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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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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兒很多人都有跟月紇來往,大半的滇城人身上都流著一半月紇的血,像我這種就是。”夥計的聲音被雲丹從大腦深處挖出來重新播放,像是在解說她眼前所見的這番情景。

睦端走在她前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唇角帶著一個張揚的弧度,“想不到吧!”

雲丹送他一個白眼。

不過她的確沒想到,滇城南境居然會聚居著這樣一幫人。在有意栽植的樹木的遮掩下,漢人與月紇人同吃同住。也因了這繁茂生長的樹林子,已成城鎮規模的聚居地從外表看竟是半點都不像。乍一看只會以為是些孤零零的小木屋散落在原始森林裏。

睦端領她們來的這處居所看起來十分簡陋破敗,外圍的矮籬笆墻圈起一方小小的空地,晾曬著糧食作物和居住者的衣服。

“我以前來滇城的時候,就有朋友住在這裏,不知他現在還在不在這裏住。”睦端一邊說著,一邊走近那座小房子,熟門熟路地扣起門板。“多找些人問問情況,也不壞。”

他是真打算多找人問問,畢竟只憑跑堂夥計一人之言根本就不夠。滇城如今詭譎的情景就像說書先生經常會講到的那種大兇之兆,誰是誰非難辨真假。盡管只是個傳話的局外人,但他不希望自己傳的話是錯的。

“替我弄清楚滇城的情況,”九爺那日找到自己的時候,要求也只有這一個,“事關重大,我這邊也有需要確認的東西,只能拜托給你了。有什麽發現,以飛鴿告知。”

“嗯……”他緊張地點頭,“不能誤了你派援兵。”

“咳。”九爺突然假咳了一聲,“援兵倒是其次啦……我是想,這事會不會牽扯到朝廷裏的…一些人。”

睦端當時還沒想太多,不過一聽這話就覺得該是些爾虞我詐的陰險故事,打個寒噤後他也沒再多問。

後來,他真的發現滇城的事情跟朝廷重臣有關,但不是那些“叛亂”的月紇人。

雲丹與文琦站在他身後,靜等開門,但是裏面半天都沒人回應。

少年尷尬地自己推開那沒有上鎖的木板門,往裏瞧時,傻在了原地。雲丹和文琦跟著他的視線往裏看時,也怔住了。

誰能想到這個外表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木屋子裏,竟然會存放著一大堆刀槍棍棒?而這堆兵器旁邊竟還坐著一個若無其事幹著活的老婦人?

“……看來那家夥搬家了。”他睜著眼睛說了句瞎話。

雲丹沒有拆穿他:“不過落了個老人家沒遷走。”

雖然一度懷疑睦端所知比自己更多,甚至有種一切都是自己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但這會兒,雲丹覺得這個黑衣少年應該不比自己明白多少。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這家夥估計在躲著我,”睦端撓著後腦,表情苦得像生吃了一個苦瓜,“不過也有可能,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什麽東西。”

“你來這裏不就是為了問清楚情況嘛。”雲丹漠然開口,“想知道的事情有人肯告知,未嘗不是好事。”

睦端扭頭看她,“你不想聽?”

她斜睨過去:“我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是一個被文知府請來的江湖人,從立場上講,可不算月紇人的朋友。“他們想不想告訴我。”

“當然是想啦。”屋內低頭勞作的老婦人忽然出聲,結結實實的嚇了他們仨一跳。

屋內兵器被堆積在一角,沒有任何雜物遮擋掩蓋,看起來就像屋外暴露在陽光下的谷物衣服一樣稀松平常。

“我們和月紇本就有著割不開的聯系,可那個文知府一上任就下令禁止月紇人進入滇城,這怎麽可能嘛!”夥計的話又開始在雲丹耳邊響起,“所以我們這些老百姓啊,沒有一個人聽他的。”

“大娘您……?”睦端一臉見了鬼的樣子,“您這是和程大哥合夥唱的哪一出呢?”

老婦人腰背佝僂,身材矮胖,臉上松松垮垮的皮膚像剛剛流出就凝固了的巖漿,堆疊成常見於連環畫上的老者形象。

“嘿嘿,”老人露出一口黃牙,和藹地笑著,“唱哪出?當然是策反啦!”

三個外來者呆在了原地。

“你以為那些叛亂是怎麽來的?”雲丹似乎記得夥計講到這裏的時候喝了口水,“你們是不知道,那些所謂叛亂,都是我們自己演的一出戲!”

“你們四個都是那個文知府請來的救兵吧?”老人問道。

文琦皺了皺眉。

“哪兒有四個啊,這裏就站著三個人。”

老婦人咧出一口黃牙,笑得意味深長:“那最後一人可沒有跟你們一樣沒住在文府喲。”沒等這幾個人反應過來,她又忽然看向文琦,笑意不減,“這位小姑娘怎麽遮著自己的臉不讓人看吶?”

老人話音落下,這方寸空間便忽然沈寂,像吞了落石的深潭,平覆波動後看不見最開始蕩起的漣漪。屋外斜陽撒進來些暖黃色的光,落在屋子深處靜悄悄的兵器上,反射出冷冰冰的淡光。此時此景,令睦端冷不丁打了個寒戰。

話題轉變太快,大腦反應不來。

對話陷入尷尬,恰在此時睦端口中的那位程大哥終於登場,而原本佝僂著坐在矮凳上的老人家也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走到文琦身邊將她拉開人群,細細去瞧她的臉。

“你的下頜受過傷。”老人聲音低沈,音量也極低,只有與她面對面的文琦才能聽得清楚。而此話一出,也著實讓她楞了三秒。

雲丹本想跟過去,卻被後來的程大哥制止。“放心吧,她只是想幫那位姑娘治好傷。”他解釋道。

文琦的面紗並不透明,傷痕也沒有猙獰凸起得隔著布料都能看得見,很少有人知道她的面紗遮住的下頜與她言語的喪失有關。如非事前調查過,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事雲丹明白,文琦自己也清楚。

“姑娘如果信得過我這個老媽子,不妨讓我給你治治傷?”老人柔聲道。

雲丹不知道文琦是怎樣的反應,也不知道她最後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接受了對方的援手。她和睦端當時被程大哥勸出了屋外,在霞光漸暗的空地上開啟了一輪談判。

身材高大的男子首先謙遜地自我介紹了一番,自稱程陽,常駐滇城,屋裏的老太是自己母親,有一半月紇血統。據他所說,文琦的哥哥到滇城上任後,以月紇正處在內戰期為名,禁止月紇人入境,連有月紇血統的人也只能出城不能進城。民眾不滿,他便利用城內守軍對抓捕對此不滿的平民百姓,但就算是軍人也有許多人下不去手。

“大家一開始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官府的命令說真的,誰都不敢違背。”程陽無奈慨嘆,繼續講道,“不過後來,在文知府身邊服侍的人摸清了他的性格和弱點,我們就設了一個局讓他自己滾出滇城。”

這就是夥計說的那場戲。

“偽裝月紇攻城,守軍不敵的假象?”雲丹挑眉道,“摸準了文知府手下沒人,必求援兵,於是半道截了他的信使,使其上不達天聽,驚慌下棄城而逃,是吧?”

那人眉眼間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滅了下去,只點點頭。

從跑堂夥計口中聽到此事時雲丹正被睡意摧殘得神志不清,聽覺捕捉到這些關鍵字眼後記在了腦裏,可卻沒有經過分析推理,以至於現在想起來,倒覺得驚心動魄。

“這計劃也是賊大膽了。”睦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來,雲丹差點以為是自己不小心說出聲。

“但是現在,我們計劃失敗了。”程陽道。

睦端點頭,“因為我們。”

“不是。”

雲丹擡頭看他。

“若是因為你們,我們就不會把家夥什兒曬在那裏給你們看了。”程陽略微無奈地解釋,隨後頓了頓,道“在你們從文府出來之後,有一個人進了裏面,”程陽正色道,“那個人應該就是文知府原先求救的高官派來的。”

雲丹想起來九爺那時有說過幫忙疏通一下上面,難道好巧不巧的,九爺找的“上面”的高官就是文知府的後臺?她忽然後悔自己怎麽沒早開探知去監聽,可此地離城中文府的距離太遠了,就算她發動了探知,怕是也沒法隨時監測到那麽遠的地方。

她這廂正陷入沈思一言不發,那邊睦端和程陽卻尷尬了。

睦端尷尬的事情其實和雲丹還有點重疊,因為都涉及到他們此次代表的人物:九爺。而程陽那一頭卻尷尬起這兩人是不是不想相幫。

於是這麽一個個頭接近兩米的壯漢,面上兩條粗眉倏然聳成了一個“八”字:“我們現在孤立無援,要是姓文的還是占著知府位置不走的話,肯定會深查起來,到時候我們這裏這些人,就……”

“不用擔心。”

“?”

程陽本以為說話的人是雲丹,但聲音聽著又不像,擡頭的時候發現兩位外地來客臉上都是大寫的驚愕,心頭一顫差點以為是什麽鬼怪在作祟發聲。

結果雲丹開口就掐滅了他的迷信思想:“文琦?”她目光越過程陽粗壯黝黑的大臂,直向他身後站著的嬌小人影望去。

另一邊的睦端緊接其後發問:“你能說話了?”

文琦面無表情,隔著面紗吐出兩個字:“是的。”

☆、第 22 章

讓一個十餘年無法說話的人僅僅在這三言兩語的時間裏就重拾開口技能,就算是在醫療手段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也不是那麽容易達成的。

“這就治好了?也太快了吧?”睦端驚訝地喊著。

文琦的面紗沒有摘下,只是現在能夠看到那塊紫色的布料隨著主人說話時的動作而發生形態變化。院子裏的三個人驚奇地看著她,而其中一人幾乎是瞬間就開啟了探知。

雲丹這回沒有隱藏自己的探知陣式,旋轉的淡金色法陣從她腳下倏然迸發出去,掠過在場其他人的腳,直飛進文琦身後那座小木屋子裏。

睦端和程陽嚇了一跳,在雲丹的探知法陣閃過自己腳底時兩個人都噔的一下跳了起來,像踩著了一條嘶嘶叫的響尾蛇。“這,這是什麽招式?”睦端一連經歷兩次驚嚇,整個人都不太好。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回去的時候向九爺討一下精神損失費。

雲丹沒有理他,全神貫註於掌心牽動的元炁。探知結束後她側頭看向程陽:“你母親的左手掌心是不是有個印記。”她舉起自己的左手,張開掌心亮在對方眼前。

收到的回應是一聲不出意料的驚呼,還有一群飛離枝頭的不知名鳥兒。

天空完全暗了下去,白日裏棉花糖似的浮雲在夜幕裏變成了灰黑的顏色,擋了不少閃閃的星光。

幾人被請回屋內,蠟燭被點亮後,已然見不到墻角那堆兵器的影子。雲丹眸子暗了暗,腳下的土地深處傳來一些很細微的響動。她悄悄開了探知,每走一步都對這座隱藏的城市多了解一分。

兩位來自玖宮嶺的俠嵐向第一次聽聞俠嵐名號的普通人簡略說明了自己的身份,隨後程陽和自家老母也娓娓道來自己的經歷。

程陽的母親和之前雲丹在登州城九爺宅子裏遇見的易鶥一樣,都是遺落人間的俠嵐。但相比起易鶥對此神秘力量的一無所知,程老夫人顯然已經對自己的獨特能力駕輕就熟。在逐漸流逝的時光裏,她用那絲絲縷縷的淡藍色元炁,挽救了滇城和月紇無數百姓的性命,也在剛剛,修覆了文琦十幾年來的舊疤。

她甚至還懂得閉炁,而且還是能把元炁隱藏得毫無蹤跡的那種。

雲丹自認探知能力出眾,往常即便遇到人閉炁或是有零隱藏起自己的零力,她都能發現那微不可察的蛛絲馬跡。可現在她竟然渾然不覺此地還有另外一人身負元炁,直到自己意識到文琦的舊傷覆原必須有元炁相助,這才匆忙發動探知陣式。

夜裏寒風淒淒,自屋外經由門板縫隙滲進屋內,漫開絲絲涼意。裏間五人圍坐一桌,呼吸聲伴著屋外隱約如哀猿悲號般的嗚嗚風聲,攪得桌子中央那一盞昏黃油燈上的火苗明明滅滅,看著像是隨時都會滅掉一樣。黑暗中雲丹微垂雙眸,狀似無意地掃過老人佝僂的身影,卻久久凝視著對方及其枯瘦皺縮的左手。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老人發現了自己的目光,便不著痕跡地看向別處。

“這份禮物,”老人笑瞇瞇地說著,“滿意嗎?”

這話當然是對文琦說的,於是雲丹和睦端都沒有出聲,眼角餘光落在那紫發姑娘身上。“禮尚往來,”她平靜地回應,但是多年沒有發聲的聲帶讓她現在有點不習慣。她喉頭微哽,像是在調整,片刻後又補上一句話:“我理當還你們這個人情。”

不是“我願意幫忙”,也不是“我應該幫忙你們”,而只是為了“還一個人情”。

對方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女孩子居然出口是這麽一句話,一時失笑,以為這個小孩子是在故作成熟裝大人。就連睦端也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番文琦,暗自思忖對方這種矮小身材比較有可能處在的年齡區間。

雲丹頗覺好笑,嘴角漫上的笑意裏卻帶著明顯的無奈。

畢竟這裏只有她知道文琦真正的年齡。

“可你沒有理由對付自己老哥啊。”睦端忽然發聲,他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捏著小茶杯,裏面空空蕩蕩的,茶水已經被他喝光了。他轉頭對向另外的人,“你們讓人家一個小姑娘親手把自家兄長推進火坑,可不太厚道啊。”末了他還擡頭來疑似責怪地對文琦道:“你居然還就這麽答應幫忙了。”

程陽輕笑了一聲,“我們不傷他性命,只是想讓他離開滇城。”

“文知府有朝廷重臣撐腰,要讓他離開,可不容易啊。”雲丹帶著嘆息聲說道,心裏還在糾結著九爺是不是真找錯了人。

結果睦端啪的一聲放下杯子,起身就往屋外放飛了一只信鴿,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看呆了屋內眾人。

你從哪兒弄的鴿子?還有你什麽時候寫了信條裝進去了?

內心盤繞上述兩問的人裏面就包括了雲丹,而少年回頭對上她詫異的雙眸時,很直白地回答:“我就是找九爺問問清楚而已。”

而遠在滇城之中,程陽口中那位在雲丹等人之後進入文府裏的人現在就坐在文知府的正對面,一襲帶著金色回紋的黑衣隱隱襯出此人華貴不凡的身份。他氣定神閑地端著文府裏最精致的茶盞,悠然閉目,淡然品茗。

相比之下,另一邊的文知府就顯得十分不安。待那人終於意猶未盡地放下杯盞後,他便急急問道:“大人有什麽吩咐嗎?”

“沒有。”信使的回答很簡短。

文知府愁眉不展:“那這次的事情……?”

“你處理的算不錯,大人切斷了消息渠道,所以你擅離職守的事情目前沒有報上去,也沒有證據支持。”

聞言他才終於松了口氣,放心地癱在椅背上,“那就好……”

信使繼續喝著茶:“以後遇事不要輕易慌了神,有大人在呢,怕什麽。”

一聽這話,文知府的臉色瞬間耷拉下來:“可我跟大人討援兵的時候他老人家也不給我撥啊。”

對方劍眉斜挑,“你跟大人討過援兵?”

文知府楞楞的點頭,將前因後果詳細敘述了一遍,眼見信使一雙劍眉漸漸在眉心擰出一座山峰,他開始冒虛汗了,趕忙坐起來,緊張地看著黑衣男子。

“我聽說,你這次找了江湖人士來幫忙?”信使忽然問。

“對,在您來的前一刻,他們剛走。”文知府回答,卻不知對方為何問起這事。“說是江湖人在江湖上比較好辦事。”

信使若有所思地頷首,“這麽大的一個群體也的確不適合留宿你府上。”

“不不,”文知府連忙糾正,怕對方收錯了情報最後誤了決策,“他們只有三個人。”

信使猛然回頭,臉上仿佛寫了四個大字:“你逗我玩?”。

至少滇城之前受過月紇人的攻擊,這事不是玩笑。

“你們當時要是真的因此逼退了我哥,那現在又有什麽理由自己退出來呢?”文琦看著那兩母子,問道。

雲丹和睦端也非常想知道答案,畢竟如果他們能一直占領文府甚至連他回來了都不讓分毫,可能就不用擔心還要被他背後的朝堂勢力剿滅。

但是那母子二人面面相覷了片刻後,反倒是一副很不理解他們的這個問題的樣子:“因為我們目的已經達到了啊,為什麽不退出來?”

雲丹和文琦被這回答驚得僵在了原地,不知作何表情,於是面無表情。

睦端當即一口溫水嗆在了喉頭,嚇得其他人趕忙過去幫他捶著後背,他自己則彎下腰去猛打胸口,五官皺成一團,心裏抑制不住地吐著不能在人前吐的槽:我真是從未見過這麽聰明又這麽愚蠢的人!

“得在城裏制造點混亂。”雲丹常開的探知捕捉到了少年人內心呼嘯而過的千萬頭羊駝,雖然很想即刻表示讚同,但現下更重要的是解決這個漏洞,不讓文知府和那個神秘人起疑,“讓他們覺得這座城市還在動蕩中。”她道。

文琦擡頭看她:“你想怎麽做?”

雲丹沈思良久,認真地說道:“……向九爺學習。”

☆、第 23 章

浮雲在穹頂之下緩慢移動,但因聚不成團,便也擋不住綴滿蒼穹的漫天星光。即使明月當空,也只是暗了它周邊那一小塊地方的星星。此刻剛過子時,滇城全境已經進入深度睡眠,就連城墻上本應精神抖擻的站崗士兵們,其實也都倚靠在女墻打上起了盹。

滇城的百姓們很放心,甚至連住在知府大人私宅裏的仆人們也對這個名義上動蕩不安的城市十分放心,於是當小谷深夜餓的睡不著強打精神跑去廚房找食物時,他也沒意識到自己剛才看見了一個飛過屋頂的黑影。

不過在他心滿意足地嚼著鍋裏的剩飯時,外面卻傳來了一陣躁動,劈裏啪啦的聲響聽著像是什麽木頭做的東西從高處摔在地上。

深更半夜裏這樣的聲音顯得十分紮耳,特別是對想要站著睡覺的人來說。小谷眉頭一皺,含著滿嘴白飯不滿地嘖了一聲,“今晚的貓怎麽這麽折騰……”他實在困得很,可是又很餓,於是兩眼任性地闔上,嘴巴卻沒有停歇。

就在他準備再去鏟一勺飯來吃的時候,耳朵卻捕捉到一聲尖鳴,下意識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看見了自己的眼睛。

因為眼前出現了一把劍,劍身跟一面鏡子似的,明晃晃地映出他兩只惺忪未醒的眼睛。

不過現在他是已經完全被嚇醒了,連帶著一聲尖叫嚇醒了宅子裏睡得正香的其他人。

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文府內的某個仆人睜著兩只仿佛被煙熏過的眼睛,在眼皮已經耷拉了一半的情況下恍恍惚惚地低頭掃地。大門方向響起數聲短促的悶響,仆人腳步虛浮,一深一淺地走去開門,結果那敲門的家夥卻只給他留下只能辨出主色彩的殘影。

仆人醒得太早,一時神智不清,杵在門縫邊上楞了半天,才意識到那閃過去的影像中似乎帶了一塊違和感十足的大紅顏色。

那是睦端左臂上的傷口滲出來的血跡。

昨日才來過的那三人現下坐在大廳客座上,神情嚴肅,緘默不語。

幾個時辰前,在時間還被劃分在“昨天”時,這三人在南門外的隱形城鎮裏想出了一個計劃。

“你們昨晚被攻擊了?”

門口有人驚呼,引去諸人目光。

被家仆喊醒的文知府此刻睡眼朦朧地站在門口,一時被盯得有些尷尬,想用假咳來掩飾,卻沒忍住一早的困意打了個哈欠。幸得袖口已在臉前遮擋,無人發覺異常,待困意稍斂,他才放下手道:“……這麽巧,昨晚我們也被人偷襲了。”

雲丹站起身來,面露驚色:“知府大人也遇襲了?”

“是啊,多虧信使武功高強才……啊,就是這位。”文知府側身,給身後已換了一身裝扮的人讓出個位來,又回過頭去說完自己剛才的話:“才沒讓那家夥得手。”

睦端右手捂著左臂,也站起身來:“你們沒人受傷吧?”

“沒有。”陌生人搶了文知府的話頭,三兩步走上前來,擡手就準備解開少年人臂上染血的繃帶。“那人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就被我趕跑了。”

雖然知府大人剛才已有介紹過此人是“信使”,但他在睦端這裏還是個不知底細的陌生人。少年似乎對信使的行動有些抵觸,縮回手臂的同時連聲阻止:“等等,你——您哪位來著到底?”

信使比睦端高出一個頭,目光本低垂落在他大臂傷口上,聞言便輕擡了眼皮看著對方的臉,可那眼神卻像射了兩支冰箭出來,劍眉星目,此劍鋒利,此星亦寒。陌生人咄咄逼人的氣場讓睦端不自覺又往後退了半步,此舉又引得信使雙眸微斂。

雲丹都看在眼裏。

“他是朝廷派來的人,你不用擔心。”文知府上前解圍,順道上前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小腦袋——雖然之前去玖宮嶺投奔時被告知了文琦身形不再生長的原因,但他沒去留心,只像以前那樣當她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女孩,“你們和我一樣稱他信使便可。”

這話聽來不合規矩,但因為朝中那位大人特地吩咐過不可暴露身份,於是來人便幹脆令其以信使相稱,省卻許多麻煩。

睦端終於放下心來,讓那人解開自己繃帶。

但氣氛還是很尷尬,信使約莫是覺得自己剛才嚇到了這個年輕人,於是放緩了語調,吩咐完仆人去拿藥膏後便對睦端道:“我只是幫你看看傷口,滇城氣候濕熱,傷口很容易化膿的。”

少年一身黑衣未曾換洗,昨夜又經歷惡鬥出了一身汗,黏在衣物上風幹後便總有微臭。左臂繃帶被解開時,那輕微的汗臭便在小範圍內散開,正好也只有信使聞得見。少年註意到對方微蹙的眉峰,略窘迫地說道:“讓信使大人來幫我看傷口感覺不太好啊……其實剛才我還以為,你是不是把我當成昨晚襲擊你們的人了。”

此言一出,其他幾人紛紛緊張地盯住了他。

“畢竟現在大家都不熟啊,而且剛才也沒說是一夥人。”睦端急忙辯解,“剛見面的人互相懷疑一下不是很正常嗎?”

是很正常,但你說出來就不正常了。文琦這麽腹誹著。

不過信使神色不變,看起來似乎並不意外:“的確,我剛才有這麽懷疑過,不過現在我不懷疑了。”

雲丹饒有興致地插話:“為什麽?”

信使擡頭看她,兩手捏住剛拆下的繃帶兩端,展開在所有人眼前。在場幾個女仆人看見那一大片的血色,嚇得連忙轉過身去擋住眼睛。

信使平靜道:“因為我昨晚根本沒傷到他。”

碧衣女子眸色微變。

睦端瞪大眼睛哇了一聲:“您居然把他放走了。”

“首先得看看,那個人是什麽樣的人物。”

昨晚身處簡陋木屋,幾人圍坐一桌商量計策,油燈上稍稍靜立了些的火苗又在雲丹薄唇輕啟時搖晃了幾下。

“這個計劃不比瞞天過海簡單多少,要想瞞過去,就得看看他們聰明到什麽程度。”

“你想怎麽做?”文琦問道。

火光映在雲丹的眼裏,明滅不定。

雙方亮明身份後紛紛落座,仆人端上熱騰騰的茶水以供客人解乏。

不過需要解乏的看起來不止三位來客。

“昨天晚上那個人,是直沖知府大人的房間去的,不過他動靜太大,被我發現了。”信使端著茶盞,細細抿了一口。“後來我看見那人奔去了後廚,以為他躲在那裏,結果只有個自己人在偷吃飯。”

最後這句話說出來讓人摸不著頭腦,文宅的主人怕別人誤會了自己家藏有臥底,於是一個眼刀扔給身旁家仆。站在文知府身後的當事人只得窘迫地撓了撓後腦,出聲認領了那個偷吃飯的家賊。

知府大人一臉無奈:“家教不好。”

“所以,您沒看到那個人長什麽樣了?”睦端盯著信使的臉。“他應該和砍我一刀的家夥是同一夥人吧,都是月紇人。”

“也許吧。”信使面露無奈,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弧度,“他蒙著臉,夜裏又黑。而且半夜三更的,我也是睡得正香被吵醒的啊,就算讓我看見了他長什麽樣,也記不清楚的。”

少年人剛飲盡了自己杯裏的茶水,聽得此話,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來:“這樣的啊。我昨晚也迷迷糊糊的,那家夥砍了我以後她們兩個就趕過來了,他一打三打不過,就逃走了。我還以為你們也遭了偷襲的話,會記得比我清楚些。”

“大家當時都在夢周公,一時半會清醒不過來也是正常的事情。”信使看得到是很開,三言兩語勸住了一臉懊惱的睦端,而後隨和地問道:“那你們現在有什麽計劃嗎?”他目光在對面這三人身上來回兜轉,最後落在與他相隔最遠的女子身上。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雲丹。

他的目光看起來溫和平靜,但雲丹一直暗中發動著的探知陣式告訴她,此人遠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麽和善。

昨夜前來文府偷襲的人正是她自己,因為文府內的警戒太過松懈,想要這場襲擊變得人盡皆知的話,她只能降低自己的隱秘程度,並引出幾個人來對抗自己。

這種時候探知的作用就更重要了。文府的人員分布及房屋結構在元炁驅使的探知陣式裏清晰地顯現著,雲丹找到了那神秘的、在他們離開後才進入文府的人的房間,踩過其房頂瓦片時故意弄出聲響來,引出這位信使。

但意料之外的是,此人不僅淺眠,武功也是上乘。幾乎是在雲丹發出聲響的同時,他便一劍洞穿房屋堅實的屋頂結構,自下往上劍指蒼穹,一身黑衣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可那金邊紋路卻借著星光與月光反射出懾人的光來。

這哪裏是一個睡覺的人該有的穿著。

雲丹差點就跑不開,好在月逐及時發動,才在眨眼間得以躲藏,但為防止對方生疑,她在逃開後又用元炁造了個假影子出來,從那破了洞的屋檐下竄出,引他進了後廚。

此番打探得到的結果極為駭人,雲丹自認身手敏捷,可也只能勉強借俠嵐的招數躲過對手的劍鋒,而其洞察力更不能小覷。如果要執行此次的計劃,那就不能有半個漏洞讓對方抓住。

畢竟最後的目標是要除掉他。

回去後她讓睦端和程陽打一架,越狠越好的那種。少年人懵了半晌,聽人解釋了緣由才擰著眉頭答應了,但是自己武藝不佳的事實很快暴露了出來。程陽為防傷到對方便拿了一把短刀應戰,結果還是高估了少年的反應時間和騰挪身法,在對方左臂上了一道半深不淺的刀傷。

“您是朝廷派來的信使,”雲丹直面對方的目光,笑容莞爾,言語謙遜,“我們只是江湖粗人,談起計劃,還得您來領導我們吧。”

信使笑容不變,“你我昨天剛到此地,夜裏就遭了襲擊,可見敵人對我們的一舉一動十分了解。”

睦端漫不經心地揉著眉心,“臥底嗎。”

“……少俠是不是忘了你們昨天是從這裏走出去的。”

“他們應該是發現了我們與文府有來往,才判斷是我們是敵人。”雲丹出言緩解了身旁少年人尷尬的場面,“這樣看來,那些一開始就沒有跟我們一同過來的俠士倒是安全了。”

文知府在旁邊聽得咬牙切齒,一拳砸在手邊的桌子上,震得桌上杯盞裏的茶水都濺了出來,“這些刁民!”

信使默然招了女仆過來給自己換了一杯茶,“文知府在這滇城只怕樹敵不少啊,來兩個幫手都會被人趕盡殺絕。”他似是隨口一說,可那主位上坐的人卻沒有還口——看起來更像是不敢還口。

“月紇經過上次一役,在城內必定留有自己的人手。”雲丹捏著下巴沈思,道,“如今百姓個個畏懼月紇,官府之前表現軟弱,現在估計都不敢相信我們了。”

睦端和文琦心裏有些擔心,因為雲丹這話給他們這兩個在城裏兜轉過的人一聽,就是到是胡說八道,而他們不確定信使是否知道此事。

可他們忘了,雲丹是金屬性的俠嵐。探知得到的結果告訴她,信使未曾親自在城內探查過民情,此刻給其一個先入為主既定印象,最為恰當。

兩位官府人士四目相對,沈默一陣後,文知府做出了決定。

☆、第 24 章

早晨的陽光明亮宜人,與人肌膚相親時,也不會輕易就生出一股灼燒感來。滇城雖說氣候濕熱,但氣溫卻一直不高不低,四季裏除了冬季會有特別的寒冷外,其他時間都是非常舒服的天氣。

而就是在這樣的天氣下,城裏的衙役們兩兩一組地走街串巷,一人手拿板刷和漿糊桶,另一人抱著一疊布告紙。在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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