住了小尾巴。

“媽,你看我幹嘛?”正好紅燈,王嵐笑嘻嘻地看著叢玉,言語帶著直白的親昵。

“沒什麽,就是看看。”叢玉糊弄過去,看著車窗映出的影子,是她認不出的面孔,心裏一片亂麻。

王嵐笑了起來:“看看看,我又不收錢,我讓我爸直接回家了,您放心,保證您回家第一時間就看到他。”

叢玉在一堆亂麻裏,輕松地拎出最醒目也是最紮人的那一根。

王嵐是王女生的女兒。也是,梁嶼的女兒,梁嶼四十年後和別人的女兒。

一個女兒,一個活生生的人擺在叢玉面前,不斷提醒她,青梅竹馬的梁嶼,在四十年後和別人結婚了,這對於二十歲的叢玉來說,實在殘忍又難以接受。

如果她和梁嶼已經分手,或者還沒戳破那層窗戶紙,只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她都不會這麽心如刀割。

叢玉一向自詡行事果決,比起鈍刀子割肉,她寧願快刀斬亂麻,無論當下那一刻有多痛、要付出多少代價。

但那是梁嶼,是昨天剛和她說“叢玉,我們結婚吧”的梁嶼。

是陪伴彼此十幾年,一起長大的梁嶼。

是她的朋友,家人,以及喜歡的人,梁嶼。

叢玉的心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又慢慢地用帶刺的尖刀在心臟上轉著,直到血肉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來到了四十年後,變成了另一個人。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做才可以回去。

可是,在回去的念頭湧上心頭的瞬間,她也意識到,回去的時候,就是和該梁嶼分手的時候。

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叢玉比很多人都清楚,但僅僅只是設想,她就輕而易舉又悲哀地發現,自己不想。

她舍不得梁嶼。

餘光裏正在低頭看手機的人,無聲地提醒她,梁嶼在四十年後,和別人有了完整且幸福的家庭。

她該放手。

叢玉閉上眼,茫然又無措,任由心頭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媽,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就幾分鐘,我去門衛室收個東西。”王嵐不由分說地將叢玉按到小區的長椅上,叮囑了幾句不許亂跑,一陣風似地跑向門衛室的方向。

叢玉坐在長椅上,環視著這個陌生的地方,植被茂密,青翠欲滴,就算時間已經來到隆冬,這裏的冬意思依然輕盈。

她想起梁嶼曾經說過,以後要找個沒有冬天的地方生活,他們就再也不會冷了。十三歲的梁嶼捂著叢玉的手,對著才十二歲的她鄭重許下的承諾。

他們之間的承諾太多了,年少力薄的兩個人靠著承諾和幻想,走過最艱難的日子,他們也從來沒有問過對方,這些話真的會實現嗎?

現在,二十歲的叢玉,在四十年後,知道梁嶼實現了當年的一個諾言,在沒有冬天的城市定居。

只不過不是和叢玉。

叢玉視線慢慢落地。

遠遠地,一個人出現在叢玉的視野裏,大步走了過來。越來越近,身形、衣著還有五官都逐漸清晰起來。

叢玉看清了他,認不出他。

來人身形高挑,肩旁很寬,穿著深色的長風衣, 兩鬢摻雜了些許白,臉上依稀留著些青年時神采飛揚的影子,帶著鋒利的俊氣。

他在叢玉面前半蹲下,叢玉清楚地看到了他眉尾處的傷疤。

他慢慢握住了叢玉的手,和她平視,輕聲開口:“冷嗎?”

叢玉的手被他放進了風衣的口袋裏,隔著柔軟絲滑的布料,叢玉感受到了梁嶼的體溫。

是四十年後的梁嶼的溫度。

叢玉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她不敢開口,只是搖頭。

梁嶼笑了,眉尾處的傷疤被歲月的紋路遮住了,熟悉又陌生。

叢玉抽出右手,遲疑不定,還是慢慢落到了他的臉上。

她的動作輕極了,帶著快要溢出來的珍視,一點點往上,停在了眉尾處。

梁嶼看著她,掌心覆蓋上她有些冰涼的指尖。

“還說不冷。”

叢玉抽出自己的手,再次固執地摸上他的傷疤。

“梁嶼,讓我看看你。”

梁嶼又笑了,“嗯。”

叢玉的手微微顫抖,原來,你老了是這個樣子。

年少熱戀的人,誰不會許下白頭偕老的海誓山盟,期盼著永遠地留住此刻的愛。

叢玉也想過,只是她從來都想不出梁嶼老了是什麽模樣。絞盡腦汁,也只能將他青年的模樣,塗白了頭發,添上幾縷皺紋,細細想著這奇怪的肖像畫,最後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現在,叢玉終於如願看到了梁嶼老了是什麽樣子,看清了,卻認不出。

“還想看嗎?”

明明他語氣裏帶著笑意, 叢玉聽了卻很想落淚。

她別開頭,閉上眼,將眼淚憋回去。

“怎麽哭了?”

梁嶼起身,攬過叢玉,神色專註地擦去了她的淚水。

叢玉在他的瞳孔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這不是叢玉。

她愛的人,在很多年後,和別人白頭偕老。

她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梁嶼。”

“嗯?”

“別動。”

梁嶼順從地停下了動作,握住了叢玉的手,重新塞進溫暖的風衣裏。

“讓我多看看你。”

我以為我們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看著對方一點一點變老。

但四十年後的你和別人結婚了。

那二十歲的我,在說再見之前,想多看看你老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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